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汝娘 ...

  •   古淄易挚一行已经离开了烟城。
      林折自从上过一次山,就一直按捺不住想要出门,想要去镇上的集市逛一逛。
      这日一早,林折才醒没多久,在屏风后换了身衣后,直接就将裴深的手中书给抽走了,拉着裴深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裴深问:“你想带我去哪?”
      林折一路拽着裴深只管往前,闻言,他才回过头,换了只手拉过他的袖子,倒走了几步与他笑着道:“今日初一,街上有集市,你快些。”
      一如晨曦折光的洒脱与欢快就这般倒映在裴深的眸子里,裴深也笑了,“你现在怎地比境儿都任性了,戎辞若是知道了,”
      林折忽靠近他,眼里竟是促狭,“我就说是你带我出来的,他怕你!”林折复又望了望天,“再说了,他这会儿肯定脱不开身,在后院被林境那小东西缠着呢!往日里这个时辰,林境可还在床上赖着呢。”
      可偏巧他刚说完话,他俩出了院门才往东大街的街口转,扶剑而出的戎辞和抱刀在胸的薛玉就候在那了。
      林折一愣,不等裴深多言,薛玉就上前一步,冷哼道:“自打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就防了一手,这会儿你俩一出门,我们就收到消息了。”
      不知何时林折松开了裴深的袖子,怎奈裴深反手却握紧了他的手,道:“那你俩今日就跟着吧,我们走。”
      戎辞忽道:“且慢。”
      林折脚步一停,莫名心虚,复又掩手咳了一声。
      戎辞叹了一口气,将肘弯里的大氅展开,替林折披上,“少爷,烟城不比别处,早晚皆有凉意,你还是要注意保暖些。”
      林折嗯了一声,任由他系紧大氅,眼中有丝丝暖意。
      戎辞和薛玉随行,集市上三六九等,人多繁杂。
      林折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多人,也不曾见过这么热闹的集市,且如今失忆,一如白纸,少年心性越发纯净透亮,喜欢什么皆一映在脸上,瞧见一家点心铺子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也想跟着去排队。
      戎辞道:“主子,你在这等着,我去就行。”
      林折笑着道:“好,”又瞧见远处巫澜的金刀马鞍,拽住裴深,“裴大夫,走,我们去那边瞧瞧。”
      裴深被他拖走,还不忘嘱咐,“明扬,你就在此处等着戎辞,一会再去找我们。”
      薛玉道:“好。”
      可就算忘却了所有前尘,浸在他骨子里的热血还是泯灭不了的,林折果然还是对刀剑兵器最感兴趣,站在这满满一条琳琅满目的兵器铺子街面上,怎么也不愿再移目半分,不管是那来自巫澜的双钩银月之弯刀,削铁如泥之靴匕,还是那来自卅客的举轻若重之朴刀,亦或是来自姜凉的轻薄如纸之长剑,他的眼底都是掩盖不了的炽烈,他随手拿起了一把姜凉剑,“唉,人果然是贪心不足,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我才捡回来一条命,如今我这个药罐不离身的病秧子竟也妄想着有朝一日,我能鲜衣怒马,拉弓射箭,仗剑潇洒,恣意江湖!裴大夫,你说,我以前会是个怎样的人,我的武功又该是怎样的境界?”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微微一动,那剑使在他手中就有一股肃杀之气,只可惜,如今的他四肢无力,腕力更是薄弱,那本是把腰间软剑,借力可直,卸力可弯,他使劲全力也不过维持一瞬,顷刻间尽数反噬回来,不过一刹,林折手中已有血迹斑斑,姜凉剑落地。
      兵器铺老板见此,赶忙出来,“哎呦哎呦,刀剑无眼,这怎么还流血了?达明,快拿些金创药出来,我们家的剑可都是开过刃的,这位公子看着这么孱弱,要不要再去医馆去瞧瞧!”
      林折左手扶住右手手腕,垂在袖中,笑了笑,越发显得脸色苍白,“无碍的,不过是我自己不自量力,被剑尖划伤了手背罢了。”
      老板人还挺善,“快进来坐下赶紧上个药,包扎一下吧。”
      林折道:“多谢老板。”
      林折的手才伸出来,众人才瞧见他满手是血,且还在一直滴,瞧着甚是吓人。店里的伙计达明欲给林折上药,怎奈药粉还未撒,林折就缩了手,一脸委屈又可怜地望向裴深,裴深这才上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仔细瞧了瞧,又接过达明递过来的金创药嗅了嗅,“我来吧,劳烦再取些热水来。”
      达明取了热水来,裴深先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将林折的手腕之上扎紧,后又用纱布沾湿了热水,替他擦净血迹。
      清洗伤口之时,林折就妄动,裴深握紧了他的手,挑眉望着他,“忍着,别动。”
      林折未语,可不知何时,他的左手早已下意识就拽住了裴深的下摆衣角。
      这伤口竟出乎意外地又深又长,从手背一路延伸至手腕骨,又恰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络,也不怪兵器铺老板和伙计初一见吓坏了,药粉才撒上去,林折又妄动。
      裴深此时正左手托住他的右手前臂,彼时见他难忍,又伸过右手以手背轻拂过他的额头汗,顺手将他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复又挑眉望向他,“再忍一会,包扎完了我就带你去茶楼喝茶听琴去。”
      林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兵器铺老板为了转移林折的注意力,忽然开口道:“两位可都是姜凉人?”
      林折一愣,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裴深,“是。”
      兵器铺老板又笑道:“我老家是在姜凉的樊州,不知二位可去过?”
      林折摇头,“樊州?没有。”
      眼瞧着裴深十分熟练且快速地将他的伤口处理包扎好,
      兵器铺老板笑着又问:“这位可是军中大夫?可曾在姜凉哪处军营之中待过?我观你包扎手法,又快又稳,像极了姜凉军中行医之人的手法。”
      裴深这才抬头,不紧不慢道:“不曾,只不过先前熟识过一位军中老兵,在他那学过几招应急包扎。”
      兵器铺老板道:“原来如此。”
      林折好奇,“兵器铺老板如此熟悉军营包扎手法,莫非先前在姜凉当过兵?”
      兵器铺老板惊讶于林折的敏锐,可一时因他的追问又神情讪讪,“唉,说来惭愧,不过是姜凉逃兵罢了,躲来烟城也是为了能苟活下去罢了。”
      裴深道:“既已包扎完毕,叨扰老板多时,我等就先告辞了。”
      林折忽道:“等等,我想买下那柄剑。”
      兵器铺老板不由语重心长劝道:“这位公子,剑乃利器,您这身子骨,我劝您还是,”
      林折笑着打断他,“那剑甚是锋利,我很喜欢。”
      裴深却牵过他的左手,道:“可我不喜欢,走吧。”
      一路上,林折都还在问:“为何你不喜?”
      裴深道:“茶楼到了。”
      裴深带着林折在茶楼喝茶听曲,顺便在此等候戎辞和薛玉二人。
      林折掀开茶盖,茶香浓郁,是烟城市井特有的碎五道茶,林折此前还从来没尝过,他又捡了一块桌上的豆乳糕,似软非软,似糯非糯,口味也是特别,和他平日里清淡饮食完全不一样,望着楼里大堂的弹琴少年,打趣道:“没想到,在烟城还能听到这么风雅别致的琴音,一时倒觉得这茶楼里的红尘喧嚣配不上他的高山流水呢。”
      见裴深不答,一直望着窗外,林折转过头,随口又问,“裴大夫,你从兵器铺出来之后就一直心不静,你在想什么?”
      闻言,裴深才将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又投向了那弹琴少年,“我有嚒?”
      林折反问,“你没有嚒?”
      等到戎辞拎着两包点心出来之后就见到薛玉腰间别刀,双手抱胸于前,明明一副眼高于顶,甚不耐烦,却又修长挺拔,鹤立鸡群的模样。
      戎辞问:“人呢?”
      薛玉一脸斜视,“不知道。”
      戎辞一瞧见他这般就忍不住想要讥讽几句,“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家公子的安危?”
      闻言,薛玉看他就像看一个傻子。
      在这个穷乡僻壤又安逸质朴的烟城待久了,竟忘了那人可是个吃人白骨连渣都不会放过的铁石心肠,偏还是个满腹算计心思多疑的主儿,戎辞这才反应过来,“哼,即便是他这般算无遗漏,我还就不信了,哪一日他不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本以为薛玉定会反驳,怎知他却难得附和,“我也想瞧瞧。”
      林折本还想问什么,却也被大堂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原来竟是有人垂涎觊觎那弹琴少年雌雄莫辨的容貌,想要调戏于他。
      不过一小会的功夫,茶楼就失控了,那琴被砸了,临近的桌椅也被掀了,茶具茶水碎撒了一地,那少年被推搡踉跄之下跌撞在地,磕破了额头,当即就流了血,头上的簪子也掉了下来,竟真的是个女子。
      可众目睽睽之下,眼瞧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当众欺凌,竟无一人敢上前,不少桌子的客人见此情形,竟纷纷丢下银钱赶紧走人。
      原来此人名叫柴望陇,乃是烟城一霸。
      只是没想到,这烟城女子也并非全都是蒲柳柔弱之辈,发了狠似地激烈反抗,与命相搏,即便是撞得头破血流,即便是有一丝逃脱的希望,也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苟活下去,环顾一圈,最后竟一头疯了似的拼命往他们这一桌子上跑来,且一来,就朝林折跟前跪了下去,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哭着喊着求着,“汝娘虽是蝼蚁,贱命一条,但也尚且只求苟活,求贵人出手相救,他日我必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然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赶过来的柴望陇从背后一脚踹了上来。连带着坐着的林折,差点儿都要被这一脚踹翻了过去,幸好裴深眼疾手快,伸手就将林折给捞了出去,然,裴深虽然捞到了林折,却没有多言,更没有丝毫出头的意思。可汝娘的一个悲哀且怆然的眼神却映在林折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一瞬之间,尚来不及细思,林折就已经站到了汝娘的前面。
      柴望陇随即冷笑了起来,指着汝娘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小娼妇,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麻溜点儿现在就给我滚过来,老子能看上你,乃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汝娘不哭不喊,却是拽紧了林折的下摆,止不住的泪,眼神中俱是恐惧,不甘与不屈。
      柴望陇的左颊一抽,又开始骂了起来,“臭婊子,你装纯给谁看呢,就你这骚蹄子模样,指不定已经被多少男人睡过了,怎地,如今还瞧不上我了,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今儿整不死你。”柴望陇似是嫌多费了几句口舌,还tui了一口, “这个女人一到烟城,可就被老子给看上了,怎么,”柴望陇仿若这才注意到了眼前的病秧子,对林折一番上下打量,“你这个病秧子还要多管闲事,英雄救美?哼,就凭你这痨病鬼的模样,”特意粗鄙挑衅地盯着他往下瞧,“脱下裤子能不能办事还两说,事没了就两腿一蹬再死在了女人的床上,那又何必呢?哈哈哈,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茶楼里柴望陇身后一帮狗腿子齐声嘲笑,“是!”
      柴望陇又道:“汝娘,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饥不择食,跟着他这么个随时随地都能一命呜呼的病秧子,他当真能满足你这个小浪蹄子麽?跟着他倒不如跟着柴爷了,甭管夜里白日都能喂饱你呢,哈哈哈…”
      林折自从烟城醒来,还是头一遭凭白这么被羞辱,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中若是不气不恼那都是假的,可他还是强压了心头火,叹了一口气道:“唉,在下自是比不得柴少身强力壮,家大业大,可今日能否给在下一个薄面,放过这个小娘子,多少钱我都…,”
      柴望陇骤然打断,猛然推开他,“不能!”
      林折一个趔趄,直至被身后毫无存在感的裴深伸手一托一扶,才勉强维持站立。
      柴望陇大步往汝娘走去,只是他每走一步,如惊弓之鸟瘫坐在地的汝娘就会瑟缩往后挪爬一步。可余光之外,柴望陇也在观察一直仿若置身之外,立于林折身后的裴深其人。
      林折一急,又想往前,却被裴深牢牢按住。
      林折被他一拽,才强定心神:是了,他真是昏了头,他一个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裴深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他二人尚且连自保都成问题,又惶恐还能再护全这个女子,若是因为他的不自量力,再连累裴深也受了牵连,他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唉,该死的,戎辞和薛玉怎地到现在也不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