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化风烟》容容肉手

1、第一章 朝江大水，鱼入江南

　　启宁二十九年，新建还未满三年的朝江大坝奔溃，汹涌洪水一路咆哮而下。
　　朝江上游官员瞒报汛情，下游平原的百姓毫无准备。
　　待到江水漫过田野，两岸的人们纷纷携上行李慌忙奔逃。
　　王氏一家急急忙忙挤上马车，将刚买来没多久的丫头扔下，马不停蹄地跑了。
　　那浑身鞭痕、饥饿无力的少女抬眼看着那逐渐开始咆哮起来的波浪，踉踉跄跄地逆着人群而行。
　　她立在江水之中，回看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人群，记起他们惊恐慌乱的神色，纵然身上是他们给予的道道伤疤，她却仍旧希望他们能在这洪灾中活下去。
　　她在闭上眼睛向后倒去的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那年残阳如血下，那城墙上屹立不倒的身躯，他的手中还握着被血染红的军旗。
　　父亲，阿妤可能做不到继续活着了，你们若是在黄泉路上还未走远，就等等我吧。
　　她在心中默念着，清泪滑落，融入大水之中。
　　在水中沉浮时，她忽然记起那年东原皑皑白雪中，父亲将她扛在肩上，行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记起母亲温柔的笑容，与那吃了一半便掉到了地上的冰糖葫芦。
　　那是她所能记得的，最美好的回忆了。
　　洪水终于将她卷入黑暗之中，一个大浪使她撞到了一块大石头，这才结束了这痛苦的挣扎。
　　她本以为她会死，天却不遂她愿。
　　她还是醒过来了，人被抬到了一处破庙之中。
　　她的身边躺着几名难民，或已经转醒，或脸上已被覆上了白布，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不停的咳嗽声，她忍着浑身散架了般的痛缓缓起身，随后听到一句惊喜的呼唤声，“大哥，你看这孩子醒了！”
　　她循声望去，便瞧见那一道朦胧的曦光里站着一个人，他见她醒了，向她投来关切目光，几步上前便将身上披风解下为她挡住一身褴褛。
　　她心中一惊，后退几步，躲开他的目光，试图遮住一身青紫伤痕。
　　原来寻死都这么难。
　　她蜷缩到了角落里，抱着膝盖沉思着。
　　“你……”为她披了披风的人欲言又止，还是后退了一步，弯下身来对她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闻言，她愣愣抬头看向这年轻男子。
　　才发觉他眉目似玉，气质出尘，宛若月色化骨，冰雪作肌，曦色为眸，他眉间天生的疏远感与那眼中切实的关切融在一起，让她觉得此人犹如远山落下的小雪，轻盈地覆盖在她身上，让她只觉清冷而又亲近。
　　“来来来。”此人身后又出现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稚嫩的脸庞里尽是沉稳的气质。
　　少年拉着一名官吏走过来，弯下身来问她，“小姑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是哪里人氏？叫做什么？这里可有你的家人？”
　　一触及他们的目光，她本能地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她面前三人面面相觑，少年不解地看向身侧的大哥，问道，“大哥，她怎么了？”
　　“景衣你先去安排其他人。”年轻男子吩咐道。
　　“好。有事叫我。”
　　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她道，“去大夫那儿看看，好吗？”
　　她仍抱着自己的膝盖，闭上眼咬着唇，忍着浑身的痛，却不想往前走一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明明已经那般决绝地入了洪水之中，本该没有生存的几率了。
　　明明上天夺走了她的一切，却还妄图她能苟活于世，何必呢？何必呢？
　　许久未得到回应的那人，似乎从她的畏缩与刹那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
　　他黯淡下神色，上前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惊觉她竟瘦得嶙峋，心中又沉一分。见她无力地挣扎，他开口安抚道，“别害怕。”
　　随后将她抱出破庙，往着一边临时搭建的药庐里走去。
　　“大少爷。”来来往往的玄衣弟子同他行着礼，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药庐里一名花白了头发的大夫见他抱着个人进来，便立马上前，拉起围布让大少爷退了出去，随后细细替她查看了起来。
　　本以为身上是有些伤，但这一看，却又出乎了他的预料。
　　老大夫紧紧皱了眉头，目光渐渐不忍，查看完立马轻轻拍了她的背，安抚道，“孩子别怕，这里都是些好人，我去给你端碗热汤啊。”
　　老大夫掀开帘走了出去，安排了个丫鬟端了碗热汤给那孩子，随后走向了安静立在一侧的大少爷，行过礼，这才叹着气说道，“大少爷，这孩子怕是在哪家受了虐打，这一身伤痕，老夫都不忍心看下去。如今她随着洪水到了这儿，那人家怕也是不会再寻她，若是报给了官府，反而不好处理。”
　　大少爷明白老人话中意思，便朝着自家二弟招招手，同他吩咐了几句后，这才抬步往药庐中走去。
　　丫鬟已经替她处理了伤口，正皱着眉退了出来，为大少爷让开一条路。
　　他落座在她身侧，见她眸中无光，便温声同她解释道，“此处是江南，我领着梧桐山庄弟子在周围救助难民，你若没有去处，随我回家，可好？”
　　回家？
　　她听到此二字只打了个冷战，不禁又后退了一点。
　　从前她孤身流浪，有多少人都是以这样的话蛊惑自己，却并没有一个人能善待她，她吃过苦挨过饿，受过鞭打，听过许多冷言冷语，她已然不敢再相信谁了。
　　“相信我。”他的话坚定而温柔。
　　她这才再次抬头去看他，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水渍与泥土，心竟平和了几分，再抬眸，对上一双清澈如溪的眼睛。
　　她本想拒绝，或许是手中汤碗暖和，让她还是点了头。
　　若是这次仍旧和往常一样，老天爷总不会还要留着自己在这世上了吧？
　　“好。”他松下一口气。
　　此日，梧桐山庄稍年轻些的弟子在二少爷的安排下，将难民们一个个安抚好，初步为他们处理了伤口又送了热汤，这才在小官吏的指引下将他们送到了官府的安置点。另一部分年长些的弟子则随着仵作们替逝去之人清理了面容，待官吏们做完登记，便将他们一一送葬。
　　那小官吏眼尖，瞧见了那六神无主的小姑娘，正想上去问询却被二少爷一把拉住。
　　二少爷说那孩子原来是自家的远房亲戚，就不麻烦官府，梧桐山庄先将她带回去好生养着，日后再亲自将她送回去。
　　小官吏还想说几句什么，却被一锭银子堵住了嘴，便点头哈腰地告辞了。
　　直到夕阳染红半片天空，此处的事终于完了，众弟子们收拾好便驱车往不远处的梧桐山庄而去。
　　她被人扶上了马车，与大少二少同行，她垂着头，沉默不语。
　　二少爷见她如此拘谨，便开口同她说起了话，“你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既然答应随我们回去，往后便是家人，待你把身体养好了，我家妹妹那儿还缺个人照料，可以麻烦你吗？”
　　他们倒是与从前那些颐指气使的人不一样，竟放得下架子能这样同自己说话。
　　她心中略有些惊讶，她抬眼看那满面微笑的二少，缓缓点了个头。
　　见她终于有所回应，二少继续说道，“这是我大哥，梧桐山庄大少爷，萧正衣。我叫萧景衣，你呢？”
　　“容妤。”她开口，声音带着些嘶哑。
　　“鱼？真是好名字。”萧景衣哈哈笑了起来，“你还真跟那小鱼儿一样，从那大洪水里游啊游，就游到了我们梧桐山庄里。”
　　说罢，他侧眼看向一直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看着容妤身后夕阳景色的大哥，忽然觉得有几分新奇。
　　而容妤此刻所见，却是萧正衣身后那座远山与那片湖水，夕阳之下，细碎波澜闪耀着柔和的光，再看，竟望入萧正衣一双沉静的眸，那些波澜在触及到他目光时，顷刻被抚平。
　　炙热的夏日将要来临，六月的流萤也将漫天飞舞，落入他的眸中化作星光，而此时的容妤却未曾想过，面前这位仿佛活在人世之外的公子，会一把将自己拉入阳光之下，倾尽温柔告诉她，在这次大水之中活下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