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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当 ...

  •   当彻底结束,已是半夜时分了。阿蕨借着月光端详爱人熟睡的侧颜,开始回忆刚搬来族长大宅的那段日子。

      斑当时十九岁,初任族长,已经彻底成为男人的他不仅是身体,心智也成熟了不少。他对待部下老成持重的神情、生杀予夺的气概,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传闻,甚至让阿蕨都觉得陌生,然而阿蕨也知道,那只是外人前的他,对待自己在乎的人,斑实则秉承了宇智波的优点,那就是对待所爱之人无限的偏爱。他几乎不会在她面前亮出写轮眼,偶尔也是因为梦见他的好友风一死去的场景,才不受控制地开眼。刚同居的时日他还有些许沉郁,沉默寡言,多在行动上表现对阿蕨的爱护。他们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在柏枝长廊下拥抱对方,在床榻上十指相扣,在温柔的沉默中互相治愈,继续相爱,阿蕨的身体也渐好起来。阿蕨将那双舍不得扔的手套当做迟来的礼物送给了他,黑色皮革仍光洁如初从未积灰或横生褶皱,他日日戴着它,只有必须光手时才会摘下。他们的爱意就像这鹿皮手套从一而终,用的越久也会越加崭新。

      正因如此,斑在这八年期间从未动过娶妻的念头,其实这无可厚非,因为阿蕨明白自己的不孕症多多少少会给宇智波族长大人的身份与地位带来动摇和质疑。她曾经下定决心,如果斑打算同意他二十一岁时别族的联姻请求,那么她就会离开宇智波去往其他地方,不给他和他的新婚妻子带来困扰,这完全出于善意,与想让斑摈弃娶妻生子这个念头毫无关系。而斑与她厮守如此之久怎会不明白她内心所想,他自然没有在那族来使面前松口,反而讥讽他们族内是没有颇有实力的青年了才会用女子获取宇智波的庇护,还发话不必让他的子嗣继任族长之位,待他退位后能者皆可竞此职,搞得使者脸色极差也不敢开腔反驳,生怕这位不苟言笑的长发男人用那对传说中的万花筒将他凌迟处死。

      于是阿蕨也没有再流露过希望他成婚的想法,他们在一起携手走过多年,阿蕨名义上只是族长家的小妾实则是宅内的唯一女主人,刚开始侍者们还对她曾经的的身份颇有嫌隙,背地里乱嚼口舌,直到这些闲言碎语传到了斑和泉奈的耳朵里,前者自然是护妻心切,后者则是护兄心切,对他来说,纵然他同样鄙弃阿蕨的身份,但只要自家哥哥喜欢,那么他也会义不容辞地维护她,于是还没等到斑出手,他就率先给那帮乱嚼舌根子的来了个下马威,就是只要关于阿蕨的流言蜚语再飘到他敏锐的耳朵里,就每人扣掉两成月例。此招当然十分奏效,一时间整个宇智波大宅都安静了不少,侍者间的距离都彼此疏远,生怕对方牵连到自己,族长大人因此奖励了弟弟一把从大名城最好工匠那里定制的太刀暗示他再接再厉。

      但也有不巧的时候发生,还是会有些不懂事的新人触此逆鳞,但阿蕨却在这时露出了她大度的一面——主动为其求情,加上她前段时间妥善处理了前任族长的葬礼,这日益凸显的管家天赋与对百药的丰富认知,给予伤者的体贴照顾,甚至让这帮人也软下心来,开始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不对,渐渐忽略掉她曾经的不堪往事,心甘情愿地将其奉为自己的主子,于是即使族内还存在关于她的风言风语,阿蕨的日子也随着那些长老们在失去身份地位后偃旗息鼓的做派逐渐好起来。

      这变得明媚的岁月也与叶子的复明与她前几年与族内一位年纪相仿的青年成婚有关,她在获得了斑赐予的眼睛、重新成为忍者、取得优异战绩、与丈夫相爱、成家并有了一个女儿后,或许是因为爱情的滋养,苍白的面庞也慢慢泛上红润,性格也柔软了很多,虽然也会在携丈夫女儿上门造访时不时冲阿蕨甩出几句酸话,诸如斑待她有多好、吃穿用度都快赶得上大名城的贵族小姐了,但作为伴手礼的却是去水之国执行任务时采购的名贵特产,她实际不由自主地为阿姐如今的日子感到欣慰。毕竟叶子如今也遇上愿意珍惜她的人了,她没有必要再去嫉妒别人所拥有的果实。

      阿蕨几乎每一天都在幸福中度过,她有时甚至觉得哪怕在此刻死去也不会有丝毫悔意,因为这日子来得太快太突然,过于不真实,似乎只要不好好握紧就能从手缝间泻走。

      她无比珍惜与斑在一起的时光,甚至没有追问为何不告诉当年忽然离去的原因,怕因此坏了感情,导致她只能从泉奈那里听说,还怨怪了他许久;也没有嫉妒斑经常与众人谈论他与对手千手柱间那些无聊透顶的事,因为对她而言只要能陪着他便好,为此她甚至主动拒绝名分,无论后者再如何坚持。而斑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只要没有任务便会成日与她一起,她看他处理族务,在一旁为他收拾好堆案盈几的书件,随后端上热茶与点心,继续研磨草药;斑也会在完成一天劳务后陪在她身旁,讲起曾经看过的书 、见过的事,有时会忽然讲到某个滑稽可笑的趣事或怪人,比如千手柱间那些无厘头的蠢事,这时她便会在铁杵碾药发出的声音中低头浅笑,斑则在一旁温柔地凝视她的笑意,一直到很久很久。

      她也以为会一直这样很久很久。

      一直到现在。

      “泉奈怎么样了?”

      在昏暗房中经历了三日熬夜看护的斑没有理会阿蕨,他的发丝凌乱成一团团结块,平日有神的眼睛此时失焦涣散,红色写轮眼是更加繁复的图案,身上散发着既落寞又肃杀的气质,他没有看阿蕨一眼,径直向外快步走去。

      “你要去哪儿?”她朝他喊了一声,欲追上他的步伐,那靛青背影却像闪电消失不见。

      过了一个时辰,传来他在南贺川与柱间交战的消息,正在料理丧事的阿蕨心里惊恐交加,她向来听说斑的实力并不敌柱间,而斑此时正怒火攻心,理智破碎的他很可能会惨败……说不定,还会……

      想到这里,她立马冲了出去,却被斑的直系部下火核给拦住。

      “夫人,您不能去。”火核眉头紧锁,站在门口不肯让她出去,“这是斑大人的命令。”

      “斑什么时候这样跟你说了?”她喉咙发紧,语气冷淡,“这几天我可没看见他跟别人说过话。”

      “总之,夫人您现在不能去。”火核向前一步,想要将手攀在她的身上却忍耐住了。

      他的个子在宇智波内算是拔尖,阿蕨不得不仰头望他,只见一双猩红眼睛赫然出现,“我想斑大人也不希望您的安全受到威胁吧。”

      “况且,如果您执意要出去,那就只能恕在下无礼了。”

      阿蕨只得作罢。她继续抱着极度的担心去为泉奈穿上白色丧服,还要安慰前来吊唁的那个已经定亲的姑娘,她握着泉奈的手恸哭不已。刚死去的人身体余温还未尽褪,甚至胸脯还是热的。阿蕨便流着泪边回忆过往与泉奈的种种,他是个温和有礼的青年,从不轻易发脾气,只有遇上斑的事情那副处事不惊的神情才会有变化,也会极力维护她这个并不名正言顺的嫂嫂,她再一次开始恨自己没有查克拉,开始恨自己医术平庸,一次次让生命从手中流逝,同时禁不住猜想过去的三天三夜在那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斑那双写轮眼的图案变换又是为何。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斑回来了,随之捎带的还有宇智波与千手结盟的消息。但是当他踏入家门那一刻,阿蕨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欣喜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的无奈和困顿,那时阿蕨开始后悔自己说过希望结盟的话,其实她是个自私的人,如果是为了斑的心情,她宁愿不要结盟后的和平。

      她为他脱下衣服,伤者不能洗澡,她闻着他身上的汗臭与腥味没有丝毫不悦,保持着与他同样的沉默,为他包扎,为他上药,打来温水为他清洗灰尘扑扑脏成一团的长发,晚上让他把头靠在她绵软的胸脯上沉沉睡去。就是在那一天,斑第一次没有在夜晚抱着她入睡,他在无意识的梦境里拒绝了所有人的善意,包括她的拥抱。阿蕨清楚地感到斑从她的怀里挣脱,然后背对着她继续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她在那夜盯着他的背影思虑良久,直到第二天顶着充血肿胀的眼睛起来继续为他做饭团,中午去集市为他买食材做他最喜欢的豆皮寿司,夜晚陪他在沉默中入睡。

      她很快知道了眼睛的事情,同样迅速的还有族内传起的流言风语。有人说斑是为了不会失明的永恒万花筒夺走了亲弟之眼,也有人说泉奈为了能够打败千手主动献祭眼睛给兄长,真真假假混混淆淆,但大多人信了前一种,少数相信后者的人也逐渐被说服信了前者,因为斑的威信在此事发生之前已经不如早年,他们的鹰派作风令族人不满,毕竟长年交战与连年歉收已使族人不堪重负,还有许多人接连投降,他们其中的大多人其实知道斑并不是弑弟夺眼那种丧心病狂的人,但相信这种拙劣谎言仅仅出自于想让斑下台,他们好趁机坐收渔利而已。

      阿蕨想要挽回这一切,可作为一介手无寸铁的女子,她解释了一遍一遍仍然无效,所有门户都对她紧闭,关于她的久远的不堪故事又开始流传,侍者也一个个主动辞去,直到只剩下他们与两个心腹侍者留在这深宅大院中。那段时间斑对一切不予丝毫理睬,连族务也尽数推去,钟爱在一天最忙碌的时段去往阿蕨不知的处所,阿蕨看得最多的就是他萧索的背影与木然的表情,因为他回家时再也不会说“我回来了”,也极少与她交欢,即使有也是在索然无味中度过,阿蕨能明显感到他的忍耐,于是便会早早叫停,而下一次又不知是多久。一切事务都是她在处理,包括三餐与家务,不过好歹因为斑威信的下降导致门可罗雀,忙碌程度竟不比以前还清闲不少,纵然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她宁愿活活累死只愿换得斑如同年轻时那般畅快自由的笑。

      就这样,这种充当母亲角色的日子直到两族正式结盟才堪告结束。

      阿蕨不知道斑和千手柱间在那块巨大的岩山上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他回来时说了惯例的那句“我回来了”,脸上漾起许久未现的神采,还讲起给村子、给村长起名的事情,吃饭也多吃了一碗,于是欣慰的阿蕨做午饭时做了一些豆皮寿司,他也尽数吃掉,晚上还用通过这些食物获来的精力与她进行了一次长久的欢爱。

      他们在那一刻似乎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刚同居的日子,他们温柔而细致地吻着对方的脸颊,一切都是那么柔情似水,斑对阿蕨的爱护也再次重现,会带她去木叶新开的小吃铺品尝美食,去裁缝铺为她定制时下最流行的衣服,去新奇的照相馆拍摄两人的照片,阿蕨将那嵌在两片玻璃间,装在一个方形小盒里,往后在斑离开的岁月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再用湿抹布擦拭干净,她一直认为这是他在木叶这段时日留给她最有意义的东西。

      然而这段日子无论阿蕨再如何珍重都无法挽留。在某一天斑去火影楼办公回来之后,他的表情又回到了从前,还多了几分萧条与冷寂。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就对她的一切置若罔闻,不再理会她,甚至开始去书房睡,平日里阿蕨几乎找不到他,只能在饭点留上一份足量的餐食,即使如此他也很少吃,大多数时候阿蕨只能将它喂给邻居家的狗,如果不是斑还照常戴着那双她送给他的鹿皮手套,她差点以为他已经厌弃她了。她开始每日清晨照镜端详自己的容颜,依旧是众人称道的美人,可眼尾已生出了几道不明显的细纹,白发也偶然出现了几根,惶惑在心中悄然生长却无处发泄。

      她知道斑想召集族人一起离开,但唯独没有告诉她。这是她通过他人之口得知的,关于他的消息,她已很久没有再亲耳听他说过了。每当看着斑出门的背影,她总感觉自己跟他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可她依旧深爱他,如果他肯回头抱住她,那么她会比他拥得还要紧,可是这没有出现,因此她也陷入了深深的忧郁。

      能给她带来些许慰藉的只有妹妹还算美满的生活,叶子常常带着女儿来看她,或许因为察觉到了斑与家姐之间的隔阂,也不再说那些刻薄到使人伤心的话,于是阿蕨也不敢想象的场景出现了——一向不待见她的妹妹竟然会拉着她的手主动说起趣事,还讲笑话给她听。

      或许是因为没有孩子,阿蕨很喜欢陪自己刚上忍校的小侄女玩闹,喜欢看她用小小稚嫩的手摆弄手里剑,因此在家里添置了不少靶子,上面胡乱地插着大大小小款式不一的手里剑,有一次斑回家突然看见这场面也愣住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全由她去了,那时正值半夜,阿蕨已经睡了。他将猎来的兔子剖皮切成大小适中的肉块,浸水放在厨房水槽里,然后拉开门看了看熟睡的阿蕨,又蹑手蹑脚进了书房,开始回忆在石碑上看到的刻字,他不知道的是阿蕨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床榻上怀揣着对过往岁月的怀念慢慢睡去的。在寒冷的天气里她的手脚冰冷僵寒,他却不再用火查克拉来为她捂暖手脚了。

      这样的时日一直持续到某日斑一脸兴奋地回家,而阿蕨问他是发生什么好事了,他却只回了一句没什么。

      “斑,我们去登记结婚吧。”饭桌上,阿蕨这样对他说,“我看很多人都这样做了,叶子他们也是。”

      斑没有打断她,只是兴奋劲渐渐沉下,他低头垂着眼睛,扒着手里的白饭,很快便吃完了一碗。

      “你不吭声就是不愿意了。”阿蕨继续说,这道秋刀鱼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动过一口,“就当是我这样认为吧。”

      他仍然没有开腔,放下筷子又去了书房,给她留下一个促狭的背影,阿蕨隐隐觉得他在逃避。但是,之后会怎样,她都知道了。

      往后每一天,他出现的频率更加少,火核登门造访的次数却越加多。这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人至今未娶,却比十五六岁的小子还要浪漫,会隔三差五为她捧来一束从山中花店亲自插点的花束,也会给她带来从各国汇聚而来的漂亮首饰,尽管阿蕨会全数退回,他也坚持不懈,但这一切对阿蕨而言都不甚新鲜,因为这些追求女人的伎俩早在她十五六岁时就有别的男孩为她上演过了,这其中也包括斑,可斑送的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不为别的,这缘故只出自于爱。

      直到斑某天清晨偶然的一次回家,发现了门口的一束鲜花,上面还带着露水,一根花茎上面系着一张白色卡片,上面用娟秀的笔迹留了一首和歌:

      誰そ彼と
      我をな問ひそ
      九月の露に濡れつつ
      君待つ我を

      是《万叶集》的诗句,斑一眼就认了出来。而这首诗的意思就是:勿问我是谁,我就是那个站在九月的寒露中即使被沾湿也要等你的人。

      哈,火核这家伙还真是浪漫啊。

      作为斑的直系部下,斑自然是无比熟悉他的字迹的,他一遍遍反复地读着这首诗,手却在不知何时将其捏出了不可磨灭的褶皱。

      斑的脑海忽然浮现出这位部下昔日看待阿蕨温柔的眼神,对她种种不正常的过度优待,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可对方又保持着对阿蕨恰如其分的距离与对他的尊敬,使他并没有往爱慕哪方面向,彻底了悟的斑差点想将那束花用脚碾碎,再把那张卡片撕成粉屑,然后去找火核算账,把他的脸狠狠往地上摔——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名分,他是主动提过,她也总是拒绝,可斑知道,如果自己再强硬一点,再不容分说一点,她会答应的。

      但他没有那样做。

      即使在前段时间,她还主动提出了结婚请求。这种事情让女子来提需要怎样的勇气、被拒后又需要怎样的坚强,他是知道的。

      宇智波斑一直以为,就算不那样做,阿蕨也会全力以赴地奔向自己,义无反顾地陪在自己身边,他确实没有想错,纵使多年前他无意让她身陷囫囵,她还是很快地原谅了他。所以他并没有拼尽全力,正如现在正筹划离开的他。

      如今他刻意疏远她,因为带不走族人也不想让她与他一并受累,她会撑不住的,那副瘦弱的身体,只能在温室内好好护养,而他留下的大笔财产也足够保证她往后余生的优裕日子了。说到这里,斑也不清楚究竟是出自疼惜还是轻视,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没有查克拉的普通又脆弱的女人终归与忍者不同。

      但纵然面对他的冷淡与疏离,她也依旧抓住任何机会亲近他,那份小心翼翼连他也禁不住心疼,想要揽在怀里好好疼惜,但是——不可能了,他有更远大的抱负,这个抱负值得他用一生、用一切来完成,连爱人的拥抱与吻也挽留不了,甚至是泉奈的复活。

      宇智波斑狂妄自大、自满得意,被阿蕨惯成一个只在她面前骄纵的男人,这样差劲的他还在预谋再次离开,已经配不上她继续爱着自己了。

      她还只有三十出头,他的阿蕨,依旧是他眼里最美丽的女子,也值得被其他人珍爱,宇智波火核……说到底,是个不错的人,或者说,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阿蕨那些耻辱的往事,待人彬彬有礼,生活作风也揪不出错,现在的每月工资养两个人都绰绰有余,甚至在没有任务的晚上,十点后就不再到处乱逛了——这些信息皆来源斑这几日的多方调查,整日跟踪,至此,斑终于放心了——

      放心地把阿蕨交给另外一个男人。

      从前的他忍耐着只为再见她,现今的他忍耐着只为离开她。

      于是他更是整日整日地不归家,在自己以为的幻想里把独处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一想到宇智波火核可能会来到家里,为阿蕨念上从万叶集摘抄的诗歌,而阿蕨可能会用那张殊美绝伦的脸庞对他绽出甜美的微笑,他不是没有嫉妒过,这股妒火还时常让他无法静下心继续研究碑文上的意思,甚至想就此打住,抱负什么的暂且罢了,但是——

      他不是那种人。

      他在战争与和平的十字路口彷徨多年,如今终于摸到一点踪迹的尾巴,他不可能放弃,绝不。

      见到真正和平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会比与爱人交欢时更加剧烈。

      他笃定不疑。

      五月三日,差不多是宇智波斑与阿蕨初识的日子,再过不久,也是他与柱间相识的那天。阳光依旧明媚灿烂到刺眼,燕鸟仍在田野上来去觅食,南贺川旁神庙的地下室依然潮湿冰冷,苔藓遍生,一张张繁密的暗绿色毯子蔓延编织。湿凉潮气漫湿了宇智波斑与千手柱间的眼睫,他们的眼底蕴着悄然无声的杀机与寂寥,各处关节潜藏力量好整以待,骨头在紧致肌肉下嘎吱作响,一切的一切都在酝酿,却没有在沉默中爆发。

      “不存在什么延续,况且你绝对实现不了,追在我身后也没用。”

      “你应该明白吧——”

      “没有人能站在我身后。”

      那日,宇智波斑与千手柱间十八年的友谊宣告死亡,尸体仍存却不再鲜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逐渐腐烂,也许多年后它的养料会滋育出新的嫩芽,但至少现在,这是不可能的,因为——

      宇智波斑叛逃了。

      在晾衣服从邻居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阿蕨甚至连鞋都没穿好就跑着出门,从前她认为自己身体并不如忍者强健,但如今她认为自己奔跑的速度甚至可以比过叶子。但当时她并无心去想这些,太阳还未彻底苏醒,远方天幕刚泛出鱼肚白,一点点微弱浅淡的蓝色逐渐晕染出来,轻纱似地扑在半片天空之上。她在这片清晨时分的天穹下狂奔,犹如脱缰野马,紧窄的衣服也因为大幅度动作扯出裂缝。

      她用稚嫩脚心踩过木叶行人寥寥的水泥街道、踏越南贺川的冰凉浅水、迈过腐叶堆积的林间地面,拨开荆棘丛生的苍翠灌木、踉跄着摔了几跤又很快地站起来,在远处天穹天光乍现,清冽淡薄的蓝光从肚白中渗出洒落大地之时,终于在茫茫不尽的青黄原野,在遥远地平线的一端上望见了交叠的团扇与镰刀,还有他靛青色的背影。

      她咻咻喘着粗气,现在的模样可以说是邋遢,素白和衣上全是枯黄老叶与脏黑泥土,有些还黏在了头发与脸上,遮挡住本就模糊的视线。冷风猎猎作响呼啸吹来,毫不怜惜地席卷大地,也吹进充血的眼里,惹得她分泌出几滴眼泪。

      她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因为悲伤流泪,但在踉踉跄跄追上他的背影时眼泪已被风吹干,才发现根本没有想哭的欲望,一切都来源于外部刺激。过往几年的黑夜她常常在梦中啜泣,以至于醒来枕上总是一片濡湿,但梦总是会在苏醒那刻便立即忘却,所以她永远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做的什么梦,直到现在纷繁的梦中记忆忽然如潮水涌现,原来再无哀哭之欲是因泪水早已流尽,原来此刻自己正在做的就是当初梦想之事。

      梦见他在荒凉旷野上一去不返,而自己无力又拼命地追逐,两人就如月日永不靠近。

      她忽然预料到了什么,犹如无法终结的命运,必须遵循的命数,果断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将身体内的浊气一并排空,同时不停咳嗽,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撕破黎明寂静,惊飞四周野物,也让他转过身来。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却没有要发话的意思。

      她率先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默,在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后,上前一步,用干涩发紧的喉咙哑声说:

      “带我走。”

      他没有吭声,只是紧紧看着她,斑本以为她会询问他为何离开,或者用悲恸哀哭挽留他的决定,但她没有那样做。这话出乎他的预料,如此简洁又带有不容质疑的坚决,甚至让斑误以为如果不按照她的话做便是天大错误,但他仍然没有说话,他不会带她走的,旅途的艰辛她承受不住,或许还会成为理想道路的绊脚石,因为她不够理解她,斑一直这样认为,连柱间都做不到,还有谁会懂呢?所以斑一直以来都不告诉她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即使是在感情最好的那段岁月。

      “带我走。”

      她又上前一步,打断他的思绪,再次固执地重复,端视他的双眼纵然眼白布满鲜红血丝也是如此美丽,黑曜色瞳孔在过去十几年一直吸引他深陷爱情漩涡,如今也是同样,他内心的那份坚定似乎随着这道视线越发深入而慢慢土崩瓦解,不可控制地向悬崖泻去,于是他尽力不去直视她,敛去与她纠缠的眼波,但仍旧站在那里,看见她淤青发肿的小脚,竟因泥色衬托更显雪白,他的心脏隐隐作痛,产生了一种窒息错觉。

      远处天穹终于流出一抹绯红和微灿的金黄,群山起伏不止,苍鸟翩跹而过,因为这天幕之光的渲染宛如一道流矢急急掠过,一直到冲他们两人位置呼啸而来。

      “最后一次。”她没有再上前,但目光仍欲突破并不存在的阻碍与他对视,刚刚的咳嗽坏了嗓子,她用粗哑的声音继续执着说:

      “带我走。”

      少顷,斑居然感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心虚又惶恐的情感,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甚至有预感,如果自己不答应她,那么往后几十年不会再见,而他也必定会因此后悔。

      他们两人之间的境况此时竟像仇敌般对峙,保持着稳定呼吸与固定动作,只等对方行动征兆自己再下决断。

      直到在他们的上空,那只苍鸟划过淡蓝天幕,宛如离弦之箭刺破空气,喉咙发出高亢尖鸣,两只雪白阔翅拍打着从两人之间呼啸穿过,拂起发丝而后又缓缓垂落。

      就在这时,阿蕨忽因这只鸟的偶然飞过产生了一丝微妙感觉,她感到沉顿的悲伤与酣畅的自由一同袭来,竟不受控制地热泪盈眶,最后泪流满面。

      她平静地哭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宛如清晨竹叶上沾染的露水,沉静且安详,并没有散发出绝望的悲哀气息。这泪水将她脸上的脏污一并冲洗干净,她随意抹了把脸,倒使脸更脏了,但她毫不在意,精致的容颜与她而言已不再那么重要,因为她不再需要取悦任何人的欢心。

      她甚至没有质问斑离开为何不遵守诺言提前告予,因为她原来早已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她感谢他给她留了充足时间来预备,他曾经从无尽深渊中拯救她一次又一次,也将她推开一次又一次,但这次她已有足够能力自己从崖底中爬起,她这次再也没有狠然悲切,只有感动的泪水。

      她决然而果断地转身,向前走去,向那密密麻麻的绿色山林走去,向南贺川的清澈溪流走去,向木叶街道的家走去,她要回去,去看望叶子并带去叮咛嘱咐,还要拒绝火核的爱意,或者离开,带走珍藏多年的书籍与草药配方,去往阔别已久的草之国祭拜双亲坟墓,再去更加遥远的国度流浪,游览山川异域,怎样都好,她现在只想让自己的身心都浸入这片世界,这种念头一旦生出便不可抑制地疯长。

      她快步走着,脚步是她都没有察觉到的雀跃与畅然,也没有察觉到斑滞然的神情。阿蕨第一次感到自己参与到了这片世界当中,她一直生活在这片天地下,但直到现在才发现它的色彩有多缤纷美丽。身后的绯红与金黄乍出更加灿烂的红霞与金光,第一缕阳光投射到她糟乱的发丝上,而后恩赐地尽数撒向这片原野,也给两人的黑色发丝染上一层明丽的色泽。

      斑在那里伫立很久,一直到阿蕨的身影消失在广袤的森林间,他才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觉,错认为她需要他的保护,他的阿蕨,如蕨草般的女子,已不再是他独一份的珍宝,她早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成长为更坚韧更出色的女子。

      宇智波斑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午时的灼热光线刺痛了他的皮肤,才想起自己应该要去的地方,他的归途,他的理想。他刚刚经受了一场惨烈的情感对峙,但仍未忘记使命——那对他而言宛如月亮般崇高的和平,他不后悔选择它,他依旧要追随它,用自己的生命,一辈子的时间,为此他拒绝了爱人的陪伴,或许还失去了一些更宝贵的东西。

      他的胸口闷痛,这种感觉将折磨他很久很久,但是,当他离去时,仍紧紧捂着那里拒绝承认这种感情——

      这种感情就是后悔。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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