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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白絮在阳台山旁的小溪边闭目打坐,自许仙一事后,她这般已持续了数日。竹叶青不甚耐烦地陪着。
      清晨,法海下山,路遇白絮便停了脚步。
      “在这做什么?”
      白絮睁眼,笑道:“心不定时,来听听金山寺的晨钟暮鼓总归是好的。”
      渡谁不是渡,法海此时忽然想渡一条白蛇。
      “阿弥陀佛。”法海竖掌于胸前,认真地问,“白蛇,我助你成仙,可好?”
      竹叶青“噗嗤”笑出声来。
      “难得啊,我看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吧!小和尚怎么转了性?”
      白絮抬头看天,眯着眼,日出依旧东方。
      “像你这般的妖,若是为祸人间,后患必无穷。所幸你心存善念,成仙必是好事!似乎你的同类释渊,他也是成了仙的,何不效仿于他?”
      “我就当你变相夸我本事了得了!”白絮看着他,“但是,为何一定要成仙?释渊嫌弃自己的出身,以妖魔为耻,成仙是为了虚荣和名声,他自轻又自私。可是妖魔是不必担着骂名的,神仙也并非高贵。”
      “成仙是为普渡众生!”
      “只要有心,何人何处不可普渡众生?再者,成了仙,反倒多了许多陈规陋习的束缚!和尚,佛法有言,放下执念,可你的偏见从来都那么深。”
      竹叶青点点头。
      “我乃出家人,何来执念?”
      “没有执念?”白絮眉色一转,出手瞬间便将法海定住,她的法力对法海而言是绝对压制性的。
      “我从山下带了些酒来,不如给你尝尝。”白絮从腰间摸了一只酒葫芦。
      “你这白蛇,执迷不悟,我好心渡你,你却引我破戒,毁我修行。”
      白絮嬉皮笑脸,“上回昆仑盗灵芝,你这个出家人和仙童叙旧,打诳语,破妄戒。这喝几口酒算什么呢?”
      酒葫芦往法海嘴里悬空一倾,是满口的甘甜清爽。
      不是酒,是茶。
      白絮挥了挥衣袖,解了法禁,随即也畅饮了几口,慵懒地道:“清泉水泡的西湖龙井,加了些许朝露,最是能荡涤心中杂念。出家人四大皆空,所见所闻皆是幻像。你既道心恒定,为何怕酒啊?你这不是执念是什么?究竟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执迷不悟?你不像是入道,反倒是入魔!”

      端阳佳节将近,家家户户门前挂艾叶,墙角撒雄黄。
      一般蛇虫都躲回了山林,像青蛇这般依旧招摇过市的,实属罕见。
      “雄黄酒!卖雄黄酒咯!”
      竹叶青路过了几间酒铺,忽然想起什么,便退了回来,随即豪爽地言:“老板,来一坛雄黄酒!”
      竹叶青知道法海怕酒,心血来潮,决定也偷偷戏耍他一番,好叫他不要那么自视甚高。
      端午节那日,漫天大雨,法海从避雨的客栈追妖至断桥渡头,那只妖进了一条精致乌篷船便匿了踪迹。
      竹叶青撩开船帐,在船头打着伞,故意无视法海的存在,只顾着低头嫌弃雨水略微沾湿了衣角。
      法海的僧袍被淋透,“青蛇,你在搞什么鬼?”
      竹叶青装作惊觉的模样,“哦?是和尚你呀,要不要进来避避雨?”
      法海不做理会,转身欲走。
      “怎么?你怕什么?”竹叶青转了转手中的伞。
      法海大步跨进船内,只见桌上摆着一坛贴着雄黄酒三字的酒罐和两个碗。法海心想小小蛇妖,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碰这物事,自投罗网。
      “青蛇,你识字么?”法海仰着脸,嘲笑道。
      “不识字又当如何?”竹叶青往碗中倒了雄黄酒,黄色的酒水中飘着几片茶叶,学着凡人请客的手势,“茶水以慰,请!”
      竹叶青先饮为敬,毫无异样。
      法海心道,想来也是白蛇的伎俩,故弄玄虚,来试试他的胆量。若真是雄黄酒,青蛇不怕现形?他闻了闻,雄黄酒没半点酒气,何况还飘着茶叶。于是他毫不犹豫饮罢一碗,无气无味,如饮清水。
      “和尚,你犯戒了!”竹叶青大笑,从酒坛中取出九天玄珠,顿时被其隐藏的气息恢复,酒香四溢,连同法海的唇齿也留了香。
      法海气急,却忽觉神魂崩散,昏倒了。
      然而,竹叶青高兴没多久,也莫名其妙晕在船上。
      握在竹叶青手中的玄珠,散发着光芒。
      后来,法海被抬回了金山寺。
      “打死这个妖怪,让它不能作恶!”
      青蛇以人头蛇身示人,被杭州百姓夹棍敲打,痛苦不堪地醒来,随即念了一个口诀,消失逃走至僻静无人处。
      他明明没作半点恶,仅仅因为妖身而讨了打。
      他费劲周折,才恢复人形,在溪边他望着水中竹叶青的模样,迷惑万分。
      他是法海,他要回他的金山寺。
      可是,佛光将他抵挡在外,任他怎么尝试都进不去。
      金山寺的和尚杵着僧棍,气势凌人,“青蛇,不回你的竹林修行,来此捣乱做甚?”
      “我是法海,是法海!”
      “大胆,法海师兄正在寺内,岂容你口出狂言!”
      法海转念一想,“那才是青蛇,他偷走了我的身体!”
      和尚厉声呵斥:“荒缪!青蛇怎么进得来金山寺,你若是法海师兄,又怎地进不来?”
      寺门被重重关上,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这一身狼狈,连他的佛都不信他了。
      他跑着下了山,与凡人近似癫狂地拉着他人道来:“我是法海!我是法海!”
      六识涣散,蛇尾巴露了出来。
      “他就是那只在断桥边的蛇妖!”
      正当人们喊打喊杀时,一道白光及时出现,抱走了青蛇。

      白絮将青蛇放在竹榻上,捏着两指从眉心取了一道灵力,投注在青蛇身上,缩回他的蛇尾。
      她给青蛇把了把脉,只觉身体并无大碍,白絮以为他不过沾了些雄黄,不慎露相罢了,睡一觉便可恢复。
      夜晚,法海从噩梦中醒来,周围一片漆黑。
      白絮提了一盏灯笼而来,取下一丝火苗一挥,燃了一片烛台,屋内瞬间光亮通明。
      法海惊异地看着屋内的陈设,雅致素洁,设屏风,悬字画,植草木,再看屋外,庭院深深,竹影摇曳。若非知她是妖,还以为是到了何处流水人家。
      “青儿,你究竟跑到哪儿去玩了?一天到晚不着家,找都找不到,你要是干了什么坏事,看我不好好收拾你!”白絮端着温水,来到榻前,抓着青蛇的泥爪子泡在水里搓了搓。
      她无奈地看着一盆污浊,语重心长地说:“就算你不是人,是一条蛇,也得讲究干净呀?你看这黑成什么样了?”
      他是人,不是蛇。法海这一日从山下被打到山上,又从山上被赶到山下,这会儿才得消停。他看着白絮絮絮叨叨的模样,不知怎地,想起了他的母亲,竟出了神,一时忘言。
      “你怎么了?”白絮也看向他,忽觉他陌生。
      法海郑重地道:“我是法海,不是青蛇!不知为何,我和青蛇的魂魄互换,他如今正在金山寺内,鸠占鹊巢!”
      白絮震惊,她想起了一些事。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这一日没人相信过我所言之事!”法海低头沮丧,回忆白日的经历,他皱着眉,“可是,我真的是……”
      “我相信你是法海,不是竹叶青。”法海的话被白絮打断,“青儿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你可知怎么把我们换回来?”法海忽然看到了一丝希望。
      白絮急切地问:“你先告诉我,你幼时是否曾住在陵乡的桃林边,父亲早亡,只有母亲陪伴在身旁。”
      “你怎么知道?”
      “你是法海,也是蛇。”
      白絮坦白了一切,如何取舍便看法海和竹叶青的决断,这场人生互换实属她阴差阳错之过,要打要罚她皆认。

      白絮在茶楼内等竹叶青和法海下山。
      她也不知他们的决定如何,内心有些焦虑。
      说书人不登台,因此今日的茶楼格外地安静。
      白絮一碗一碗地喝着茶,俨然喝酒的气势。
      突然,桌上置了一坛酒。
      “我有酒,可以换你的故事吗?”
      白絮抬眼,笑道:“原来是冯子犹先生啊!”
      “唉。”说书人摆了摆手,“打住,别叫我冯子犹,二十年前一个瞎眼算命先生咒了我一遭,让我一宿一宿地梦见恶龙,于是我干脆就改名,叫冯梦龙,从此也不做噩梦。”
      冯梦龙忽觉奇怪,“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真有意思!白絮豪爽地泼了碗里的茶,让冯梦龙斟满了酒。
      白絮单手举着碗,闻了闻,“实不相瞒,我如今一千三百多岁,二十年前,也是一千三百多岁,你讲的故事我听过,故事里的人我也见过。”
      冯梦龙喜欢编故事,本来就觉得自己荒诞不经,没想到还有人比他离奇古怪。
      白絮饮罢一碗,看着堂前空荡荡,“怎么?江郎才尽,没有故事可编了?”
      “有,眼前人全是故事,不然,我也不会不请自来!”
      “呵呵哈!你的酒不够我讲完故事!”
      冯梦龙向对面酒楼里喊来了三坛酒,白素贞在此处茶楼中道尽了一生事。

      三日后,白絮等来了消息。
      法海为蛇,竹叶青为人。他们皆选择回归原本。
      法海进不得寺庙,只能做个散僧,游荡人间。
      竹叶青成了肉胎凡体,终有一日会离白絮而去。
      白絮思虑再三,将玄珠一分为二,一半递给了法海,如此可助他修行,而另一半递给了竹叶青,他可得长生。
      “阿弥陀佛。我变回了蛇,易地而处,才明白,善恶在心,不在身。无论何种生灵,道同即可谋合。我已放下执念,成不成仙,得不得道又有何妨?白前辈,何故再让我拿起是非?”法海将玄珠推回。
      白絮愣了一下,竹叶青的模样一本正经起来,她多少有些不习惯。
      而竹叶青摸着他的小光头,潇洒道:“凡人自有命数,我怎可贪生怕死?”
      白絮笑了笑,只是她留着一丝私心罢了,其实她能猜到他们的拒绝。随即,她将玄珠抛进了西湖中,一切去了,随心、随性、随缘。

      断桥送别,妖僧法海乘舟远去。
      凡人竹叶青总归要一日三餐的,于是,白絮领着他进了茶馆。
      冯梦龙出了新的话本子,茶馆生意又红红火火起来。
      竹叶青觉得不可思议,酒足饭饱后才有力气评判道:“千年蛇妖白素贞与青蛇下山,为报恩嫁给大夫许仙,却遭金山寺法海阻拦,镇压于雷峰塔下!这冯梦龙拣了故事,信手捏来,瞎拼乱凑!”
      形容白絮,若是以爱冠之,未免狭隘,不过冯梦龙倒是戏假情真,写白素贞冲破世俗规矩,也算得上有那么几分像白絮。然而,白絮的历史和格局何止于此呢?
      “故事罢了,改变不了历史,也改变不了事实。我们走吧!”
      白絮和竹叶青下了楼,漫无目的地走在西湖道上。
      “白姨,我们去哪?”第一次做人,竹叶青有些迷茫。
      白絮看着他,二十岁还未曾离开过杭州,“人生有限,看惯了杏花春雨江南,也得去看看白马秋风塞上,我们去边塞看看。”

      竹叶青成了人,便有了家国。
      四十岁那年,他埋骨在南宋抗金的沙场上,看尽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白絮曾在凉州遇见过法海,那时他已经叫作莫呼什么洛迦,总之是白絮记不得的梵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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