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周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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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一怔，神情略有些古怪，正待说些什么，瞧着那耗子浑身别扭，偏还强作气壮，嘴角便抿起温柔浅笑，眼中更是闪动晶莹光泽，显是喜悦之极，极轻的呼出一口气，干脆利落道，“好。”
话音落地，白玉堂浑身一震，差点跳起来。方定定神，再三瞧仔细了展昭面色端定沉静，绝非玩笑之态。想南侠名头何其响亮，当不是轻易儿戏之人，心中便是大大嘀咕：“从前总瞧不惯这官猫官场中虚浮作态，不想此等时节这猫倒也痛快。只是这么一衬，似乎倒显得五爷是不是有点儿小心眼计较？。。。”
得那猫痛快应承，原本当是心满意足的，可只对着那人从容宽厚笑颜，摆明了宠溺纵容，一副“放手任你行事”的神色，白玉堂更觉全身上下，从里到外，说不出的不得劲。眼前此人落落大方，坦然之极，毫无羞恼扭捏之态，哪有半点像个待嫁娘子？反而开始盼着眼前之人横眉竖眼，强硬相抗。“这猫忽然开始作闷葫芦，五爷可再说些什么好？难道要我开口请保媒提亲下聘？五爷哪里耐烦这些？。。。”他心中翻来覆去，左右总不知说什么。二人便僵在原地，默然相对。
正心绪起伏，却听远处招呼一声，二人蓦然惊回，才瞧见王朝挤眉弄眼的朝着他们招手，“展大哥，白兄弟，包大人唤你们去正厅。”
白玉堂如蒙大赦，赶吱唔道，“。。。五爷刚赶路回来，要回房歇会儿。。。小猫儿你自先去，相爷面前替我告罪一声。”不等展昭回话，便飞也似自顾自去了。
其实他本意并非要歇息，自去房中待了半日，却哪里坐得住？那上好黄花梨木圈椅于他倒似生满瘿瘤，又似爬满了蚂蚁一般，只刚一沾便又复立起，转来旋去，只等着展昭前来亲近，却等了良久不见人影。心中纳罕，又不免烦闷起来，揣测这猫是给何事绊住了尾巴，再三踌躇，还是往前厅去探个究竟。
尚未至前厅，便听得妇人尖利笑声聒噪不休，不禁大皱眉头，略一瞥，只瞧见一中年胖妇正满脸谄笑，左右腾挪，一双肉爪肥得似要沁出油来，几乎摸到展昭手上。正位上另有一人倨傲而座，赫然竟是开封府的死对头庞太师。
原来那婆子夫家姓谢，本是吏部石侍郎族中远亲，十余年前随夫入京投奔而来。其夫生性小心怯弱，只在石府谋得一个管事，谢婆却生性泼辣爽利，尤其一张巧嘴，赛过苏秦张仪，更兼得眼色极佳，进退有度，讨得了石府老太太的欢心，于是在官媒司混得了一个差事。这下更是如鱼得水，厮混几年，汴梁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奶奶们，竟有一半是她攀得上交情的，另一半也是眼熟的。几年下来，积攒的谢媒礼金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
今次太后赐婚何等荣耀，全城媒婆不下百千，素日里也有些明争暗斗的，现下便都来争这尖上尖的好事。那谢婆子本是极精滑之人，心知若经得己手成就美事，谢氏冰人的名头在这汴梁城自然是拔得了头筹，往后不消周旋财源也自然滚滚而来。她心头雪亮一般，此刻便抖擞精神，使出毕生解数，老嘴两片上下翻飞，在自包拯而下的开封府众人中百般周旋。
庞太师却端坐一边，神色倨傲，鼻孔里都是不屑。日前庞妃密遣宫人来府授意，借此太后赐婚之机，请务必老父出面说合，将两个堂妹子许给展白二人。庞太师当下便满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女儿如何要向自家宿敌如此卑谦示好，心中虽然不忿，倒也不敢违拗贵妃旨意，当下便使人唤了官媒司的婆子，带了从人直奔开封府而来。
这边包拯等人见庞太师一行前来虽大感意外，仍不动声色，且一面客气待之，一面唤展白二人来询问其意。展昭自然是以礼辞谢，却哪里抗得过谢婆子喋喋不休死缠烂打之功？燕子飞遇上猪屎糖，再难展轻灵之功，好容易寻得间隙回得一个“不”字，便招多十数句夹杂唾沫星子兼脂粉媚笑扑面而来。可怜南侠平素间无论江湖行走，巡捕刑讯，还是朝堂答对，官场往来，皆条条不乱，从容应对，游刃有余，此时于此事上却全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之对手。可叹包拯公孙策二人空有满腹经世济国之能，诗文辞赋之才，此时也只艰难自保，实着无力上前搭救。庞太师面有得色，一面只捧了粉彩小盖盅，细细品着茶水，一面微瞥包拯脸色。
厅上众人等正被这谢庞二人搞得头晕脑胀，忽然听得一声清亮断喝，“死猫，你在作甚！”，登时清醒几分，齐刷刷的眼光都向厅口投来。展昭正勉力抵御塞至胸前的庚帖，回头见白玉堂进来，不啻见了救星，又是欢喜，又是尴尬，只叫的叫得一声“玉堂”，那余下的千言万语便被白玉堂狠狠一眼瞪了回去肚里。一边包拯见他气色不善，似又要生事，那头疼不禁更添一分，只无奈道，“白护卫，太师此来...总算是客，你也不可失了尊卑礼数。”
白玉堂斜睨庞太师一眼，道，“庞老儿，你且休了这心思罢，实话说与你听，哪怕你侄女天仙下凡，展昭也决计不会娶她的。”而庞太师于这煞星头子本是能躲则躲，此刻蒙他凛冽眼光一扫，早已遍体寒意，心惊胆战，心想说得动展昭一人便是天可怜见了，这姓白的还是少招惹为妙。尚兀自气壮，想着光天化日之下，开封府衙之内，想来这煞星也要顾忌包黑子的后路，不会就此轻易动手起来，于是强装声势，道，“白护卫，你与展护卫不过同僚供职，非亲非友，又如何得知他不肯？”言语里竟是颇不信亦颇不屑。
白玉堂早懒得再看他一眼，只轻哼一声，一字一顿道，“因为展小猫已亲口许嫁五爷。”
此话甫一出口，只听叮呤哐啷数声此起彼伏，间杂“扑”，“哧”等声，在座数人皆是两手空空，面面相觑，呆若中风。谢婆子骇得双眼溜圆，仿佛见了活鬼，脸上的褶子都给撑开了许多，庞太师张口结舌，全然忘了口中茶水尚未咽下，全数滴落胸前，此刻前襟透湿，却还哪里顾得，只伸手指着白玉堂，颤抖不停，“你你你...”。饶是包拯见多识广定力惊人，却也估不到这白玉堂这天外飞仙般的念头，万年不变的石板面孔登时皱起无数纹路。公孙策却是心思活泛之人，虽猜不到白玉堂意欲何为，但也料到他必有惊人之举，是以此刻他竟是最为镇定的一个，只瞧着地上白花花的上好细瓷茶盏碎片心疼不已，早已在默默盘算又要花去多少银两，面上肌肉抽动数下，随即复常，只不动声色捻须作沉思状。
庞太师“你”了半日，环视四方其余人皆无出声的意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忿忿然拍案而起，“好你个白玉堂，早知你平日放浪形骸，恣意随性，如今竟作此不伦之举，敢是要诚心抗旨，公然侮秽朝纲？你可知何为欺君之罪？”，一面又向包拯道，“包拯，你治下不严，管教无方，如此丑行，真真有辱斯文。”，再瞟了展昭一眼，语气稍缓，“展护卫，你向来行止端方，行事稳重，颇有口碑，此刻怎好任由白玉堂胡闹？那白玉堂江湖习气不改，你与之为伍，不啻白沙在涅，自甘下流。”
白玉堂修眉一挑，眼梢便带上了几分凌厉之色，“庞老儿，谁说五爷是胡闹来着？五爷这会偏偏就是认真！”这边展昭却朗声道，“庞太师，包大人，在座诸位，方才玉堂所言，确有其事，我二人绝非戏言。”他知此时情势纷乱，是以开口之时便已暗运真力，缓缓将话语一字一顿送出去，是以声音虽不大，在座诸人却皆听得清楚分明。
众人原本皆骇得不轻，稍微轻浮之人早已掌不住窃窃议论起来，此番展昭话音一起，只觉耳畔震撼之感直传入心底去，皆是心中一动，再看展昭，全然坦荡镇郑重之色。
“你！”庞太师乍听此言却似被人一脚踹在臀上一般，即刻猛地立起，又缓缓坐下去，“哼，早听得传闻你二人有些首尾，却没想到如此不顾廉耻，为着这不伦之情，竟要抗旨？”
白玉堂再耐不得，厉声喝道，“庞老儿，若说不顾廉耻，你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五爷和猫儿如何，又不曾有违大宋律例，干卿底事？所谓伦常，是否要如你这般道貌岸然，暗地里干那等嫉贤妒能窃国乱政的勾当，方是知书守礼？”庞太师给他气势所慑，竟不敢再出言，只气得面色青白。
登时朝堂上乱哄哄成一团，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的，煽风点火的，各人皆有各人的热闹。展昭却见那人火气越来越上了头来，知道事情要糟，莫若快刀斩乱麻，于是并不开口，只看了公孙策一眼。公孙策心领神会，凑到包拯耳边，低语数句，少时便见包拯眉头渐舒，极缓极轻的点了点头，向着庞太师道，“太师多虑了，太后圣恩，泽被臣子，开封府上下幸甚至哉，欢喜不尽，安有抗旨之心？”
庞太师哼的一声，包拯也不瞧他，只稳笃笃往下道，“方才崔内相宣的口谕，懿旨只令二位护卫择日成婚，却并未指婚定下何家。这等情形，与往常赐婚大是不同，太师向来深谙圣心，这一次怎么就没好好揣摩圣意？太后有心赏恩典，朝中名门宦女何止千百，难道就寻不出堪配他二人的？想来老圣人目光非凡，自有深意。那口谕寥寥几句，更不曾言及，这个，这个，须是女子。就这字头上的意思看来，若他二人共结连理，自然也算得遵旨。依下官看，二位护卫既然早已投契，岂不正是现成的佳偶，何须媒妁赘言，人财两费，另寻良配？”，也不等庞太师答言，便转向身侧道，“公孙先生，你看如何？”
公孙策恭恭敬敬的答道，“大人所言极是，二位护卫本有同袍之谊，如今再结白首之好，正是喜上加喜。现下两桩喜事合为一桩，房舍家什也可省下一套的治费。这月就有好日子，即时要办，这府衙屋子下人都是现成的，依学生看，展护卫的院子已经很够，不过再修葺整新一番，多添补些器具，这也是极便宜的。那城南有家家什铺子，掌柜的跟学生是同乡，交情极好的，若是要置办，可以打个八折。府里牢头的张贵顺的哥哥在城外包着一大片瓜菜园子还有鱼塘猪圈，那喜酒席面上的使用交他们料理，岂不比比东门菜市买的强。”包拯一旁频频捻须点头，“公孙先生所想果然周全，既如此，你就多费心去办吧。”
见这二人旁若无人一唱一和，庞太师先是目瞪口呆一回，随后已经是怒不可遏，“包拯，你巧舌如簧矫造圣意，当真是胆大包天！好好好，你们开封府一窝子是要合伙来戏耍老夫不成？哼，老夫倒要看看是你们如何收拾这烂摊子！一个月内不见展白二人成亲，便等着老夫的弹劾折子吧。”说罢，便拂袖而出。那谢婆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呆傻了半日，此时方回过神来，勉强陪个笑脸，一堆庚贴也顾不得收拾，忙里忙慌的扭着腰肢追着庞太师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周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