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乌龙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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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份的蓉城，寒风凛冽，秋意渐浓。
白筱从蓉大古籍研究所出来，紧了紧围巾，一看时间已经五点过，演出七点开始，不由加快脚步，打算在地铁站的超市里买个面包，然后直接去目的地。
她要去看的演出是一场京剧，由蓉城京剧院承办，讲的是杨家将的故事——《四郎探母》。
白筱并不是个票友，事实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现场听京剧——以前只在电视上听过，陪家里老人一起。
这次去听现场，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她的导师周东棠先生送的票。白筱想到刚刚与周老师的对话，仍旧觉得哭笑不得。
周老师是古籍研究所所长，白筱在大二时曾上过他的课，对他的学识风度都十分敬仰。于是结课后不久，白筱主动联系周老师，想加入他的课题研究。
周老师也挺欣赏这个在他的课上得分最高的女孩子，便同意指导一二。因此从大三时起，白筱一直在古籍所做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今天是个周五，白筱下午照例来研究所帮忙。期间，周老师问她晚上有什么安排，她答回宿舍看书。
周老师摇摇头，说道：“小小年纪，生活怎么这般无趣。我像你这么大时，每个周末都和诗友相约切磋，有时在酒桌上行酒令，有时效仿曲水流觞，年轻人就是要意气风发，怎么能天天自己闷在宿舍里呢！”
言罢，他掏出一张票，继续道：“既然你没什么事，不如去看场演出吧，也当放松放松。”
白筱瞠目结舌，一时语塞，也忘了把票接过来，直接问道：“呃，老师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
周老师道：“只有一张票，我自己去看了我老伴儿会生气的。”
白筱内心：我怎么感觉老师在秀恩爱呢……她接过票，并向周老师道谢，承诺自己一定会去。于是周老师便提前给她放假了——往常一般是到晚上六点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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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市很大，即使是本地人，出行时都必备某度地图，何况家住外地且路痴属性满点的白筱。
此时是六点二十，她下了地铁，打开导航，输入“蓉城京剧院”。屏幕显示步行七分钟，她长吁一口气，想着这下总该不会迟到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路上行人不多。导航选定的路怪偏的，白筱有点害怕，又怕自己不按导航走迷路，只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到最后几近一路小跑。
终于前面开阔了不少，她看到了一幢三层建筑，应该就是目的地了。于是她放下心来，等待绿灯亮起，按照导航的指示过了马路。
到了马路对面，她又犯了难。尽管已经确定面前这座极富艺术感的小楼就是此行的目标，她却没有找到门。
低头查看手机，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90米，白筱心想，管它呢，还是继续跟着导航走吧。
导航指示的路线绕来绕去的，白筱却不疑有它，终于到达了给定的终点。那还真是一道门，只是看起来太寒碜了些，连个牌匾都没有，怎么也不像是正门。
正在白筱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前看看，或者干脆从这个门进去时，突然有人从里面推门而出。
是一位已经上好妆的演员，显然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别人，见到白筱时明显愣了一下。
由于白筱站的位置靠近路灯，因此那人看她分外清晰。而他所在的位置较暗，再加上白筱有些轻度近视，只能大体看清他的轮廓和他脸上的油彩。
那是一个身量很高的年轻男人，从妆容来看应该是小生。电光石火间，白筱的脑海中飘过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想法——他这么高，和他搭戏的其余演员可怎么办呢。
随即又恍然，自己这是导到剧院的后门来了。白筱一边在心里暗骂某度地图不靠谱，一边转身就走，也不管身后那人是什么表情和想法。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白筱不再相信地图导航，自己绕了一圈后也找到了正门。
她按照门票上的信息落座，坐在了第五排的中间位置，视角极佳。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累，下地铁后一直在慢跑或快走，再加上想到刚刚的糗事，脸庞不由微微泛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路痴这种生物呢，白筱简直欲哭无泪，不过幸好不是在熟人面前犯傻。她至今记得大二时好友来蓉市找她玩，她自告奋勇当导游结果迷路了两次的尴尬。
距演出开始还有二十几分钟，白筱为了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刚才的事，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这次演出的剧目，以防一会儿看不懂听不懂，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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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面，陈颐目睹了“不速之客”的落荒而逃。
他想到刚刚对视时，小姑娘瞪圆了的杏眼里写满了惊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离开时，她背后的红围巾被风吹起，在刻意提高的步频牵动下一跳一跳的。心下觉得好笑，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于是回到后台，换上服装静候登台。
这是陈颐第一次以主要配角的身份登台，而且合作的都是业内成名已久的前辈演员。他作为一个刚进入剧团一年的新人，面对这样的场面难免紧张。
他想到昨天彩排时师父说的话：“陈颐，你是我叶吟秋这么多年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学生。都说出名要趁早，京剧界也该有些新鲜的血液了，所以我把这次机会给了你。你要知道，就算你演得不好，对你以后的生涯也不会有什么不可磨灭的影响。你演得好，也不可能一夜成名。我只希望你记得，这次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要对得起同门对你的期待和自己夜以继日的努力。”
陈颐七岁开始学戏，十岁考入蓉城戏曲学校接受正规训练，十六岁考入戏曲界最高学府燕城戏曲学院，不仅是那年的考生中年岁最小的，更是燕戏十年来第一位文化课专业课双第一。
正统“学院派”出身，陈颐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此哪怕在同龄人中身为翘楚，他也一刻不曾放慢脚步，始终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扎实基本功和剧目。
大二那年恰逢燕戏50周年校庆，陈颐作为在校优秀学生代表登台演出，被“梅花奖”得主叶吟秋先生选中，拜入他门下承其衣钵，成为他的入室弟子。
至如今已有四年光景。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叶吟秋于陈颐，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因此陈颐对这次演出十分看重，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不让师父失望，不给师父丢脸。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吐纳一口气，再次练习起台词与台步来。
陈颐此次扮演的角色是杨宗保，共有两场戏。一场是初次亮相，几乎由他一人表演将近十分钟；另一场是和两位院团的台柱子搭戏，其中一位是本出剧目的主角，可以说这次演出上座率如此之高此人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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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筱研究了一会儿，大概弄懂了主要分几场戏与每场戏的主要演员。
作为一个拥有中文和历史双学位的准研究生，她自然知道穆桂英与杨宗保在历史上并非真实存在，杨家将的故事也是后人演义的版本。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她观赏的兴趣，毕竟创作者的想象力大于天，谁又不愿意听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和家国情怀的感人故事呢？
也幸亏周老师把票给了她，要是给了她那个有强迫症的较真师姐，后者一定受不了任何不尊重历史的改编。
幕布合上又拉开，操琴老师上场了，宣告演出正式开始。
白筱像平时上课般正襟危坐，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戴副眼镜来。她本以为光听就够了，至多再看看演员的表演动作，渐渐看得入迷时才发现自己看不清演员们的神态，虽不至于错失什么重要信息，却终究美中不足，不够尽兴。
由于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外行，到底看不出什么名堂，也听不太出唱腔的好坏高下。但是秉着尊重每一位演员的态度，她在大家都鼓掌时也会跟着卖力地鼓，倒也算十分沉浸于这场视听盛宴。
随着琴师的曲调一转，又一位演员出场。白筱想了想，这应该就是杨宗保了。出于对童年看过的电视剧里饰演杨宗保的演员们的喜爱，她有点好奇戏曲演员会如何演绎这个角色。
大概是极考验功底的吧，“杨宗保”用了二十秒的时间，毫无唱词，只在伴奏下表演了一出巡营。
随后是演唱与念白，都说小生的嗓子尖细，这位倒是婉转而不刺耳，刚健又不失清脆，至少在白筱这个门外汉听来是很舒服的，也莫名地很贴合扮相与角色。
同时他身姿与仪态好，一招一式一戳一站武而不粗，尽显阳刚之美，完全没有脂粉气。即使在妆容下看不清他本来面目，却毫不影响观众们脑补出一个清俊少年将军的形象。
于是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后排甚至有人大声叫好。白筱想，这就是戏迷的世界了，她只管跟着鼓掌就是。
之后的戏份依旧精彩，演员们的动作与唱腔结合完美，很容易就带动了观众们的情绪。一时之间，叫好声此起彼伏，可谓是技惊四座。
其实戏曲演员真的很厉害，白筱想，能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用可称简陋的道具演出这样多的故事，演技吊打现在的很多流量明星了。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啊！
她就怀着这样崇敬的心情，欣赏完了整场演出。到了演员谢幕环节，所有出场过的主要演员都再次上台，向观众鞠躬表示感谢。
他们依旧是盛装扮相出场。其中演杨四郎的那个老生，也就是本场戏的主角，在观众们的呼声中又清唱了几个经典选段，其他演员则退居在舞台两侧。
直到这时，陈颐才感到落地般的真实。
刚刚他的表演虽称不上完美无瑕，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观众们的反应便是最好的证明，与他搭戏的几位老师也纷纷感慨后生可畏。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总体上还是满意的，日后再有登台的机会在某些细节上还需着重处理就是。
于是他彻底放松下来，到底还有些少年心性，不像身边几位沉稳的经验丰富的演员，他对台下的一切、会场布置等也极为感兴趣，不由展目向下望去。
就在他扫视全场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龙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