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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白絮离开了许仙家中,她摇了摇腰间的玉珏,竹叶青没有任何回应。
      这小崽子肯定在生气。
      白絮在茶楼里等了他三日,不见他踪影,傍晚时分,倒是瞧见了对面酒家里的许仙,沽酒买醉。
      许仙见白絮走近,他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言:“我是谁啊?你又是谁啊?”
      “许大夫,您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白絮扶着踉踉跄跄的许仙,一步一步地下楼。
      “我真羡慕你!自由自在的。”许仙双手从栏杆撤离,在风中张开,继续笑着自嘲:“哪像我?哈哈哈……作茧自缚,愚不可及!”
      白絮怕他跌倒,稳稳抓住他的手臂。抬眼而视,他已清泪两行。她是个旁观者,不知缘由,却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许仙被扶上了马车,白絮一道马鞭挥起,往保和堂赶去。待白絮返回茶楼已是入夜,竹叶青出现了,只是板着一张脸,白絮欣喜。
      “我等了你三日,也要你尝尝等我三日的滋味。”
      “我错了,这滋味不好受。”白絮低头。
      “我竹叶青又不是贪生怕死,作甚把我抛下?”竹叶青不依不饶地。
      “因为你是我养大的可爱小崽子,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呢?”白絮掐着竹叶青的脸,她也不是自由自在的,至少竹叶青也是她在世上的牵挂。
      竹叶青拨开她的手,“你是不知道,那日你被法海带回来,简直就是一条死蛇模样,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后来知道你没事,我便隐在房梁上守了你三日。”
      这番话忽然让白絮伤心起来,竹叶青总归会变回凡人的,到那时倒是她再也见不着了。
      “白姨,你发什么愣啊?”
      “你这几日在许仙家里,可见他有何异样?”
      “这也是我正想跟你说的。我曾听见保和堂有些争吵声,不过没细听。你躺在房中三日,许仙进不下十次,既没把脉也没看舌,每一回都是静静地看着你。”
      白絮疑惑地看着竹叶青,竹叶青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金科状元高中,衣锦日行,百姓夹道而迎。
      彼时,几个路人议论起许仙和状元郎同窗之事,恰巧被白兰因听见。
      转眼,保和堂里又起了争执。
      “你有状元之才,却只能当个无权无势的大夫,羞杀你先人板板!”白兰因指了指她的脸面,无光。
      朝廷禁止脸上带伤之人做官,许仙额上那道疤痕拦了他的官路。可是即便不做官,当个大夫,他也是有用之人。再者,他志不在此。
      “我救治病人,先前还解了芜乡鼠疫之困,在乡里也算受人敬重,难道在你眼中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许仙不理解,白兰因如此贪名逐利。
      “不就是一道疤吗?你既然医术高明,倒是给自己用些祛疤生肌的药,抹了它。这样的伤痕,你治得好别人,为何却偏偏治不好你自己?”
      是的,他治不好自己,他已然病入膏肓了,白兰因正是他的病。至于那道疤,却不是江水肆虐留下的痕迹,而是佛前的烛火烙下的伤疤,所以,他根本抹不去。

      许仙和白兰因的僵局持续了几日,无可挽回。
      其实,许仙很久之前就发现并清楚地知道,白兰因所爱慕的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状元郎许仙,而不是伤痕显然的穷郎中许仙。只是,他选择自欺欺人,以为大夫的好名声可以给他挽回些许尊严。
      白兰因像所有女子一般,将全部人生愿景寄托在郎君身上。一旦他不如人意,她就要离开他,毫不犹豫地另择良木而栖。
      许仙很难过,更为讽刺地是,他根本不是“许仙”。他心如死灰,从口中吐出了九天玄珠,紧紧握在手中,等待他的归宿。
      不多时,法海和带着竹叶青的白絮齐齐赶来了保和堂。他们一个闻见了妖气,一个感应到了神识。
      许仙安静地坐着,目光看向白絮,“给我些许时辰,让我就此了结这段孽缘。”
      “怎么可能?”白絮震惊。
      许仙正是白絮遗失的那一缕神识。
      法海见许仙身上妖气纵横,欲上前将其带走,却被白絮制止,“他是我十七年前丢失的一部分魂魄,这么多年,无影无踪,我也想知道前因后果。”
      法海看在白絮救过人的份上,给她面子。
      白絮对许仙点头。
      许仙将白兰因唤出来。
      “兰因,我放你走,只是有些事你应该要知道。”他打开了手中的珠子。
      白兰因震惊地望着他,嘴角有些颤抖,她好像猜出了什么,往事涌上心头。
      “在我们成亲之前,你丢了一件缀着珠子的白纱,还记得吗?”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那件白纱。”
      许仙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十七年前,白絮离开雷峰塔,将一缕神识遗留在塔中。那缕神识附进了塔下的蛇皮,连同滚落在塔底的九天玄珠,幻化成一件白珠结扣的纱衣,飞出塔中,无意间被扫塔的净慈寺和尚法玄拾去,从此套在了袈裟之上。
      只因九天玄珠有隐匿踪迹之用,是故白絮才无法找寻出神识所在。
      白兰因六岁时,随父母到净慈寺祈福小住。她因觊觎法玄的珠子,机缘巧合之下,偷偷溜进法玄房中,将袈裟上的玄珠剪下,藏进盆栽之内。
      即将启程归家那日,白兰因将盆栽搬至河边,偷偷将珠子挖出。九天玄珠本就是龙宫宝物,从来在水中光洁干净,污泥禁锢了数日,势必想要清洗一番。忽然,珠子从白兰因手上落下一路滚下河中,白兰因心急追去,抓住珠子那一刹也坠进河内,四面环水,大喊救命。
      恰巧法玄路过,扑身下河。他身上的白纱被河水冲开,但没有顺流而下,却是沉进河底找寻玄珠。法玄费力将白兰因向河岸推去,却不慎被湍急的河流带走。白兰因手中依旧握紧珠子,白纱现身,缠绕在白兰因身上,将其拖至岸边。
      白兰因活着,法玄却被大河吞没。
      珠子又回到白纱之上。
      法玄圆寂,安详地躺在柴堆上,主持方丈从佛像前引了一支烛火,点燃了柴堆,众僧念经,法玄涅槃。
      作为遗物,那件白纱也即将被投至佛火之中。
      白纱是不情愿的,可在佛前它不得造次。
      白兰因忽然大哭起来,从和尚手中抢下被烧掉了一小块的白纱,它才幸免于难。
      白兰因的父母以为法玄为救自己女儿而亡,总归要给白兰因一个念想,于是央求方丈准许他们将白纱带走。

      白纱感激白兰因的救命之恩,然而,它不知道白兰因从来在乎的仅仅是它身上那枚玄珠。
      白兰因回到家中,每夜被噩梦困扰,只有抱着白纱而卧才能安眠。
      白纱亏损的那块,被针线女缝作了盛放的白牡丹。
      白兰因十二岁时,穿上了白纱,衣裙垂地,白衣胜雪,从此白纱不离身。
      亲密无间的关系让白纱对白兰因渐生爱慕之情。
      白兰因十六岁时,遇见了许仙。
      许仙英姿勃发,宰相之才,她一眼便钟情于他。
      他喜好着红衣,她便随着他穿红衣。
      白兰因换上了红纱,宛如一朵红牡丹,而白纱被随意丢至角落,许久时日,无人问津。许白两家此时已订婚约。
      这缕神识第二回被遗忘了,它不甘心。
      三个月后,许仙出事。
      白兰因每日以泪洗面,白纱不忍见她痛苦,因为执念更深,吞了玄珠化作许仙的模样,而白纱封口的那朵白牡丹变作了额上一道疤。他从此代替许仙的身份,如愿与白兰因成了亲。
      他本就是白絮的一部分,因此也继承了许负的医术。成亲后,他便开起了保和堂,谋生度日。
      作为一个妖怪,因为玄珠之故,隐藏气息,他几乎没露出过半点破绽。唯有一回,芜乡鼠疫,许仙尝试化珠救人,这也是法海那时看见一道光芒,嗅见妖气的缘故。他发现如此无济于事,便主动散开了气息,让白絮寻来,他知道她是不会弃置不顾的。
      除此之外,许仙根本就算是人的。
      许仙本以为他能和白兰因一生一世,白头偕老,没想过到头来却中途易辙,分道扬镳。可笑的是,分离却不是因为人妖殊途,而是败给了人之本性——贪婪和欲望。
      白絮负伤躺在许仙家中之时,他很想回到白絮身上,渴望着本来也属于他的自由。只是,他还存着一丝最后的执着,白兰因最终还是把它摧毁了。

      许仙心灰意冷,他该回家了。
      白兰因看着他苦笑,他一点一点消失,她想抓住他,像当初抓住玄珠一样急切,只是这一回注定扑空。玄珠落进竹叶青手中,许仙变作一身白色的蛇皮,而那缕神识终于回到了白絮身上。
      保和堂的一切顿时化为乌有,往昔生活的种种荡然无存。
      真的许仙走了,假的许仙也走了。
      白兰因神情恍惚,她从来没想过是这般局面。
      “他去哪了?”白絮的衣袖被她紧紧拽住。
      “他,不在了。他是因为对你的爱意凝聚成人的,一旦爱意消散,他也会消散。”
      “不,不,不!这是梦!”白兰因大喊着跑了出去。
      白絮呆在原地,神识回到她的身上,他的记忆也成了她的记忆。
      没过多久,外人赶来保和堂,“不好了,许夫人投湖自尽了!”
      白絮忙着追去,却忽然在半道上停了脚步,一道拦下了法海和竹叶青。
      法海发问:“白蛇,你不救她?”
      “我救不了她,她一心求死,谁都救不了!”
      白兰因是被她的欲望所淹没的,若是无有变数,十多年前,她本该殁于那条河中。
      白絮转身离开,竹叶青跟着她走,看见她在落泪。
      “白姨,你别哭了!”竹叶青小心地安慰。
      “是他在哭,不是我。”白絮泪眼朦胧,扪心自问:“你为何喜欢白兰因啊?”
      他没有回应。
      一阵风起,白絮望着杭州湖道落了片片飘絮,像雪一样白,她声声叹息:“兰因散去,柳絮飘飞。人间有言,兰因终得絮果,醒来一场大梦。”

      多年后,白兰因投生为一户许姓人家的儿子,父母给他取了名字,叫仕林,仕途的仕,翰林的林。这一回,倒是他自己去当状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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