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无》温世星

3、幼年

　　在永合十年十二月，赵韵怀上了杨禹余的第三个孩子，正式成了杨芊芊的姨娘。

　　那时候杨芊芊快四岁了，别的孩子都在外头野的年纪，她只能整日呆在屋里。赵韵怕她一个人无聊，给她领了个略大两岁的姑娘。

　　“芊芊，以后她就来贴身照顾你，陪着你解闷了，要不，你亲自给她取个名字？”

　　赵韵笑着把小姑娘往前推了点，除了长兄，这是杨芊芊头一次见到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觉得有些新奇，歪着头冲她一笑。

　　“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被领来的小姑娘不敢抬头，弱弱地回道：“招娣。”

　　杨芊芊一愣，她在房里时看过一点书，已经认得了几个字，自然也知道这名字的含义。她思索一下，道：“那我给你赐名茯苓，你觉得如何？”

　　“茯苓……”赵韵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她的读书识字都是赵诗音在世时教她的，她知道“茯苓”是杨芊芊吃的一味中药的名字，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接就给应下了。

　　茯苓不懂那么多，索性只一个劲的点头，她来之前被教导过——府里的那些人都是顶金贵的人，自己必须顺着她们心意来，万不能得罪她们，否则会吃大苦头。

　　“好，那她以后就叫茯苓了。”说罢，赵韵领着茯苓走到杨芊芊身前，半蹲下身子指着杨芊芊“来，茯苓，这是二小姐，以后你就跟着伺候她，懂了吗？”茯苓似懂非懂点点头，照着来之前府上嬷嬷教过的，准备行个跪拜礼。

　　还没等跪下，杨芊芊先用一只手止住她的动作，再把她扶起来“不必如此，茯苓，你今年多大了？”

　　茯苓低着头，小心地瞟了一眼赵韵，发现她脸上并无任何异样表情，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回答杨芊芊的问题：“我……奴婢是永合四年生人，前些日子刚过了六岁的生辰。”

　　杨芊芊想了一下，拉住她的手“那你还比我大两岁呢，以后见我不用跪拜。”

　　她握着茯苓的手，问她：“你可知你的新名字该如何书写？”

　　茯苓摇摇头。

　　杨芊芊便拉着她来到屋外的花园里，在地上捡了根树枝，一笔一划的教她。

　　赵韵看着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也开始盼望着自己的孩子出生，希望她也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最好，能和杨芊芊一起，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永合十一年九月十七日，赵韵诞下一女，恰逢此时，一位跛脚僧人来府上化缘。

　　杨禹宇向来仁厚，毫不嫌弃僧人破衣烂衫，反而热情相待。

　　临走前，他对着杨禹余说道：“途经此处，见府上紫气东来，可是有喜事发生？”杨禹余点点头，向他告知自己添了一个女儿的喜事。

　　僧人点了点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小僧唐突，我见此女命里缺水，若是还未取名，不若取‘淼淼’二字来得妥当。”

　　杨禹余回头看了一眼府上，转过头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跛脚的僧人便已经远去了。想着僧人的话，杨禹余立马吩咐了下去，给赵韵生的这个孩子取了“淼淼”的名。

　　杨淼淼与杨芊芊不同，她是足月生得，生下来时，哭声响而亮，分量也足。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着就讨喜。

　　抓周时抓了把木剑，大家都笑她以后长大了是要做个女侠去，小姑娘听不懂话，跟着众人一起“咯咯咯”地笑。

　　对于这个妹妹，杨芊芊自然也是放在心上的，有了些好吃的定是要让茯苓给她送一份去，可是孩子还小，有很多东西都还吃不了，杨芊芊就和茯苓两个人围在小妹妹身旁把那些个糕点分食掉。

　　杨芊芊吃得不多，大部分还是进了茯苓的肚子里，杨芊芊就喜欢抓着杨淼淼的手，逗她笑，看见杨淼淼嘴馋地望着那些糕点，杨芊芊就会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妹妹乖，不吃糕点，等妹妹长大了，阿姐给好多好多糕点吃。”

　　杨淼淼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杨芊芊就俯身去听，一副听懂了的样子，时不时还点点头。

　　屋外头的光从窗子里泄下来，跳到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就好像是从画像上跑出来了的年画娃娃一般。

　　赵韵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一幕好笑，却又不忍心上前去打扰，继续手上的绣活。

　　没过多久，外头的一个小厮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给赵韵行礼，赵韵见状把自己手中的绣活交到贴身丫鬟翠莲手里，向小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赵姨娘，皇后前些日子随太后从承恩寺为皇上祈福回来了，这会子点名要见咱们家二小姐！”

　　听完小厮这一番话，赵韵先是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杨芊芊，思索了一下才暗骂自己粗心，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当今皇后叫管萦语，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俞国公府的嫡女，老俞国公死前是大梁的开朝大将军，死后爵位由嫡长子，也就是管萦语的舅舅当朝大将军俞明纶承袭，俞明纶膝下一儿一女，大女儿叫俞泽月，当今圣上继位不久就封她为明月郡主，二儿子俞星澜则是一出生就被封了侯爵。

　　赵家是俞家的旁系，本家在江南连州，世代经商。后来赵诗音的外祖父举家迁到距京城不远的明州，在明州做出了一番事业，成了当地响当当的富商，赵诗音的父亲继承了这偌大的家业后，悉心经营，在明州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意越做越大，最终做到了京城，赵诗音的父亲来到京城后，拜访了俞明纶，彼时赵诗音幼年明州的青梅竹马杨禹宇已高中探花，二人重逢后便暗生情愫，不久后成了婚。

　　在赵诗音的父亲拜访俞明纶的这段时间，他们一家人都暂住俞国公府上，赵诗音与管萦语年纪相仿又一见如故，没多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即使后来管萦语成了皇后，也还是会时时召见赵诗音进宫，还戏言道如果赵诗音生了女儿，就让她与自己的儿子成亲。

　　在赵诗音怀杨芊芊时，池州水灾，百姓民不聊生，皇上日日为此心忧，一度病倒，管萦语就陪着太后一起去了承恩寺为皇帝祈福，一去三四年，回来后就得知赵诗音难产去世的消息，随后又打听到赵诗音的陪嫁丫鬟赵韵不仅诞下了一个女儿，还当上了姨娘，当下便认定赵韵是个心术不正之人，生怕杨芊芊会遭到她的欺压，随即便要人邀她入宫。

　　赵韵结合前因后果一想，猜测如今管萦语对她一定是诸多不信任，甚至是厌恶她的，但她也没办法，只能吩咐下人安排马车，自己领着杨芊芊进宫。

　　一路上，为了避免颠簸，马车行得很慢。杨芊芊头一回出府，掀开帘子打量外头，只觉得看什么都新奇。

　　“姨娘，您看！那串红彤彤的是何物啊？”杨芊芊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兴冲冲问到。

　　赵韵凑过去一看，告诉她那是糖葫芦，杨芊芊仍是不解，赵韵这才想起杨芊芊并未吃过糖葫芦。

　　她既心疼杨芊芊只能被养在深闺，又怕她受了凉生病，还是要她先把帘子放下。

　　杨芊芊很是听话乖巧，虽然不舍外头的热闹，但还是听赵韵的话，乖乖放下帘子坐好。

　　赵韵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哄她：“芊芊，等回来的时候姨娘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杨芊芊没吃过糖葫芦，很欣喜地点了点头，还说要给杨淼淼也带一份，但是她一转念又想起杨淼淼还小，只能喝奶，不能吃其他的东西，于是改了口，说带回去给茯苓吃。

　　赵韵见杨芊芊如此懂事，心里更是一片柔软，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给她捧来，点了点头，立马应下了她的要求。

　　进宫的路不远，没多久就到了。

　　杨芊芊从马车上下来，经侍女通报顺利地进了坤宁宫，赵韵则被留在了外面等候。

　　在马车上，赵韵就已经告诉了她一些关于管萦语的事，所以杨芊芊有些紧张，却不是很害怕。

　　只是这段路对她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来说是在是太长了，加上她向来身子骨弱，没走多久便觉脚步沉重。

　　偏偏那带路的侍女体察不到这一点，只管闷着头往前走，杨芊芊最后几乎是要小跑才能追上她。

　　但是，她对这个与母亲关系很好的人实在有些好奇，她没见过母亲，不知道母亲生前的模样，她觉得这个人或许可以为自己解答。

　　想到这里，杨芊芊觉得自己的脚步好像都轻快了些。

　　管萦语已经在殿内等候许久了，等侍女终于将自己带到时，杨芊芊已经几乎脱力，耳目晕眩，脸色煞白。

　　管萦语立马起身前去搀扶，身边跟着的大宫女诗雨接过杨芊芊准备将她抱到座上，管萦语则示意她将杨芊芊安置在自己身侧，甫一安置好杨芊芊，诗雨立马转过身来呵斥那个早已跪在地上的侍女：“做什么吃的，杨二小姐累成这样也不知道让她歇歇吗？！”

　　杨芊芊白嫩的手搭上管萦语的，为那侍女开脱道：“是芊芊的错，是芊芊心急，想要早些见到娘娘，这才央求着这位侍女姐姐走快些，如今芊芊只是有些累了，多谢娘娘体恤。”

　　那侍女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管萦语见杨芊芊为她开脱，也不再追究什么，挥了挥手，那侍女立马磕头道谢退了下去。

　　“你叫芊芊？杨芊芊？”管萦语问到。

　　杨芊芊乖巧地点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愿让你去读书？自己的名字会写了吗？我看你身子不好，可有吃什么药，请什么郎中来调理？”

　　管萦语又问了一连串问题，问完后方觉自己心急，杨芊芊倒是有条不紊的一个一个答了出来。

　　“臣女七年一月生人，今年四岁。家里暂未提让臣女读书的事宜。臣女略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吃的是八珍丸，家父给请了济仁堂的郎中在府上为臣女调理。”

　　见到杨芊芊这样懂事，又念及其幼年丧母，愈加心疼，柔声问道:“这样，明年开春，你与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去国子监里念书，你可愿意？”

　　杨芊芊没有急着答应她，而是表示自己要先与家里人商量才能给出答复。

　　管萦语点点头，见杨芊芊讲话条理清晰，礼数周到，颇有赵诗音的风范，对她更是满意。

　　后又问了她几个问题，无非是赵韵待她如何，可有克扣虐待之类，杨芊芊都如实作答。

　　管萦语这才放下心，见天色不早了，遣人将她送出了宫。

　　赵韵就在宫门外面等着，见杨芊芊出来立马向她举了举手中的糖葫芦。

　　杨芊芊小跑两步过去接过糖葫芦，赵韵顺势牵住她的手。

　　“今日见了管皇后觉得如何？”

　　“娘娘待我甚好，还说开春后想让我入国子监里就读，不知姨娘觉得如何？”

　　赵韵先将杨芊芊送到了马车上，然后自己才上去。

　　她知道杨镇亓也在国子监里读书，但是杨芊芊一点受不得风吹雨淋的，她怕杨芊芊日日路上颠簸受累，只说需要回去同杨禹宇商量一番才能决定。

　　杨芊芊内心里是很想去就读学些知识的，听赵韵这么说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她面上不显，笑着说：“无妨，兹事体大，自然要是听父亲的。”

　　回到府上后，杨芊芊先被送回到了房里休息，赵韵去找杨禹宇商量杨芊芊入学的事。

　　时杨镇亓正在杨禹宇书房里因为功课的事挨训，杨禹宇一拍板：“去！正好你这个做哥哥好好给妹妹做个榜样，省的你成天上蹿下跳的不学无术！”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杨芊芊如愿每天和杨镇亓一起上下学，可能是因为真的不想在杨芊芊面前丢人，自从杨芊芊入学后，杨镇亓定心了不少，挨训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后来过了几年，杨淼淼长大了，吵着要和哥哥姐姐一起读书，家里拗不过她，杨芊芊疼爱妹妹，亲自去求管皇后，希望能让杨淼淼陪同，管皇后对杨芊芊可谓有求必应，立马就允了。

　　三兄妹自此相伴上学读书，杨淼淼与杨芊芊更是形影不离。

　　在学堂中，杨镇亓和杨淼淼都也算聪敏，可三人中功课做的最好的仍是杨芊芊，没读两年，便追上了杨镇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老想要追回来，却怎么也追不上杨芊芊。

　　无他，杨镇亓与杨淼淼到底小孩子心性，总是难以静下心来，杨芊芊不同，杨禹宇怕她受伤不允许她做这，不允许她做那的，赵韵虽然心软，可也对她多加束缚，杨芊芊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用来在房里温书，成绩自然要比二人优异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