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何求》坐望云起

4、城门送行

　　烧粮草和刺杀蒙逊的行动定于今夜。苏信将带着晋逸给他的火药，潜入胡人军队，趁机烧毁对方的粮草，并杀掉他们的将军。
　　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苏信先是饱餐了一顿，随后换上了秦章拿给他的胡人士兵的衣服。
　　秦章给他衣服的时候，还给了他一块玉牌，上面刻了他的名字“信”。
　　秦章对他说，给上战场的人发玉牌是昭国的传统。一来可以保平安，二来万一死在战场上，也可以凭着玉牌知道佩戴者的身份。
　　秦章还对他说，他那块玉牌上的字是主君晋逸亲手刻上去的。
　　苏信揣着那枚玉牌向城门走去，晋逸已经等候在那里。
　　黑色高大的城门与高耸入云的城墙是上阳城的庇护，但苏信知道守护家国和百姓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泥石堆砌而成的冰冷高墙，而是那个站在城门下忠君爱国的俊朗公子和他身后的热血将士。
　　城墙染血，硝烟未散。
　　在守城副将赵诚的带领下，上阳城的将士死守城门，胡人久攻不下，暂时退去，给了那些疲惫的将士一刻喘息的机会。
　　昔日热闹繁华的上阳城此刻笼罩在一片危机和愁绪中，而解救这场危机的人将是苏信。
　　晋逸远远便看见苏信迈着步子走来。
　　烽火映照下，那人的一身铠甲在淡淡月色下发着冷光，散乱的发髻已经梳理整齐，衬托出那张俊毅而凌厉的面容。
　　那人也正看着他，嘴角微扬，目光中透着一股坦然和潇洒。
　　晋逸想这才是那人原本的面目，潇洒不羁，侠气盖天。
　　苏信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铠甲，笑着对着晋逸道：“主君，秦先生给了我衣服，但似乎忘了给我剑。”
　　晋逸微微一笑道：“不是他忘了，是本君特地关照他不用给你准备。”
　　见苏信面露疑惑，晋逸对着一旁的秦章道：“先生，请把匣子递给我吧。”
　　苏信先前没注意秦章怀里抱着一个狭长的匣子。
　　秦章上前将匣子递到了晋逸面前。
　　那是一个深红色的盒子，盖上用精湛的木艺刻着一把剑的纹案。晋逸打开盒子，剑气冲天，赫然是一把青铜宝剑。
　　晋逸将剑取了出来，递给苏信道：“此剑名曰太阿，是百年前铸剑大师得天地至宝锻造而成。宝剑配侠士，苏信，这才是你应该拿的剑！”
　　苏信接过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锋利的剑刃，能顷刻间取人首级。他不禁叹道：“太阿初出匣，光射斗牛寒。”
　　曾几何时，他也仗剑天涯，行侠仗义。
　　他的师父说他天生就是个侠客。他十六岁离开师门，手中的剑刺穿过大盗恶霸的胸膛，割破过贪官酷吏的咽喉，也砍落过战场上敌人的头颅。
　　十年漂泊，十年离人。
　　有一日，当他握着手中的剑，却再也感觉不到沸腾的热血。激情澎湃的侠义之火燃烧殆尽，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和灰烬。
　　他有些厌倦了。他把那把剑当了换了些金子，好好地吃了一顿，之后便开始四处漂泊。直到有一日，他来到了昭国的上阳城，遇见了晋逸。
　　当那人笑着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门客时，他忽然一下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那片荒芜是什么。
　　是孤独。
　　士为知己者死。但若没有一个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人，士人的一生又该有多寂寞呢！
　　那一刻他恍然到，原来他在尘世苦苦找寻的无非就是一个知己罢了。
　　当苏信举起手中的太阿剑时，心中再也没有茫然，只有热血再次沸腾。
　　生而为侠，无惧生死！

　　身后忽然响起铮铮琴音，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
　　苏信回头，只见抚琴之人席地而坐，手指拨弄琴弦。琴音如战鼓，铿锵澎湃，豪迈雄壮。
　　那抚琴之人是田宁，身旁站着一人，和着琴音慷慨吟诵，正是范文。
　　“上阳有侠士，隐于向贤居，放荡人不羁，胸中藏豪气。”
　　“烽火连天来，侠士自请缨，逸气执太阿，誓要报君恩。”
　　“田宁鼓七弦，范文唱高声，待君归来日，能饮三杯无。”
　　曲罢，田宁、范文向着苏信恭敬一拜。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们看到苏信在华英殿挺身而出。这个在他们眼中最“无用”的门客其实才是一个真正的侠客。
　　此刻，他们既想为曾经的轻视和嘲笑表示歉意，也想为这个英勇无畏的侠客高歌送行。
　　田宁对苏信道：“苏信，除了主君，我可从来不曾为谁鼓琴，你可是第一个。”他顿了顿，又道：“但是，你配得上！”
　　依然是高傲的神情，不过这次苏信却不觉得这人讨厌。
　　他笑道：“能得昭国第一琴师为我鼓琴，真乃荣幸也！”
　　范文对着苏信点点头，神情中充满敬意，道：“苏信，你可要活着回来！”
　　苏信道：“那还请范夫子为我备好酒！”
　　“好！”范文高声回道。
　　“苏信，”晋逸上前道：“让本君先敬你一杯！”
　　说罢，命人拿来一壶酒。
　　晋逸将酒倒入两个青瓷羽觞中，一杯递给苏信，道：“这是国君赐给本君的黎月酒。”
　　“黎月酒？”苏信接过酒杯，一阵清冽淡雅的酒香扑面而来。
　　晋逸道：“相传很多年前，有位仙君来到昭国除妖，救昭国于危难。那仙人隐居昭国时，曾以黎泉之水制酒，后来这制酒之法被国君得之。为感念这位仙人，国君将这酒命之为黎月。”
　　“想来那仙人必是如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否则又怎会制出如此美酒。”苏信闻着酒香，不禁叹道。
　　晋逸举起酒杯，神情肃穆道：“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我以此酒相赠，愿仙君护佑你和我上阳城百姓！”说罢，一饮而尽。
　　苏信也仰头喝下，只觉这酒没过咽喉时，清冽甘甜，如泉出山间，在体内生出无限生机。
　　“好酒！”苏信大笑道，“人生唯美酒与知己不能辜负！有主君这杯酒为我送行，就算胡人再凶狠，又何足道哉！”
　　说罢，苏信一跃上马。
　　“开城门！”秦章对着守城将士高声道。
　　秋风萧瑟夜深沉，孤星长明只为月。
　　苏信双手作揖告别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风雅倜傥公子的明眸中。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牌抛向晋逸，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这玉牌太尊贵，不该沾染污秽，还请主君替我收着，待我归来时再交于我！”
　　晋逸还没反应过来，那玉牌便落在了他的手中。
　　只听一声马嘶，侠客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晋逸看着手中的那块玉牌，却是若有所思。随后，他将玉牌放入怀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

　　太阿初出匣，光射斗牛寒。出自：明沉采《千金记?会宴》：“太阿初出匣，光射斗牛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