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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镇北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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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朔北郡镇北府内城,北海典当行顶层尽头房间。
经过几日疗养,庄双喜划伤的左臂已经被精心包扎,四肢仍有些沉重发软,明明是六月盛夏,身体却时不时泛上寒气,呼吸略有不顺。但好在恢复些许气力,可以慢吞吞起身。
她披了一件纯白罩衫离开床铺,挪到阳面木桌边,推开窗户。只见远处地平线一点光亮逐渐扩大。庄双喜掐了个指决,双目直视略带紫气的晨曦,深吸一口清气,有些艰难地调动一丝真气沿着拥塞经脉运转,几个周天过去,如风中残烛的微弱真气几不可察壮大了丝毫。
“十方寰宇,清净我心。自在真常,得见金门……”
不觉间已过辰时,明媚阳光顺着窗棂涌入,星星点点的灰尘在光影间悬浮。
“咳咳——”庄双喜移开掩唇的手帕,上面沾染了一点血迹,看着刺眼的殷红,不禁摇了摇头。
窗外,本应最为繁华的首府内城一片沉寂灰调,正如整个朔北郡,零星摊贩商户瑟缩地默默做着生意,无人大声吆喝,建筑房屋外墙难掩斑驳痕迹,偶见疾行马匹毫无顾忌在大街上飞掠而过,引起寥寥行人仓皇躲避,隐隐瞥见骑兵身后绣着“季”字的令旗。
认知中朔北郡属于慕家的印迹除了 “镇北府”“不回关”两个名字几乎消耗殆尽。
前者为纪念曾经最高统帅慕镇北,后者亦取自驻扎在朔北边境,打下赫赫威名的慕家军,他们多次将兰国北方的游牧政权——漠北国拒之关外。
慕家军不以个人武力闻名,统帅不过二等武者,但上下一心,令行禁止。更难能可贵的是慕家军对内军规森严,对外不得骚扰百姓,练兵间隙还需要帮百姓植树垦荒,深受百姓爱戴。
十四年前,永兴十六年,漠北国师乌知节突破登堂境,随铁骑南下拥兵不回关。面对强敌,大将军慕镇北身先士卒,以生命为代价给毫无准备的乌知节带去重创。胞弟慕镇南顾不得悲愤,临阵接下帅旗,所谓哀兵必胜,全军尽皆心怀死志,几乎十不存一血战到底,染红关外莽莽黄沙,这便是不回关最惨烈的护边战役。
这一战,慕家军成为了漠北梦魇,换回二十年休战协定。城楼上“不回关”三字也是由乌知节伤愈后手书,以示敬意。
然而慕镇南成为慕家当家后担忧功高盖主,于永兴十九年上京交还兵权,更在永兴二十五年弃官还乡,回江南郡做起了富商。
朔北军如今以大公主驸马季连山马首是瞻,靠赋税生活无忧,但季连山只擅纸上谈兵,普通百姓不仅温饱成了问题,还越发担心漠北国撕毁休战协定。
北海摩教经营的典当行、医馆已属城内富户。前者贩卖天机堂武器装备、农具农机,受军民哄抢;后者于内外城之交,医术精湛、价格公道,在郡内小有声望。
和莲华宗、禅宗、慕家、玉家等世家门派一般,当下北海郡内郡守只是摆设,全郡实际在摩教控制之下。不复兰国早年长兴帝、盛景帝在位地方承接中央、朝廷集权独揽的图景。
庄双喜下意识摩挲食指指节陷入沉思,突然听到一阵车轮滚动和细微走动声音从走廊传来。
来人敲了敲门,她若有所感,有些紧张地把沾染血迹的手帕藏起,上前开门,果然是他。
那人坐在木制轮椅上,披散着如墨长发,一袭宽大白衣,身形瘦削,五官如同冰雪砌成,完全看不出已经三十岁年纪。清冷的凤眼带着寒气,看向庄双喜时很快闪过一抹忧色。
“大哥,你怎么来了?”庄双喜正想上前替易风行推轮椅,易风行冷冷瞪她一眼示意她安稳坐下,自己操控着进屋。
“易某当不得教主一声大哥。”易风行隔空将桌上茶杯摄入掌中。控制真气外放,正是登堂境的标志,他垂眸饮茶不辨喜怒。
“大哥,你突破至登堂境了!”庄双喜控制不住喜色地开口,现世武道衰落,本来名为窥门的武学境界成为武者难以逾越的天堑,甚至忘记了之后仍有登堂、入微、重塑、碎霄存在。自己把窥门境粗略划分出可笑地入门、三等、二等、一等、顶尖的标准,顶尖武者已是稀缺,更遑论门后的世界:“这样,我就……”
“小双就可以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易风行似笑非笑。
“大哥,我知道错了,之前确实走上歧路,”庄双喜伸出细瘦右手,任易风行搭上她的手腕:“要不是破釜沉舟,我就走火入魔死在沙漠,再见不到大哥了。”
易风行感受到指下若隐若现悬浮无力的脉象:“真如信中所言,内力全废?”
“是……”
“我还当你会直接躺平,留给我一副白骨。真到那时,反正我和魔教有血海深仇,不如杀了庄叁否,管你北海摩教去死。”易风行收回手,垂眸语气阴骛。
“……大哥,我让你帮忙查的五年前皇宫失火一案,结果如何?”庄双喜深知易风行心结所在,斟满茶杯,转移话题道。
易风行听到这里,表情严肃了起来:“五年前,寻剑峰一战,外界都当小双心性残忍手刃生父,左护法左梦我不满之下,率刑、暗、尚武三堂西迁雪山,建立圣教,暂代教主。皇宫失火正好发生在魔教改组北海摩教之前。”
“死在火场的吴贵妃、兰婷公主、太子和庄叁否有关?”庄双喜对外界评价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重合的时间点不由让她多想。
“按……某些密探消息,失火实际和慕家上任当家慕镇南有关,那之后他便以失职为由,乞骸骨还乡,还受封第一皇商,疑似吴贵妃是上面那位趁魔教动乱下的狠手。”
“这样……”慕镇南便是慕雪遥生父,和话本中兰婷夜袭刺杀、兰宇设计报复合上了。
“后来本教与朝廷切割,成为闲散教派。加上暗堂被左梦我带走,北海这边消息网络只能重新建立,至今也只在朔北、北海、渤海、东海这些边境郡县势力相对完善。所以……后续考证无从得知。”
庄双喜登上教主之位后,左梦我率三堂精锐出走,她只能在易家后人易风行、前任右护法右思明协助下,将总坛从寻剑锋迁至摩罗山,设立监御、治生、天机、杏林四堂,掌监督情报、经商、机关格物、医馆不同职能,用三年努力将昔日邪道至尊转为正邪中立、富甲一方的北海摩教。
摩,取研究之意,除了符合总坛地址外,暗合现今教内支柱堂口、产出大户——天机、杏林二堂。
“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江南……”庄双喜托着脸喃喃自语。
“你还是先加紧修炼吧,上月雪山圣教小动作频频,直到你信物出现才撤出北海。左梦我那疯女人一直不死心,坚信庄叁否还活着,以暗堂无孔不入的程度,等她知道你走火入魔,杀你便和杀鸡一样……”易风行冷哼一声,语带威胁。
庄双喜思忖片刻,看来话本中北海从未出现,是因为她死在沙漠后,北海陷入和雪山圣教的争端,没有她做靠山,易风行身体受损,即使勉强踏入登堂,后续和顶尖武者左梦我的交锋依旧可能落入下风。
“大哥,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庄双喜语气固执。
“……”易风行沉默片刻,庄双喜决定了的事很少改变,十一岁意外生还重返魔教后,更是习惯默默布局,开口几乎没有转圜余地。易风行曾以为她有奇遇,从单纯生存的兵器野兽变得鲜活起来,但等到摩教事毕,又觉得她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冷心冷肺,只靠一口仙气吊着。
“雪山那边估计也想不到你变成废人还到处乱跑……正好江北郡发生几十年不遇的水患,方回春南下游医,至今联络不上,你顺便把他找回来。”方回春,正是杏林堂堂主,医术绝伦,脾气古怪。要是二人能遇到,小双也好调理身体。
庄双喜听出易风行未尽之意,点头,把使用起来力有不逮的藏刀伞托付给了易风行,决定尽快出发。
次日,她收拾好行李,动身离开北海典当行。
掌柜跟在身后,领过一个熟悉的人:“东家,这是那日送您回来的丁丰,我已允他全家搬往北海郡,并托杏林堂的弟兄照顾他的家人。丁丰会些拳脚功夫,熟悉地形,我便让他随您南下。”
“那日多谢你。”庄双喜看向丁丰,男人二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五官端正,一身短打,有些沉默的样子:“姑娘客气。”
“其余都由……准备。”掌柜放低声音,小心用眼睛示意典当行顶层,庄双喜望去,易风行坐着轮椅的身影从窗后一闪而过。
庄双喜有些失笑。
丁丰赶来的马车明显出自天机堂总部定制,车轮做了减震,掀开车帘,内里铺满绫罗,软垫靠枕、暖炉小塌、盘缠药品应有尽有。
告别掌柜后,庄双喜登上车厢,基本感觉不到颠簸,平稳到可以入定打坐。
小塌上还有一长一短两个精致木盒。
短的木盒打开,是一支做工精细的梅花箭筒和配套箭袋。庄双喜拿起把玩,箭筒明显经过了天机堂改良,可以连发六支。轻触引发机拓的蝴蝶翅,她挑眉:“运转流畅,劲力也足了几层,射程大概会有所提升。”
她又取出箭袋打开,只见小巧的箭头边缘锋利,由四片锯齿状箭叶闭合而成,有明显刺棱和血槽,想到新式箭头接触人体后血流不止,箭叶还能在体内张开造成的惨状,饶是庄双喜也有些不寒而栗。
但这恰好可以弥补她武功大退、自保困难的现状:“应当出自公输南之手,公输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
庄双喜将梅花箭筒小心缠在小臂,熟悉用法后,打开剩下的细长木盒——竟是一把简化的藏刀伞。
原版藏刀伞更为沉重,伞骨、伞柄以及柄内长刀都由举世罕见、据说来自天外的星铁反复锤炼打造,伞面原料是柔韧的天蚕丝,全伞外观通体银白,精美又不失神兵锋芒。
简化版要小上一圈,是用总坛附近的百年青竹代替星铁,雪蚕丝代替天蚕丝做伞面,内藏长刀由百炼钢打造,伞边还有一圈精巧的珠子流苏。重量几乎减轻到原版半成,倒像是闺阁小姐的装饰品。
庄双喜心中一阵熨帖,忍不住从车窗探身回看,空旷无人的大路尽头,依稀可见那个坐着轮椅的月白身影。
坐回车厢,庄双喜看向天空,一只飞鸟遥遥穿过云朵。等它消失天际她才收回视线,轻咳几声后,抚过雪白伞面,自语道:“多谢你陪我,就叫你小藏刀吧。”
说罢,她便在小塌上打坐,继续运转《十方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