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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大年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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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残留着烟花的余韵,将温暖留下。
小窗前,小炉里的炭火正旺,一室温酒香将相依偎在一起的二人醺红了脸。
容妤平复下喘息,抱着萧正衣的脖子,将头搁在他肩上,羞红的脸滚烫,说来算不上老夫老妻,但如此害臊的时刻,她倒是第二次。
知她心头羞涩,萧正衣也不再开口撩拨,只是安安静静地拥她在怀,轻轻抚着她的背,闭着眼含着浅浅的满足笑意。
指腹掠过她背上刀疤,他心头一窒,又记起她生下念念的时候他竟不在她身边,她受伤的时候他竟未曾保护她,她被欺辱至斯他到现在竟也不能为她讨回公道。
有那么一刹那,萧正衣开始质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成为她的丈夫。
“未能陪你度过那些痛苦时刻,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万千悔意凝聚心头,他不能不发。
容妤闻言,便知他想到了她的过去,那些他不曾在她身边的时刻。如今她反而是淡然了些的那个,她轻吸一口气,安慰他道,“正衣,如今你在,就万事如意。过去,不提也罢。”
“嗯。”再多矫情也无益,萧正衣点了头,随后自枕头底下掏出一枚吊坠,在她惊喜的目光中为她佩戴好。
那是一枚玉质的吊坠,形状却是一支毛笔,大小不过小拇指一般,做工却十分精巧,其上雕刻着一整面完整的山水画,还有衔着一枝凤凰花的仙鹤正欲振翅而飞,栩栩如生。
捧在手心看了许久,容妤心中很是喜欢,甚至觉得有些亲近,她抬头望向萧正衣,好奇问道,“为何是一支笔?”
萧正衣看着她干净透彻的眼眸,眼底似是闪过一丝心虚,但他依旧掩饰得很好,她问完,他便立即开口答道,“你真正对我卸下防备,便是在剑谷我教你练字的时候,对吗?”
她望进他一双深情眼眸,似又看见江南海棠璀璨绽放,春风和煦温暖,她点头。
那年的他虽没有如今的沉稳气质,但却有着过分耀眼的英姿,他抱剑立在竹林间,回头望向正奉三小姐命来给自己送吃食的容妤,面上清冷依旧,眼底却渲染了温暖日光。
他上前接过她手中食盒,将她带到自己的小屋里,一边吃着,一边打开由她带来的雯丫头的一封书信。
看完,他将书信放下,喝下一口粥,抬头同她说道,“阿妤,替我回一封信给雯丫头,就说我下月出谷,笔墨在里屋。”
“我,我写吗?”她犹豫。
“嗯。”他点头。
容妤又犹豫了一会儿,忐忑地往里屋走去,慢吞吞提笔落墨不久后,萧正衣才吃完东西,他走上前仔细一看,却见宣纸之上的字虽是读得懂,但字迹却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同一个孩子写的字一样。
他再看向正一脸心虚地捏着笔的容妤,嘴角忍不住浮上笑意,这才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点点星火,他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凝望着她逐渐变红的脸颊,仍旧含着笑,“好看吗?”
她慌乱地将笔搁在一边,扯过那张写了几个字的宣纸揉成一团,垂头眼神飘忽,说道,“我的字实在不好看,大少爷别取笑我了。”
“嗯。”他收敛笑中的坏心眼,将笔拿起递到了她的手边,同她说道,“日后你再来送吃食,我便教你练字吧。”
他并非在询问,而是陈述,言语里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容妤抬头讶异地看着他,头一回在他这儿吃了瘪,轻点了头,接过了他手中的笔。正想落墨,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握笔的手,她惊愕地抬头看他,却见他嘴角微微上扬。
“别看我,看字。”他目光落在宣纸之上,似乎真是一心一意教她练字一样。
她收回目光,跟随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念字。
孩童练字本是多写一个永字,如何在他这儿,却是成了一个念字?她疑惑地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看着自己,眼底是去年夏夜里的流萤,纷飞缭乱,迷乱了她的眼。
“于我而言,你值得。”他的话语坚定而温柔,让随波逐流了许久的浮萍在一刹那间得到了栖息之地。
她热泪不知何时落下,只是她在那一刻将颠沛流离的岁月在脑海中回忆一遍,这次她不觉得苦涩无味,不觉得了无生趣,他既是如此的肯定,她又何必再畏手畏脚。
若是黄粱一梦,她便要让这场梦里的自己,忠于此心。
许多年后,她会为此感到后悔,而如今,她却不再后悔。她靠在萧正衣的胸膛之上,合眼微笑,心中此刻只有满足与庆幸。
大年初一,小辈们一一给长辈们拜过年,两大家子合成一家,数十人齐聚容府,齐心协力地为二人准备后日的仪式。
萧正衣、萧景衣两兄弟与陈吾、秦城核对完萧宅的宴席物料准备后,一起到了容府看看进展。容府里风姨娘与祝先生正一前一后忙着,见到了萧正衣,风姨娘什么也不说,受了礼后便直接转身去了后院。
看着自家夫人赌气一般的行为,祝先生无奈摇了摇头,上前同萧正衣一拜,说道,“姑爷莫见怪,我家夫人就是如此脾性。”
“不会。”萧正衣上前回一礼,恭敬地说道。
到底是萧正衣要从风姨娘身边带走容妤,他当然理解此时风姨娘的心情。毕竟要让他想象一下将来萧念念被人娶走的场景,他都觉得未来还是别到来的好。
“大哥!”萧雯衣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笑吟吟地凑到了萧正衣的面前,“大哥我刚刚去看了嫂嫂的婚服和凤冠头面!好好看啊!你什么时候给她置办的?”
萧景衣上前一步提着手中纸扇轻敲了雯丫头的头,笑道,“大哥去东原前,就已经和我说了,我请了天底下最好的裁缝,绘制了许多图样,他就觉得这套好。”
“哦!”雯丫头恍然大悟,忍不住向大哥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不愧是大哥你,眼光这么好,连嫂嫂的尺寸都了如指掌!”
萧雯衣话音落下,她家那位面上万年风轻云淡的大哥突然便红透了耳尖,萧景衣忍着笑,轻掐了一把雯丫头,“你这丫头!”
祝先生看着说笑的三人,笑着无奈摇摇头,只道,“主子能得夫如此,我们倒是放心不少。往后,就请姑爷多担待,多照顾她了。”
萧正衣再回一礼,和煦了目光,“能得阿妤为妻,亦是晚辈此生之幸。”
“好了好了。”萧景衣端在一旁看着二人,笑得灿烂,“大哥你谢过祝先生,我们去里边看看准备得如何了。待阿妤出宫回来,你们二人再好好互诉衷情。”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里边走去,迎面而来的青衣容阁弟子见到他便行礼含笑恭贺道,“恭喜姑爷。”路过的玄衣梧桐山庄弟子则朝着他行礼,欢喜地恭贺道,“恭喜大少爷!”
从门口走到最里边,萧正衣一路受了许多礼,一声声恭喜,一张张笑颜,让这位远山白雪一样的人物,面上神色终于化作和煦春风,又叫一众人看得诧异惊喜。
如同容阁的热闹一样,皇宫之中亦是热闹非凡,朝廷众臣携着家眷纷纷入宫拜年,朝龙殿、昭凤宫门前排着见不到尾的队伍。
人员众多,但在禁卫军与内侍官的安排下却依旧井然有序,前后站着的人偶尔也话话家常,拜个新年。
一派喜气洋洋。
不同往年,容妤今年未曾留宿宫中守岁过除夕,大年初一入宫竟是头一回。把守宫门的禁卫军也换了人,认不出她,也不知如何通报,尴尬之余,便有一人站出来解围。
此女子华服加身,气质高贵,彬彬有礼地上前款款一拜,含笑而道,“这位姑娘莫要难为他了,若是将命书与官牒忘在家中,如今时辰还早,回去取了来也还赶得上。”
“对啊。”那年轻的禁卫军皱着眉连忙附和。
晴晴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二人,皱起眉头,不快地嘟囔了一句,“若不是为了见一见长公主,谁愿这么早入宫啊。”
这是什么场合,周围都是些什么人,晴晴竟敢如此说话,把一众人震惊到了,他们开始议论了起来,纷纷看向了晴晴身前站着的那位女子——她神色冷清,眸中无喜无悲,虽是单薄身姿,却带着一股威压。
她抬眸间将目光落在禁卫军身边的女子身上,淡淡一笑,眼底冷漠,“多谢袁夫人提醒。是在下唐突了,既然皇宫我已经进不得,那么,以后不来也罢。”
容妤把话说完,转身便要走,躲在不远处的一名内侍官见状这才立马追了出来,连忙呼道,“容姑娘!容姑娘留步!”
要是因为这事容妤再也不进宫了,那么他项上人头怕也是保不住了。
听到高呼,容妤终于懒懒回过头,看向匆匆忙忙的那内侍官,神色依旧淡漠。
“容……”那华服夫人听到这名号,想起自家夫君似乎同自己提及过,那可是陛下的人,隐在暗处、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她心中一骇,犹有后怕地后退了半步。
她再次打量面前女子,这才觉得此人淡漠的眼底写满厌世,身上威压里亦是透着一股煞气。
似是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容妤侧眼瞥了一眼那华服夫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微微扬了嘴角,随后跟在内侍官的身后,顺着晴晴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入宫中,将一群仍在排队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元帝陛下难道要扩充后宫了?此等八卦,立马就从宫中流传而出,后来传到容妤耳朵里,她只觉得好笑。
从方琬琬那里得知母亲今日会入宫来看自己,文宜早早给陛下拜完年便回到了昭凤宫,装睡去了,只为等容妤的到来。她是不想见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妇人,她只想见到她的母亲。
而容妤一踏进昭凤宫便有嬷嬷早早等候,直接带着她绕过排队等候的众人,从侧殿进入。
每每见到母亲都要扑个满怀的长公主今日却不同,她见容妤来了,面上带着端庄的笑意,上前一步行叩首大礼,一边说道,“念念给娘亲拜年,愿母亲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健康快乐。”
容妤与嬷嬷相视一笑,弯腰将女儿扶起,从袖中掏出红包塞到了文宜手中,顺着晴晴的搀扶半蹲下与她对视,说道,“念念新年好,这是娘给你的压岁包,今年没能同你守岁,可有怪罪娘亲?”
文宜美滋滋收起红包,伸手抱了抱容妤,弯着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眸,甜甜说道,“怎么会!对了,方姨姨给娘亲准备了礼物哦!”
她拉着容妤往里边走去,灿烂阳光自雕花窗外穿过,轻盈落在小小女孩的发梢与裙角上,衬得她宛若曦光的爱女。
皇后娘娘为容妤准备的礼物是一方红盖头,百蝶纷飞于一朵并蒂莲上,栩栩如生。
“这是娘娘亲手为容姑娘绣制的。”嬷嬷简单说着,笑着将红盖头亲手放到了容妤手中。
大丰一直以来便有一个传统,每每家中有女子出嫁,便会由新娘的母亲或者姊妹为其亲手绣一方红盖头,以表达对至亲的祝福。
阿芙出嫁时,容妤便亲手为她绣了一方红盖头,如今竟是从方琬琬收到了如此的一份惦念与祝福。
她轻轻拂过那算不上精致无暇的绣工,嘴角的笑意温暖而酸涩。方琬琬生来便是兵部尚书的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女工她向来不擅长,如今竟为她亲手绣了这样复杂的红盖头。
想来她定是费了心思的,却也不让嬷嬷多说。
文宜看着母亲含笑的眼,悄然上前,伸手触碰了她的眼角,轻声说道,“娘亲喜欢吗?”
“当然。”容妤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就好。”嬷嬷笑了笑,替她将其小心翼翼收起,放到了檀木匣子中。
到正午之前,文宜都一直和娘亲待在一块,说些着天南地北的话题,什么除夕的烟花有多好看,什么大皇子从南疆带了稀奇玩意回来,什么明明都在过年了老先生居然还布置了功课……
正月初一,众臣与家眷进宫拜年是要留在宫中参加宫宴的,方琬琬这时也终于抽了空,说是来将文宜带过去,其实也是来一见容妤。
今日的方琬琬身着正红绣金色凤凰的宫服,头上顶着九凤衔珠冠,美目流盼间威仪尽显,端庄而动人,让人一见便深觉她果然是最适合这后位的女子。
“容姐姐。”方琬琬踏进殿门便开口唤道。
容妤连忙顺着晴晴的搀扶起身,含着暖和笑意上前,“琬琬,新年好。”
姐妹二人互相一拜,随后笑着相互扶着落座,方琬琬带着些期待地看着她,说道,“后日便是容姐姐出嫁的日子,我不能前去参礼,着实有些遗憾。不过,你能否同我说说,那正衣公子是如何同你求的亲吗?”
原来方琬琬都知道。容妤心中无奈,轻捏了她的手,嗔道,“怎么连你也想看我的笑话?”
“哪有!”方琬琬呵呵笑着,又看向乖巧坐在容妤身侧的文宜,与她相视一笑,再将温柔目光落在容妤身上,牵着她的手说道,“容姐姐,你要幸福快乐。”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