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124、一阳来复

　　等到萧鹿竹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省城，世间从来没有杏花城，他正是追捕七杀至淮南山区一省之城时被卷入了阴阳阵。
　　此时的省城已是冬至，苍山见雾，寒意渐浓，是乱世中难得的平静。一阳来复，过得去便是节，过不去则是劫，萧鹿竹与墨淮夕在杏花城里只过到了深秋，没能与他淋雪白头当真是遗憾。
　　萧鹿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作法结印来入黄泉，既然墨淮夕替代了他的命运，那么他应该就是身在阴司冥府了。
　　不过当萧鹿竹沿着黄泉路来到鬼门关时，黑白阴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竟就这样等在了鬼门关前。
　　萧鹿竹上前行了个礼问到：“敢问两位阴君可有见过玄武神君？”
　　黑阴君打量着萧鹿竹，揶揄起白阴君来：“你千挑万选的引魂人居然临阵退缩，真是可笑。”
　　萧鹿竹知道黑阴君指的是阴阳阵中墨淮夕顶替了自己祭魂一事，对此他无言反驳，但是白阴君却温柔一笑，道：“都是宿命，鹿竹一直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能够活下来其实也很好。”
　　早就听闻阴司黑白两位阴君，黑阴君脾气暴躁，白阴君温柔似水，眼下看来果真如此。
　　萧鹿竹自知违背了引魂人的命数，但眼下无论黑白阴君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想知道墨淮夕究竟去了哪里。
　　“白阴君，我求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墨淮夕究竟在哪里？”
　　白无常看着萧鹿竹一脸焦急，体贴地说到：“玄武神君已经离开了阴司。”
　　萧鹿竹惊问：“什么？”
　　白阴君道：“就在你来之前不久，我不知道他与冥帝聊了什么，但是他离开阴司后，冥帝就将你的名字从引魂人的名单里划去了，所以鹿竹，你再也没有要背负的宿命了。”
　　萧鹿竹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问到：“你说什么？”
　　黑阴君皱了皱眉，他至今难忘堂堂玄武神君带着北方七星宿的仙魂声势浩荡地来到来到阴司鬼门关的场景，阴司何曾接纳过仙魂神魄？在看见玄武神君和北天七星齐齐出现在鬼门关时连连鬼王和阎王都傻了眼，硬是把冥帝请了出来。
　　白阴君对此倒是觉得好笑，一下子八个仙魂造访鬼门关，其中一个还是玄武神君，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
　　黑阴君一想到此恨不得掐死萧鹿竹，他补上了一句：“玄武神君替你扛下了命数，你终于得到自由了，这鬼门关再也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了，除非你死了。”
　　萧鹿竹已经听不进去黑阴君的挤兑了，他一门心思的就只有墨淮夕，在拜别黑白阴君后，萧鹿竹回到了阳间，独自一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
　　人这一生如白驹过隙，既有荒凉，也有繁华，萧鹿竹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执念，只是在他遇见了墨淮夕后，似乎也生出了一份执着。
　　恍惚间，萧鹿竹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当他回过身时，只见一个穿着鸽蓝缎锦长衫的人站在面前，乌黑齐腰的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清楚记得这是他与墨淮夕在杏花城中初见时的样子。
　　萧鹿竹看着眼前的人怔在了原地发不出声音，墨淮夕笑着说到：“这位公子，敝人姓墨，名淮夕，在省城开了家古玩店，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到店里赏玩一番。”
　　萧鹿竹胸口起伏，眼眶湿润，鼻翼微动，醒来后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激动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墨淮夕。
　　墨淮夕也紧紧回抱住了萧鹿竹，天知道他有多想再见到萧鹿竹。
　　萧鹿竹连语气里都带了些委屈，他道：“我去了鬼门关，但是黑白阴君说你已经离开了。”
　　墨淮夕点点头，将自己在阴司冥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萧鹿竹。
　　当日，玄武神君带着北天七星一同出现在了阴司冥府时，无疑是给冥帝出了一道难题，阴司生死簿里何曾有过神明的名字？
　　在盯着玄武神君看了许久后，见玄武神君居然一脸坦然，于是轻叹口气，将他请到了三途河旁彼岸花田里的石桌旁落座，为他斟了一杯花酿，怎么的都是神界同僚，他应以礼相待。
　　玄武神君看着眼前一大片的彼岸花，笑道：“谁说你这阴司冥府森然恐怖？我怎么觉着倒是一片岁月静好。”话落，玄武神君饮了口花酿感慨到，“听闻冥界彼岸花酿成的酒令人醉生梦死，果然不同凡响。”
　　冥帝凝视着玄武神君，良久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他问到：“堂堂玄武神君为何今日沦落到我这阴司冥府了？难不成是北天玄陵呆腻了？”
　　玄武神君大笑两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那黑白无常一局残棋酿成大祸，将我的北天玄陵都卷了进去，是该好好管教下属了。不过我在你阴司灵这么闹了一出，也算是相抵了吧。”说着，玄武神君的笑容变得愈发深了，“你说你都心知肚明，何必明知故问呢？”说着，玄武神君摇了摇手指，“真是，连冥帝都学坏了。”
　　看着玄武神君面露狡黠，冥帝倒是不奇怪，本就是半正半邪的神，慈悲为怀是他，大义凛然是他，邪魅狂狷也是他。
　　想着，冥帝故作为难道：“那倒是，你把我的阴司灵都闹得天翻地覆乐，可知我要花耗多少心力去收拾？”
　　玄武神君笑着摆手说到：“少来了，不过是你冥帝动动手指的事，何来花耗心力一说？”
　　见玄武神君怎么都不愿提及正事，冥帝无奈下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问到：“说真的，今日你会出现在我这阴司与那天命引魂人大有干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竟然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了，这可不像你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玄武神君自斟自饮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为自己倒了杯彼岸花酒一饮而尽，微叹道：“都说了，何必明知故问呢？”
　　冥帝道：“我明白是一回事，但答案从你口中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些事你不亲口对我说，”冥帝边说边指了指上方，“我不知界线在哪里。”
　　玄武神君思量了一会，道：“几千年的老友了，我也不会为难你，”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我以此来换，相信有了此物，”玄武神君也指了指上方，“天宫不会责难你，也不会为难我了。”
　　冥帝看着玄武神君手中的锦囊皱了皱眉，不解问到：“这是何物？”
　　玄武神君掂了掂手中的锦囊，意味深长说到：“聚沙成塔的宝物。”
　　冥帝心中微惊，“聚沙成塔”四个字仿佛触动心中某根弦，他半信半疑地接过锦囊，就在手指触碰到锦囊的那一刻，他脸色骤变惊看向玄武神君。
　　“你为何会知道？”冥帝问。
　　玄武神君轻笑道：“因缘际会拾着了，本想得闲送来给你，没想到来阴司前，被七杀将我的玄陵与你的灵都合二为一了，今日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派上用场了。”
　　冥帝看着手中的锦囊，眸中尽显温柔，他道：“谢谢你。”
　　玄武神君道：“你放心，知晓此事的不多，我只是偶然间见你拾得过一样的物件，那时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心，我便猜想这对你来说很重要，”说着，玄武神君手指又指了指上方，“对他也很重要。”
　　冥帝凝视着手中的锦囊许久才深吸口气，道：“你且在这等我，我去天宫禀报龙神，如何处置你和北天七星，只有他能定夺。”
　　玄武神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回轮到他说到：“多谢，我就在此静待佳音了。”
　　冥帝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便消失在了玄武神君眼前，玄武神君看着眼前的彼岸花田，再看看不远处的奈何桥，以及流经花田的三途河水，若跳出生死来看阴司，倒也算是绝世美景了。
　　想着想着，玄武神君又想起了萧鹿竹，与其说是想起不如说是思念成灾，不知道走出杏花城后的萧鹿竹过得可好？是否还记得自己？
　　不知道等了多久，玄武神君酒都续了好几壶，偏就没有醉意。终于，冥帝从天宫回来，手中还带着天帝谕旨。
　　玄武神君坐直身子问到：“如何？”
　　冥帝深深地看了一眼玄武，缓缓拿起天地谕令，道：“北天玄武接旨。”
　　玄武神君站直身子十指于胸交叠，行了个天宫的神礼，躬身道：“玄武接旨。”
　　冥帝缓缓打开了谕令，道：“北天玄武率部私入凡尘，扰乱天命，触犯天规，按律当惩。今罚北天玄武与七星宿下凡历劫，劫后回归天宫复命。”
　　玄武神君唇角微勾，知道这是天宫龙神从中斡旋，所以只是罚他们下凡历劫，当然也是那个锦囊起了大作用。
　　“谨遵天旨。”
　　话落，玄武神君上前接过了天谕，冥帝一本正经说到：“龙神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你。”
　　“喔？”玄武神君挑了挑眉，“什么话？”
　　冥帝这才露出了笑容，打趣道：“老玄啊老玄，你也有今天。”
　　玄武神君怔愣片刻后笑道：“是啊，我也会有今天，不过我乐意。”
　　话落，玄武神君与冥帝都大笑出声，笑声响彻忘川，玄陵与灵都合在一起竟成就了一段姻缘，想来他们谁都不曾料到吧？
　　思绪回到了现在，墨淮夕送了耸肩，道：“就是这样，冥帝不敢收我，但我确实违反了天规，所以天帝罚我来到尘间历劫。”
　　萧鹿竹有些担心地问：“历劫？”
　　墨淮夕笑道：“嗯，历劫。”
　　萧鹿竹道：“我听说历劫的神明都会忘了前尘往事，但你……”说着，萧鹿竹想起什么，“那个锦囊里究竟是什么？居然能够让天宫和阴司都放过你？”
　　墨淮夕笑了笑，温柔地摸了摸萧鹿竹的头，道：“那是我因缘际会拾到的一缕碎魂，这缕碎魂于我而言毫无用处，但对冥帝和龙神来说却是无上至宝。我用这缕碎魂交换了我的记忆和缘分，所以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带着记忆来历劫。”
　　“那他们七个呢？”萧鹿竹问。
　　墨淮夕道：“世事有因有果，这场历劫对他们而言是提升修为的最好契机，所以我便让他们正儿八经地去历这场劫了，待到他日回到天宫后他们的修为便会更上一层楼了。”
　　听到此话，萧鹿竹放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墨淮夕看到这个笑容感觉心都要化了，他摩挲着萧鹿竹的脸颊，温情说到：“所以啊，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什么玄武神君了，而是一个市侩的古玩商人墨淮夕，以后要跟着萧大公子除魔卫道了，往后还要请萧大公子好生保护我这个毫无法力的柔弱商人了。”
　　闻及此言，萧鹿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道：“相较玄武神君，我更喜欢古玩店的墨大老板。”
　　墨淮夕道：“这样啊，那我有间古玩店名叫暮云斋，就在前面街口，萧公子可有兴趣前去看看？”
　　萧鹿竹笑着对墨淮夕说到：“我对古玩本无兴趣，不过墨老板既然相邀也是盛情难却，就有劳墨老板带路了。”
　　墨淮夕做了个请的手势，萧鹿竹便和他一起向古玩店走去，走了没两步，墨淮夕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萧鹿竹的手。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他们身后的地上有两个倒影被夕阳越拉越长，往后余生，有他，也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