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家花园胡同凶案》会跑的石头

14、 门房闲聊

　　姓任的二掌柜压低声音说，像是怕声大了让别人听了去，“郭松龄与少帅的关系是挺铁的，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大家都说，是杨宇霆使的坏，怂恿大帅将那两口子就地正法了。若是押回奉天，八成会被少帅救下来呢。”

　　道士自有各个儿的想法，“有这种可能吗？我看未必吧，都打成那个奶奶样儿了，大帅最恨忘恩负义之人，还能饶了那两口子吗？说实话，郭鬼子与少帅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亦师亦友嘛，没有少帅的推荐，大帅怎能重用他呢？知道他老大贵姓呀。再说，大帅的手下人也不能答应啊，他将姜登选闷死在棺材里的恶行就这么算啦？姜登选那人可好了。我听说姜登选的铁杆韩麟春还想为朋友报仇呢，说是郭鬼子的卫队副队长枪毙了姜军团长，卫队在抵抗时都打光了，可没找到凶手的尸首，他们认为副队长没有死，要找出这人千刀万剐了呢。”

　　郭松龄的副卫队长，这让三哥马上想到《闯关东》里朱传武，他不就是副队长嘛。

　　道士还在侃侃而谈，“可话又说回来了，韩麟春去年底都中风啦，自身难保，我看呢，也顾得上为姜登选报仇了。你们要知道，官场上的事儿错综复杂呀，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什么都是假的，利益争夺才是真的，奉军里分老派和新派，老派是与大帅创业的结拜哥们。新派又分为士官派和陆大派，士官派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来的，陆大派是中国陆军大学和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的，这两伙人不对付，水火不容。这次郭鬼子反奉，主要是外援冯玉祥与李景林不给力造成的，尤其是冯玉祥，为了抢地盘对李景林大打出手，还从背后挖了郭松龄的墙脚。老话不是说嘛，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掌柜的接着道士的话茬说，“我可听说啦，不光是同伙不给力，他自己也不顶事儿。郭松龄这个人机敏狡诈，而且城府颇深，交不下朋友。从外表看他哼啊哈啊地煞有介事的，骨子里却无统帅之才。还有啊，二次直奉大战后，大帅一雪前耻打进关去，本想让姜登选去接管江苏，郭松龄去守安徽。可杨宇霆也想要个地盘，结果是总参议去了江苏，把姜登选挤到了安徽，郭松龄则落了空。你们说他心里能痛快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慈悲，这是真的假的？你是听谁说的？”

　　任掌柜怕道长不信，立即告知消息的来源，“这事儿我还能编扒吗？我有个远方亲戚在他的直属第六旅做军官，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这个亲戚后来反水时，被编进奉天国民军第一军，六旅是巨流河激战的主力部队，事后被关进了奉天监狱，一关就是三年。不是我花钱托人情，几个月前才把他捞出来。听人说呀，当初不是辅帅张作相给求情，这帮军官都得让大帅枪毙喽。”

　　老田头已经坐起身子，厌恶地哼了一声，用手往烟袋锅里添着烟丝，“柄样儿，哦心银，歹妮家的，蛤妮家的，歹饱了掀妮家的桌子，介是叛上谋友，背信弃义哈，做银不能飘，一飘必挨刀。”他拿起小簸箕里的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棍，“嚓”地用力划着了，把烟袋锅里的土烟点燃。

　　刘庆东没想到小老头还整出成语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同时看清那火柴盒上印着一棵松树和两只仙鹤。
　　在大是大非面前，刘庆东可从不装聋作哑，他自诩是心底坦荡之人，好歹还是个党员嘛。

　　“郭松龄是爱国将领，他起兵反奉是对张作霖投靠日本人、出卖国家利益的不满，为阻止其欲落实《二十一条》的断然之举。如今却有人说他利欲熏心，真是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令人心寒。还有人说张作霖狡猾老练，并没有出卖东北给小日本鬼子，那是瞪俩眼珠子说瞎话啊。光拿铁路为例吧，袁世凯、段祺瑞说了算的时候没有实现的‘满蒙五路’、‘满蒙四路’等等无理要求，不是在你们大帅大开方便之门下付诸实施的吗？他被害前，还出卖了满蒙新五路的权益。在民众反日情绪高涨的形势下，他害怕背上千古骂名，才疑疑迟迟不肯兑现，导致日本人对他突鲁反仗的行为怀恨在心，想再换个言听计从的代理人，于是命令关东军在三洞桥炸死了他。”

　　“依你这话，郭松龄还是民族英雄了呗？听你的口音也是俺们东北这旮瘩的，还一口一个你们大帅，你们大帅的，他不是你的大帅呀？”见有人反驳自己，二掌柜自然要还击了。

　　老田头在一旁说明了三哥的身份，“任掌柜，喃败道，他是北京来的记者，是直隶银，今儿个才入厂，暂时居在阿介儿。”

　　刘庆东说得意犹未尽，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要接着阐明自己的观点，“据我所知，郭松龄的初衷是要改造东北、铲除军阀暴政、实现中华民族的统一。若不是他有气节，坚决不向日本人妥协，张作霖早就夹着铺盖卷下野了。反倒是张小个子全盘接受了日寇的贪婪要求，关东军插手后调来大批兵力，焚烧了后方弹药库，切断郭军的后援，日本人的飞机狂轰滥炸，一下子逆转了战局，结果实力相差悬殊，郭松龄的国民军溃不成军，一败涂地啦。”

　　老田头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控诉道：“特么的！亿本银是畜牲，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旅顺口四天三宿杀老百姓，完事儿一把火烧了尸首，寻摸要毁尸灭迹。差不离两万人呢，烧了十几天，然后把骨灰埋到大坑里。嘿！”

　　“军国主义的滔天罪行何止一处万忠墓啊，惨无人道的屠杀是吓不倒中国人的。像郭松龄这样的仁人志士，前赴后继，生生不息，才实现了我们民族的崛起。”刘庆东越说越激动，他有力地挥动着手臂。

　　“你看看人家！不愧是北京来的大记者，说得多好。”道士听他说的在理，不住地夸赞道。

　　可任掌柜却不这样认为，还是认定郭松龄是为了私心。刘庆东忽然想起贾平凹说过的一句话，“越是混得差的男人，越喜欢讨论政治。”与他们掰扯这早就有定论的历史有必要吗？于是便转移话题，以免彼此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不好。

　　“任掌柜，您在北市场发财呀？离着聚宾楼不远啊，我舅们家就住在那儿，舅舅还曾是老边饺子馆的厨师呢。”刘三哥没话找话说。

　　任掌柜纳闷地瞅着三哥，“你对北市场很熟吗？可老边饺子馆不在我们十间房啊，你说的是老边饺子馆吗？”

　　“没错呀，就是北市场啊，我小时候还去过呢。”对孩童时的事儿刘庆东是历历在目的。

　　“不对，你一定是记岔劈了。”茶馆的二掌柜一个劲地直摇头，“我对那片老熟了，曾经是奉海路上巡线的，还在工程局的宿舍住过一阵子呢，成天溜达，哪儿哪儿都去。老边饺子馆在小津桥，他家的煸馅饺子那是一绝，老掌柜边得贵有三个儿子，小店不大，却远近闻名。”

　　道士也加入了他们的话题，“福生无量天尊，虽说贫道是正一派的，却也忌五辛，不吃荤。别看我不下馆子，可对那一片的饭店很熟悉。老边饺子再有名，也没有它南面小东门外的宝发园有名，那可是经过少帅认可的呀。他家的四绝菜熘肝尖、熘腰花、熘黄菜、煎丸子，那叫一个嫩，一个好吃，国老二的手艺真的绝了。”

　　“欸，让喃雪的阿都讷了，夜瞎和还败道歹啥嚼裹儿呢？宝发园，小次郎请阿歹过，菜味从外地飘进来，阿就抗不居了，哈喇额留满地，真不善。”老头子使劲咽了口吐沫，有意无意地撇了刘庆东一眼。

　　三哥是多么机灵懂事呀，“田师傅，这不是发工资了嘛，今晚我请客，咱们去宝发园吃四绝菜。”

　　这顿饭吃得挺愉快，从老田头喝得红扑扑的脸上就看出来了，烧酒、啤酒整得他红光满面，笑得像朵盛开了的牡丹花儿。推杯换盏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两个人消除了生分，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酒足饭饱回到厂子里，躺在床上的刘庆东正寻思着，这回可看到实物了，民国的奉天破破烂烂的，比小时候山东院的记忆还要糟糕。到处是泥泞不平的土路，让走惯了柏油路的三哥真是步步惊心。仔细想想，破败落后也是情理之中的。失落之余也有庆幸之事，吃了顿大餐没用几个钱，一个大洋都没花掉，还找回来一沓花里胡哨的纸钞，叫做什么铜元劵。

　　而且在去宝发园的路上，偶得意外的收获，亲眼所见消失已久的古迹，小津桥！原来它是架在臭水沟上的一座青石拱桥啊，按照粗略地估算，石桥就修在大什字街的北面，离南边津桥路五十米左右的地方。

　　更有让他好奇的景象是电线杆子，一根贴着乱七八糟小广告的主干上，架着五六个等长的横杠，东拉一条，西扯一道，密密麻麻的电线似铺天盖地的蜘蛛网，叫人担心来阵风一摇一晃会绞成一团。杆子好似扮做了仪仗队，沿着马路两边一字排开，远看极像庙会上吹糖人师傅手里的饴糖画。近看又似一根根挺立的桅杆，若是直接挂上尼龙帆布，扛到大连湾的木船上去，三哥绝对可以保证，它们足能抵挡住大洋飓风的摧残。

　　穿着内衣内裤的刘庆东真有些疲惫了，这一大天的折腾全身都快散架啦，骨头缝里酸酸痒痒的。他向上扯了扯厚厚的被子，疏懒地望着墙上的电灯泡，“这是怎么了？为吃根油条又穿越啦，这也算是特异功能吧？就这么穿下去，可以申请进吉尼斯纪录了。”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了，只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其他的事儿明天再说吧。

　　“呵呵，老弟，买睡呀？睡不着喃许序。介顿饭歹的真语其，菜咸善正好。”刚锁好厂门的老田头走进来，自打吃完四绝菜，刘三哥发现他也会笑，“喃头里睡，阿打呼噜声大，弄得喃反夜睡不着觉，喃睡了阿再睡。阿到厂房里走一圈，撒么哪加古拉藏着贼哈。”

　　他按下马灯玻璃罩子的升降销子，用火柴将油芯点燃，然后把罩子归位，扭转旋钮调好亮度，拎起铁丝提手晃晃荡荡地出去了。

　　刘三哥的困劲上来了，他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传来野猫凄厉的“喵喵”声，随后是“度剋”的怒声呵斥。昏昏沉沉的三哥傻傻地乐了，这位，“躲开”说成了“度剋”，与猫对峙的还是个外地人呢！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啦，只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坠入了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