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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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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京城是个很繁华的地方。人人都想去京城,去见识一下那里彻夜不灭的灯火,门庭若市的酒肆茶楼,以及那令人称奇的京城儿女们的恩怨情仇。
其中一个故事是从一个大雪天开始的。
“快!夫人生了!快叫稳婆!大人回来了吗?!”
“怎么会,不是还有三月才临盆吗?!”
“别管这么多了!参药!红糖!草纸!桶盆!都快去准备!再派人去通知大人!”
“知道了!”
……
永合七年一月初,杨府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在漫天纷扬的大雪中,杨家主母赵诗音因忧虑过度早产了,而杨禹余却还在池州治水没有及时赶回来。
纷乱的脚步声迭起,稳婆在房内急出了一身汗:“夫人!用力!夫人!头!孩子的头出来了!呼吸!夫人!用力!”她两手稳住赵诗音,与另外两个老妇一起,把住她,不让她乱动伤到孩子。
到了后面,赵诗音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咬着牙,双手死死扣着床上铺垫的草纸,稳婆吩咐旁边的侍女将熬好的参药端来准备给她喝下,哪成想,变故突生!
稳婆刚断开婴儿的脐带将其用软棉布包扎好,赵诗音突然血崩不止!
稳婆见势不对将孩子往其中一个老妇怀里一放,端起参药就往赵诗音嘴里灌:“夫人,快喝!快喝呀!”赵诗音被勉强灌了两口进去,又“哇”的一声全都吐了出来。
屋里的人被吓到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稳婆是个有经验的,看这样子就知道赵诗音大概命不久矣,咬一咬牙,将孩子抱到了赵诗音面前。
这孩子眼睛还未睁开,浑身是脏兮兮的血污,因为身子虚弱,出生到现在,甚至还未发出过一声啼哭,只有鼻翼两侧轻微的扇动证明她是活着的。
赵诗音看着这个自己拿命换来的孩子,勉力扯出一抹笑来,任由泪水打湿自己满面。
可惜了,这个孩子本该春天出生的。
春天,春天,春天快来了吧,冬天之后就是春天了。
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像一棵鲜嫩茁壮的新芽,挨过寒冷的冬,在春天抽出自己的枝条。开出花也好,变成树也好,只做随风摇曳的野草也好。
只要她的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长成什么样都好。
可是她看不见了,她没有办法参与这个孩子的成长,没法在她及笄之年为她择一个好字,没法告诉她——
母亲爱你。
她勉强抬起手来向稳婆轻轻招了一下。
稳婆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俯身侧耳凑到她身前。
“这…这孩子要…芊芊取名…芊芊…春天…春天…爱…字宜佳…好的…平安……”
赵诗音话未说完,身子一软,倒向了一旁,稳婆一手抱着杨芊芊一手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未几,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
“夫人!”众人惊呼出声。
狂风扯着大雪砸在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芊芊此时像是有所察觉,眼还未睁,先爆发了一阵嘹亮的啼哭,屋内的其他人纷纷跪下,齐声痛哭。
那天是一月初三,杨家二小姐杨芊芊的诞辰,也是她母亲的祭日。
稳婆在孩子出生三天后用黄花蒿、清风藤、桔皮、柚皮、艾草、枇杷叶等祛风解毒、舒筋活血的中草药煎汤,为之洗浴。
按旧例,她是要唱些什么的,只是赵诗音的灵柩还在大厅,她不想冲撞了夫人,所以只是轻轻地为孩子洗去身上的污秽。
愿老天保佑她平安顺遂。
她将刚清洗完的杨芊芊用干净的锦缎包好,赵诗音的贴身婢女赵韵就走了进来,她本是做陪嫁丫鬟随着赵诗韵一同嫁进来的,贴身服侍赵诗音多年,忠心耿耿。
此时她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似是还没从赵诗音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看见洗浴好后的杨芊芊,又是一阵悲上心头,从稳婆手里把她接了过来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怜了小姐,才刚出生就没有了娘亲,又未足月,想来这一辈子都要落下病根了。”
稳婆叹了口气,看着赵韵怀里的杨芊芊,瘦瘦小小一只,才不过四斤六两的孩子,除了赵诗音去世时,三天来,连哭都没怎么哭过。才刚刚睁了眼,奶妈喂的奶也是喝一次吐一次。
她这样子不禁令人怀疑。
她究竟能否活过这个冬天。
但稳婆还是安慰赵韵说:“赵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保护小姐平安无事的。”赵韵忍着哽咽,将孩子小心翼翼地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
外头的雪,还在下,只是终于有了一点见停的趋势。
赵韵在心里长叹一口气,默默祈求上苍保佑这个孩子平安。
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后她将孩子送到稳婆手里叫她带着孩子去找奶娘喝奶,自己则继续去处理赵诗音的出殡事宜。杨禹余还没有回来,她是当家主母身边的贴身丫鬟,这些事自是要由她来操办的,只是她大半辈子多是在服侍别人,大户人家婚丧嫁娶等礼仪都是一知半解,基本上是和杨府上的账房先生商量着按照旧俗差不多地了事的。
而杨禹余直到赵诗音正式下葬的那一天,才终于从池州赶了回来。若是从前,赵诗音定是早早在府上等着他了,等他回来,赵诗音通常是要先埋怨一番的,但她到底是大家闺秀,性子温和,说不了几句又会开始心疼起他来。这时,杨禹余就会叫人呈上自己买的首饰丝锦来哄她,二人自小青梅竹马,杨禹余知道怎么该讨她欢心。
可这次迎接他的并非是阔别已久的妻子,而是一座新坟……
赵诗音的棺椁已经入了宗族祠堂。
他跪在赵诗音的灵位失声痛哭,身后的赵韵左手牵着刚学会行步的杨镇亓,右手抱着杨芊芊,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
她知道,赵诗音就是因为担忧杨禹余才会忧思过度,导致难产,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责怪他。池州大水,百姓流离失所,为了大梁的子民,他必须舍弃自己的小家。
赵诗音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未抱怨过他一句,甚至不敢寄去书信一封,生怕这会令他分神,加重他的忧虑。
“节哀顺变,老爷。”赵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抚一下他那颗自责不已的心。
“夫人,临走前,可有留下什么话?”杨禹余的手拂过石碑上刻下的每一个字,神情黯然。
赵韵走上前去,半跪着将杨芊芊递到他眼前,杨禹余准备伸手,可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什么动作。赵韵怔愣了一下,只好继续把孩子抱在怀里。
“夫人为这孩子取了名,叫‘芊芊’,还为她择了及笄的字。”
“宜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夫人大概是希望小姐以后能找到一个疼爱她的夫家,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吧。”
杨禹余低头不语,他看着杨芊芊稚嫩的小脸,她正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盯着他,半点没有哭闹的意思。
不对,赵诗音不会将自己孩子后半生的幸福系在他人身上。
宜家,宜家,宜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一定是祝愿自己的女儿有美好的品格,可以活出自己的幸福快乐。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
“我记得,芊芊还未足月,以后便请一位郎中来时时在府上侯着,为芊芊调理身子。”
赵韵点头应下,杨禹余又转头看向还没他膝盖高的大儿子杨镇亓,伸出一只手来将其紧紧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芊芊,于是便只能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到杨镇亓身上。
杨镇亓还不懂事,窝在杨禹余怀里哭,一个劲的喊娘,还指着杨芊芊喊。
“坏!坏!娘!我娘!”
赵韵不知如何是好,抱着杨芊芊的手紧了紧,微微侧过了身子,把杨芊芊护在自己怀里。
杨芊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杨镇亓在哭,她也跟着哭,一开始是大声地嚎哭,后来没过多久声音就小了下去,脸色青紫青紫的。
“老……老爷!您看这——”赵韵抱着喘不过气来的杨芊芊一下子慌了神。
杨禹余见状脸色陡变,对着身旁的小厮喊到:“快!备车!去找大夫!”
马车载着他们四人一路疾驰,到了城里的济仁堂时,杨芊芊已经闭上了眼,整个小脸揪成一团,杨镇亓被这模样吓得发懵。他知道这个小家伙害死了自己的亲娘,但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妹妹。母亲在她未出世时常和他念叨要他保护好这个孩子,自己也曾期盼过这个孩子的到来……
但他没想到这个被大家盼望着出生的小家伙会害死母亲,更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自己的亲妹妹,会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像要随母亲去了一样。
他看着大夫为杨芊芊把脉,不知道自己怀着的到底是什么心情,最后紧张地问大夫:“小妹妹,是不是,要死掉了……”赵韵听后立马扯了一下他的手“别胡说!”
杨禹余板着脸,一言不发。
大夫皱着眉头开始轻按杨芊芊的胸口,连按了几十下,杨芊芊终于喘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好转。
他写了个药方,交到赵韵手里。
“小姐身子虚弱,血气亏虚,需要好好调理,平日需要多注意些,别让她受了风寒。”
赵韵连连点头,杨禹余道了句谢就抱着杨芊芊上了马车。
赵韵留在那里又问了诸多事宜,末了又约定好请一位有经验的郎中来府上时时侯着,为杨芊芊调理身子,这才上马车。
马车里,杨禹余已经把杨芊芊哄睡着了,杨镇亓在一旁低着头,显然是已经被训过了。
赵韵在心里叹口气,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杨禹余见赵韵坐下后便吩咐了回府。
车轮在地上碾下深深的车辙,离开了济仁堂,而其他人再去济仁堂时,就发现那里最有名望的郎中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去了杨府,专门给杨府新添的二小姐看病。
自那以后,京城里就传开了——工部尚书杨禹余家的二小姐,是个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