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二章风不定（五） ...
-
天气一日一日转长，阳光也渐渐温暖起来。轻风拂面，气候宜人。睡得久了，人只是乏乏的一点倦意，慵懒得不想起来，我唤月珍：“什么时辰了？”
就听得一声笑，“原来姐姐也有偷懒的时候！”一个人挽着帘子走了进来。
我起身，迎上蕊珠，一面唤着月珍泡茶，一面笑：“今儿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看蕊珠穿了一件藕色团花小袄，入宫数月倒显得越发俊俏了。
蕊珠坐下，笑说：“姐姐，我现在才知道你每天怎么打发日子了。我呆在景阳宫内快闲死啦！”
选上秀女之后，我们这一拨十几个秀女就分开住下，分到了东西六宫各处中，各分了几个照顾起居的宫女太监，蕊珠搬到了景阳宫内，跟我倒隔了远去了，不过隔一天也会走动一下，互相探访探访。实在是宫中岁月漫长，每日也是无事，最开始几天还有几个教养嬷嬷负责教我们学习各种宫廷礼仪，到得学完，就是日日漫长，无所事事了。据我估计，这些秀女最大的工作就是等着皇帝老爷的垂青罢了。真不知这是古代女子的不幸还是幸事！
一会儿功夫，月珍泡茶上来，蕊珠轻抿一口茶，奇道：“这茶味道怎么和平日喝的不一样？难道内务府分到各处的茶叶还不一样？”
月珍在一旁笑道：“回小主的话，内务府分到各处的茶叶倒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喝茶的人。”蕊珠经常来我这走动，和我的几个宫女都熟悉了，双方都不拘促。
蕊珠瞪大了眼睛：“月珍这话是什么意思倒把我说糊涂了！”
我笑着啐月珍，又对蕊珠说：“你别听她瞎说，没什么别的。只不过我前几日看见茉莉开花了，叫她们把新鲜茉莉花摘下来，晾干了。喝茶的时候加一点进去罢了！”
月珍在一边笑道：“是啊，我们主子说茉莉花茶有‘去寒邪、助理郁’的功用，尤其是女孩子身体不适的时候，喝茉莉花茶有助于‘理气开郁、辟秽和中’，总之是常饮茉莉花茶使人延年益寿、身心健康啦！”
蕊珠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才说：“原来是这样！我今儿可听了新鲜了！”蕊珠看看月珍又看看我，嘴中发出啧啧的声音：“姐姐，你看我那儿的宫女，她们说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说什么她们也不清楚，可你手下的人个个都这么聪明！”蕊珠摇摇头，看看月珍，又摇摇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宫女。
看蕊珠那副一脸苦闷的样子，我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蕊珠看我笑，突然冒出一句话：“姐姐你气色倒好！”
我大为不解：“为什么我要气色不好了？”
蕊珠一脸迷惑的样子，“难道姐姐没有听说吗？”
我更是奇怪：“听说什么？”
“怡真昨日封了常在了！”蕊珠看看四周，小声地说：“我听公公们说，这几月来被皇上册封的娘娘们都是家中有权有势的秀女们。”
我看着杯中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打断了蕊珠的话：“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自古以来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朝廷宫内其实都是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操心也是无谓罢了，还不如把心思放在别的上面呢！”
蕊珠连连点头：“姐姐说得很对，我也没指望会选上秀女；如今到这一步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我说：“妹妹这样想最好。”看看窗外艳阳高照，我说，“我看今儿天气真不错，不如，我们去看看□□和秀云吧！”
蕊珠跳了起来，“好，还真是很久没见她们了。我们快走吧！”
□□和秀云都分在钟粹宫内，这两个人的性子一个冷一个木，平素不大到四处走动。毕竟是一起进宫的姐妹，我想相识一场，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样，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去探望探望她们也好。
一路延绵向东，日头渐渐暖起来了，园子里翠柳繁花，一片桃红柳绿，我们为着看紫禁城内的春色，包了一大圈。走到万春亭，只见几个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穿着大红绣百子缎袍，头上是点翠满钿，累丝金凤的金珠颤巍巍垂到鬓旁，满面春风得意之色，不是怡真又是何人。
我拉着蕊珠避到一边，行了一个礼，口中说道：“给主子请安！”
怡真看见是我们，也不回礼，从我们身边昂首阔步而去，只听见她对身边的宫女说：“赶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要紧！有人想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没这个机会呢！”
待得怡真去得远了，蕊珠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常在吗！”
我微微皱眉，正色对蕊珠说：“妹妹，在这宫里还是不要随便发表议论，旁人听见多不好！”
蕊珠吐了吐舌头：“这儿又没有别人啦！”
我笑：“就怕你习惯成自然，下次顺口就说了出来。”
“好啦！我记住啦！”蕊珠随口答道，我知道现下说她她也听不进去，只好笑笑作罢。
刚走进钟粹宫配殿，就看见□□背着手站在院中，抬头望天，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蕊珠唤她：“□□姐姐，我们来看你啦！”她这才把视线从天边收回来，可望向我们的目光仍是飘飘忽忽。
我心中奇怪，这个□□，为什么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不由笑着走过去，“□□姐姐，你和秀云这段日子过得怎样？”
□□还没回答，就听见帘子一掀，秀云走了出来，看见是我们，满脸的欢喜。
蕊珠早就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握住秀云的手，叽叽咕咕起来。
掀起帘子进去秀云的房间，待得坐下，就看见秀云忙着泡茶。我心中奇怪，再想想刚才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好像也待了很长时间，也不见一个跟着的人。不由问道：“分给你的宫女呢？怎么也不见伺候的人啊？”
秀云听了我的话飞上满面红晕，□□斜斜倚在炕上，也不说话。
我心里仔细一琢磨，马上明白了过来。回头对我身边的月珍说：“你出去把跟□□小主和秀云小主的宫女叫进来。”
月珍答应着去了。
我看着□□和秀云叹了一口气，说道：“想必是这些奴才们看你们两个好脾气，就欺负到面上来了。其实这宫里人人都长了一张势利眼这也不奇怪，不过我看她们也太过分了一点！”
秀云满脸通红，低下头去，半天才说：“不瞒两位姐姐，刚开始她们对我们也还客气。后来就渐渐淡了下来，我也不敢去支使她们，白的看了人家的脸色，还招人讨厌。”
我刚准备说话，看着月珍带了两个宫女进来，一个圆圆脸，一个身形细长。看见我们磕了一个头，说：“奴才景芳、文英给两位小主请安。”
我看着两人，冷笑一声说：“不敢当！我们不过和你们主子一样只是个秀女，如何敢当两位姑姑如此大礼！”
那景芳年纪稍长，抬起身来，望着我：“小主怎么这样说，我们并不知道小主们今天会过来我们钟粹宫。”
我冷哼了一声，说：“这儿有主子叫你起身吗？”
那景芳赶紧跪下身去。
我说：“我知道你们在宫里的年份去得久了，就越发金贵了起来，平常人等也支使不了。我们姐妹新入宫，本来就什么都不大懂。你们看着我们姐妹入宫半年也无什么动静，想着是上不去了，索性冷淡了下来。兼之你们主子好脾气，就越发无法无天了。不说人不在跟前候着，连端茶倒水都要主子自己去做。既然是这样，不如大家撕破脸回了宗人府，看看是什么结果！虽然我不大知道宫中规矩，但是我想宗人府也不会说是我们不懂规矩吧！”
景芳、文英听了我的话，只一个劲地磕头，说：“小主开恩，小主开恩，奴才下次不敢了！”
我也不说话，看她们磕了数十个头，也不叫停。见我发怒，□□不说话，秀云竟然也吓得战战兢兢，我带来的宫女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最后还是蕊珠忍不住，笑对我说：“玉兰姐姐，我看她们也不敢了。就饶了她们这回吧！”
我这才说：“既然蕊珠小主帮你们求情了，那这次我也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都起来吧！”
那两人听见，赶紧又磕了一个头谢恩，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
我对满屋站着的宫女说：“其实你们也不要看着别的主子们富贵荣耀了，底下跟的人也风光了就眼红。你们在宫中的年头也不久了，想来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事原是二十年河西，二十年河东。今后怎么样，日子还长着呢！大家只要安守本分，好好伺候自己的主子，总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满屋的宫女齐齐答道：“是！”
我这才笑了，说：“你们各忙各的去吧，我们姐妹也好好聊聊天。”
见她们退下去，蕊珠跳到我身边，上上下下打量我半天。
我笑着推她：“你这是干吗？”
蕊珠说：“我想看看姐姐到底是长的什么胆子，对着她们竟然说得出这么一番道理。说起来，也不怨秀云妹妹，我平日里见了我宫里的公公、宫女们也是捏了一把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他们！”
“宫里就是这样，我们当秀女看着风风光光，其实还要看底下人的眼色行事。既然当初家里人把我们送到这不见光的地方来，也就该我们受着这罪！”一直不言不语的□□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听了她这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人想着自己的心事，秀云和蕊珠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半圈。
我连忙把话扯开：“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今日难得一聚，不妨说些开心的事情！”
闲言来去，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跟着来的月珍进来催了一次，我说：“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回去了吧！下次再来看□□姐姐和秀云妹妹，你们若是有空，不妨也来我和蕊珠妹子的住处走走。”
秀云和□□起身，送我们出了钟粹宫。蕊珠和我也互相道别了，我顺着原路回去。到了各宫传晚膳的时候了，园中寂静并无人行。我看着落霞印在宫墙之上，如浸如染，眩红耀眼。仰头望天，空中群鸦飞过，啊啊有声。我心中叹一口气，要想在这宫里好好生存下去，不争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二章风不定（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