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传之预言家》nini子

4、察灵儿

　　傍晚的白鹿村有种令人平静的神奇魔力。

　　升起的袅袅炊烟笼罩着不大的村落，家家户户点起昏黄的灯火，用不咸山上陈年的老树搭建的木屋在夕阳的余晖下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黄铜色氤氲。

　　打猎归来的男人们有说有笑，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点起烟草休憩一会，便各自寻了自家的道。机敏的几只猎犬在他们四周欢跳着，谄媚的摇着尾巴。

　　女人们此刻大多已做好了晚饭，伫在门口唤起了自家的孩子。那呼唤声此起彼伏，成为每日傍晚最为壮观的场景。

　　托娅此时也拄着青铜手杖站在自家门口张望，她太老了，已经喊不动自己的孙女。

　　“察灵儿——塔娜——”

　　“察灵儿——塔娜——”

　　隔壁好心的呼兰绕过木栅栏帮托娅呼唤自己的曾孙女回来吃饭。

　　托娅微微一笑，点点头表示谢意。

　　叫呼兰的女人也点点头，眯了眯眼睛看到蜿蜒的小路路口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便放下了心随口说道。

　　“察灵儿也不小了，还像个小孩一样整天跟我们家塔娜玩的不回家。”

　　呼兰看到两个孩子一高一矮手牵着手一蹦一跳，隐约还能听到她们嘴里还唱着儿歌。

　　托娅拄着手杖也看向那身影眯着眼睛笑。

　　“像个小孩好，像个小孩好。”

　　呼兰还想说什么，突然转头瞥见自家的大女儿兰宝鬼鬼祟祟的要出门。

　　“呵！这天都要黑了！你要去干啥！”呼兰大喝一声，叉着腰指着她的大女儿张口就要骂。

　　兰宝见被母亲抓住，脸上的表情懊恼不已，撇撇嘴，皱着眉还是进屋了。

　　“姆姆！姆姆你看我给你摘了小黄花！”察灵儿此时已经回到了托娅的身边，她和塔娜道了别，看到呼兰气势汹汹的进了屋子，旋即就听到了兰宝不满的哭诉。

　　“还是小孩子好，还是小孩子好……”托娅笑着喃喃道。

　　兰宝比察灵儿仅仅大了两岁，却是截然的不同。

　　察灵儿十三岁了可她还是跟五六岁的孩子一起满村疯跑。当她和兰宝差不多五六岁时，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兰宝长到十五岁后，兰宝就跟她毫无瓜葛了。察灵儿和兰宝六岁的妹妹塔娜又成了最好的姐妹。

　　兰宝已经看不上她们漫无目的的疯玩了。

　　她和兰宝的外貌也发生了分歧。兰宝继承了呼兰的丰满壮硕，当她过完十五岁的生日，她的胸慢慢鼓起，显出她曼妙的腰线，她像个刚结果的桃子，甜美多汁。

　　“我妈妈说兰宝屁股流血了，不能再去外面瞎玩了。”塔娜吸溜着鼻涕，漫不经心的说道。

　　察灵儿点点头，咧着嘴傻笑，继续蹲在沙子里堆小人。

　　自小时候被刀刺伤后，她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般长不大。除了个子长高了以外，她十三岁的身材像个营养不良的孩童般瘦削干巴，她的脸还是五六岁时那样充满了稚气，特别是她明亮发黑的眸子，纯净的看不出一点杂念。

　　傍晚吃完饭察灵儿蹲在厨房的角落洗碗，托娅坐在窗前抬眼看着夏夜满天的繁星。

　　“姆姆，兰宝今天晚上还会出门。”蓦地开了口。

　　托娅听到此话转过头看向察灵儿，只见察灵儿有点担忧的样子看着她。

　　“她要去见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头发是红色的。”

　　托娅听了这话微微皱眉，佯装发怒。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有人在这里给我说的。”察灵儿指了指脑袋，撇撇嘴。

　　“那就憋着，不许给任何人说。”托娅握着手杖锤了一下地，“连我也不行！”她的语气已经发怒了。

　　察灵儿耸耸肩，低头继续洗碗。

　　十三年前的那个雪夜，吓得惊慌失措的老猎人手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婴孩飞奔回自己的村落，刚到村口就看到一个手持青铜手杖的老妇站在雪地里，她像是等候多时般，见到他时口中低吟起来，他听不懂她的低吟，却很是自然的将婴孩递给了老妇。老妇接过他手中的婴孩，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暗中。

　　老猎人看着老妇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愣怔了半天，他想要上前去阻拦，但腿脚却动弹不得，他感觉出现了幻象。他想要呼喊那老妇，想对那老妇说些什么，但却觉得是多余的。他将婴孩递过去的一霎那，就有个声音告诉他老妇是这婴孩的亲人，她已知悉之前发生的事。

　　察灵儿还是婴孩时，就已经灵气逼人。

　　她不吵不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曾被大刀穿透身体而大难不死，经常会有人因为好奇过来围观她。被人抱着的时候，她会突然哭闹或是咯咯直笑。

　　起初也只当婴孩的本能反应，但托娅敏锐的发现了一些端倪。

　　抱着察灵儿她会哭闹的人，大多是身体有疾患或者家中有变故之人。抱着察灵儿她会大笑的，大多家中有喜事或身体健康。

　　托娅内心一紧，不再迎接客人的探望。

　　彼时白鹿族只剩托娅一位巫女，她的灵力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早大不如前。她最后一次预知是预感到了察灵儿的归来，此后不管是出于自身意愿还是灵力的消失，这个年迈的老人再没有做过任何预知未来的事。

　　因为衰老和不分昼夜的照顾受伤的婴孩，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累晕了过去，察灵儿摔在她的身边一直大哭不止。

　　晕倒之前，托娅以为自己寿命已尽，她看着从自己手中滑落的察灵儿，非常绝望。

　　但是第二天清晨她又醒了过来，何止是清醒，她竟感觉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一扫而光。她彷佛年轻了十岁。她看向一旁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慌张的抱起了察灵儿。

　　没想到察灵儿不仅安然无恙还对着她咯咯直笑。托娅内心大惊。又褪去包裹的布查看伤口，那恐怖的伤口竟然愈合了！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疤痕。

　　托娅本应狂喜，这孩子的灵力怕是白鹿族最强的，但是她却感到惶恐。陈云景和查甘娜悲惨的遭遇已经让她心有余悸，她预感到这个婴孩会因为这强大的灵力而有着非同一般的命运，她感到害怕，她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察灵儿，不能让她被这灵力所伤害！

　　当日，托娅便以年事已高的理由告知全族自己的灵力已消逝，而她的曾孙女也因为伤势严重没有任何灵力。

　　虽然族人都害怕失去女巫的庇护，但托娅一家悲惨的命运以及预知能力的随机性，渐渐的也不再有人提出非议。

　　族人们更加关心下一个突然显灵的族人是谁。

　　白鹿族的预知能力虽有很高的遗传性，但是因为族人之间多多少少都有着血缘关系，因此即便不是一家人，其他族人也会有机会突然显灵。查甘娜就是如此。

　　白鹿族的预知能力一直都是他们在鹿族部落里具有很高地位的象征和意义。以往很多的帝王都不辞劳苦的寻找他们来获得他们的帮助。

　　但连年的战争再加上白鹿族随着白鹿迁徙的生活方式，他们居无定所。他们的预知能力除了鹿族部落之中相传以外，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也是从数年后陈云景的父亲突然闯入开始的。

　　托娅至今都很后悔将自己的女儿嫁出了部落，但是当时预感到的未来，出山便是她女儿最好的结局。

　　她不懂命运如此诡异的安排。她的灵力不够强大，眼下将这灵力逼人的婴孩保护好，掩盖住这超凡的预知能力才是她最佳的选择。

　　察灵儿虽然从小就展现了超凡的预知能力，但与此同时，她的其他方面却比同龄人发育的迟缓。呼兰教她们数数，她数不清鹿圈里有几头鹿，她告诉呼兰头鹿最喜欢的母鹿是肚子上有黑色花纹的，下一只头鹿是背上有斑点的那只公鹿，她的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族长领他们去打猎，察灵儿纤细的胳膊连弓箭都抬不起来，族长说察灵儿是中原来的跑货商人卖的瓷娃娃，察灵儿也憨憨的笑，跟在队伍后面捡跌落的松子。

　　托娅家已无男丁，往日她靠替人预知和疗愈为生，现在她太老了，察灵儿羸弱。她们相依为命，自不再预知后，两人生活起居异常贫苦。察灵儿总是在跟着族人打猎的时候顺便捡点野蘑菇野菜，靠此充饥。

　　不过女人们都喜欢让自己的孩童跟着察灵儿进山采摘，察灵儿总是能让大家收获颇丰。问她怎么找到的，她总说是树上的鸟儿告诉她的，叶子上的虫儿给她指路的。

　　族人们看着她憨憨的笑，又想起她那老态龙钟的曾祖母，纷纷心生怜悯，虽然爱说闲话的人们凑一起还是会说“祖孙俩就是窥探了别人的命运才会遭到现在的报应”，但该接济帮助的时候还是会伸出援手。

　　呼兰家作为邻居和族长，自然把祖孙俩当一家人对待。

　　察灵儿自小便和兰宝长在一起，从小察灵儿就黏着兰宝，小时候这种亲密孩子都喜欢，但渐渐长大的兰宝开始觉得察灵儿一如从前那般孩童般的黏腻让她反感。兰宝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不仅反感察灵儿到哪都跟着她，还厌烦祖孙两人每天在自家蹭吃蹭喝，她看不惯堂堂一族之长总是对一个老到走不动路的老太婆毕恭毕敬。有的时候她会故意说一些风凉话恶心托娅，因此遭到呼兰的打骂，于是她更讨厌她们了。

　　两人关系降到冰点是在今年春天在鹿族几个部落间举行的盛大的集会上。

　　鹿族的几个部落随着各自供养的鹿游牧而居。每年春天，当鹿儿□□之时，他们也会聚在一起进行部落之间少有的交流。年轻的男男女女更是通过这样的集会互生情愫，定下姻缘，以保证自己部落的血脉健康发展。

　　兰宝今年迎来了自己成为女人的第一件大事，春天的时候，呼兰准备换一些中原的物件，顺便带她去和察灵儿去“见见世面”。
　　虽然兰宝万般不愿意带察灵儿，但无奈呼兰执意带她，她也无可奈何。

　　兰宝年龄不过十五岁，她丰满的身材姣好的面容让其他部落的同龄男生们都蠢蠢欲动。

　　但每次有人靠近塔娜，察灵儿都会装疯卖傻乱叫乱喊将其他人吓走。

　　兰宝着急得快哭了，此时她和察灵儿成了集会里可笑的存在。她不知道察灵儿为什么这样做，她转头想求助于呼兰，但呼兰却不知所踪。

　　兰宝又急又气，伸手打了察灵儿一巴掌。

　　察灵儿这才止住“装疯卖傻”。她愣怔了一会，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非常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不争不吵，面无表情。

　　兰宝看了看她，虽然有些许的愧疚，但是依旧翻了白眼，不一会儿便跟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子走远了。

　　那日晚上，托娅发现她闷闷不乐，询问她，察灵儿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托娅不喜欢她说预知的事，说出来又是一顿训斥。

　　自此两人便无交集。察灵儿总是很怕兰宝，在一起吃饭时，察灵儿也总是避开她。

　　而兰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察灵儿这里了，自集会回来，她开始变得更加注重打扮，她经常瞒着大家去跟红发男子在树林间幽会。察灵儿知道，托娅也知道，呼兰也知道，但大家都很默契的假装不知道。

　　察灵儿总是忧心忡忡，但大人们对兰宝的变化都不约而同的缄默。

　　“她今天晚上不能出门。”察灵儿洗着碗，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不管你的事。”托娅严厉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察灵儿低着头，并不作声。她盯着手里的碗，心里越来越不安了。

　　晚上整个村落一片寂静，月光洒下一片银霜。

　　察灵儿守在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隔壁的木门踮着脚出来。

　　察灵儿缩在黑暗中，她想要起身拦住兰宝，又想起之前在集会上的巴掌，不知怎的内心一悸，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兰宝轻快的往山林里走去，内心有个声音轻轻的说让她跟着兰宝。察灵儿抿抿嘴，暗忖了一下，便轻手轻脚的紧随兰宝去了。

　　月光照着她瘦削的身影，在村落的羊肠小道中显得细长蜿蜒。

　　兰宝走的又急又快，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察灵儿。她着急见到自己的心上人。

　　察灵儿费尽力气才能勉强跟上兰宝，此时的她气喘吁吁，小时候胸口留下的刀疤隐隐作痛。

　　有那么一会她想就随着兰宝去吧，她太累了，姆姆也嘱咐过不要多管闲事。但是每当她有这样的念头，她的心口就会一紧。

　　察灵儿总觉得今天她必须跟过去，像是有人牵引着她前进。

　　待她跟着兰宝进入了山林的深处，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吓。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刚才太过怯懦而放弃跟过来，兰宝会有生命危险。

　　她的内心有了这种预感，便让她突然有了力气更快的跟上。

　　蓦地她听到兰宝的一声惊呼，她身体一僵，愣在原地。

　　旋即又听到兰宝爽朗的笑声，还伴着男声。
　　察灵儿愣了愣，又往前走了一会，看到兰宝和一个男子拥抱在一起。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集会那日领走兰宝的红发男子。

　　这个男子是赤鹿族的，他们天生的红发，非常好认。

　　但眼前这个男子却让察灵儿不舒服。

　　察灵儿皱着眉，在昏暗的月光下眯着眼仔细辨认着兰宝和那男子。

　　他们起初一直亲亲我我，不一会儿却变成了争吵。

　　察灵儿听不清他们在争吵什么，她很着急，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就在她犹豫时，那男子突然高声咒骂着狠狠将兰宝揍倒在地上。

　　兰宝惊呼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树上的鸟儿都被惊吓着飞走了。

　　察灵儿本能的跑了出来，她顺手拿了块石头大喊着扔向那男子，无奈力气太弱，那石头只飞出去很短的距离，闷声落在落叶里。

　　那男子被突然闯出来的察灵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兰宝也被吓了一跳，停止了哭声。

　　察灵儿顺势赶紧跑过去搀扶兰宝，兰宝这才反应过来是她跟了过来，又恼又害怕，又开始高声哭喊，将察灵儿紧紧抱住了。

　　那男子一看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又因为兰宝哭喊恼火起来，他骂骂咧咧上前，像抓小鸡一样拎起察灵儿，又狠狠将她甩了出去。

　　察灵儿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胸口的伤口彷佛裂开了般刺骨的疼，她咬牙闷哼一声。

　　那男子依旧咒骂着，又要抬手打兰宝，兰宝吓得又哭又叫，连连求饶着躲避。

　　察灵儿内心升腾出一阵怒火，她变得忿恨起来，往日纯真无邪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她盯着那男子，眼前却生出令人恐怖的画面。

　　她看到那男子强迫兰宝打开鹿圈，偷走里面的白鹿。

　　她看到他和他的族人用火点着了草垛，他们烧了白鹿族的村落，族人们凄惨的哭泣。

　　她看到呼兰被他们抓住，残忍的折磨。

　　她看到托娅倒在火海里凄惨的叫着察灵儿！

　　察灵儿眸子瞬间瞪大，陡然间站立了起来。

　　她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她伸手对着那暴虐的男子，轻声开了口。

　　“死。”

　　旋即那男子就倒在了地上。没了声响。

　　兰宝前一秒还处在哭喊中，后一秒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她愣了愣，有点不可置信的向前探了探男子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那男子竟然死了！

　　她吓得挣扎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下意识的看向察灵儿，她看不清察灵儿的表情，只见察灵儿缓缓的放下了手，向她走来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兰宝愣怔着，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察灵儿走过来蹲下身正视兰宝，察灵儿的眼神不似往日的纯真，她一脸的冷峻，没有平时半点的傻气。

　　“是……是你干的？”兰宝定定神，忍不住开了口。

　　察灵儿这才瞥了瞥一旁的男子的尸体，点点头。

　　转过头又看向兰宝，莞尔一笑。

　　“不许告诉别人哦。”

　　她笑着起了身，向兰宝伸了手。

　　察灵儿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以往的天真烂漫，这让兰宝内心更是恐慌。

　　她抬眼看看察灵儿。

　　察灵儿又是一笑，向她挑挑眉。

　　“我们得回家了。冬天第一场雪后，你会嫁给你该嫁的人。”

　　兰宝愣怔着，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非同一般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