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局》不吃不吃鱼

1、1.1确定 C市，医院

　　C市，医院。
　　姜辛独自在沙发上等了没有一会儿，机器就喊到了他的号码。
　　这是一家专门针对omage的私人医院，在omage医疗方面很受赞誉。加之绝对隐私保护的承诺，是许多明星富豪们的首选。
　　姜辛以前从未来过，一方面这家医院不在自己目前定居的H市，属实不算方便，另一方面，他没有什么特殊的omage需求，普通医院就足够治疗自己平时的小病症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需要确保自己就医的消息不被透露，而在H市，恐怕进入医院的那一刻，自己的信息就被报告了吧。
　　也许是因为基本没有独自看病经历的缘故，虽然私人医院服务良好，操作便捷，姜辛还是克制不住的紧张。被喊到号码的时候，匆忙起身，手上的热水泼出来一些，沾湿了前襟。姜辛拿纸巾匆匆吸了水，背着包打开门，引路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候了。
　　为了避免病人们互相撞见，导致不必要的尴尬和隐私泄漏，走廊上的每一个休息室都紧闭着。姜辛经过一扇扇门，心里不自觉的不安。地毯让脚步声都被湮灭，姜辛只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接待姜辛的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女性beta，姜辛有些拘谨，手不自觉地拉扯背包带子。
　　医生好像看出了他的局促不安，语气很温柔：“姜辛先生是吗，今天来是有什么不适吗？”
　　姜辛像没来得及好好措辞就被叫上讲台的中等生，他有些难以开口，但又不得不说：“我想清洗标记。”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空中。

　　清洗标记绝不是一件小事，就像没有人无缘无故会要求把自己的肾换掉一个。
　　姜辛的表情太过惶然无措，透露出来的气息又实在稚嫩，医生翻开信息，确认这位病人的年龄，24岁，是完全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做决定的成年人了。

　　“姜先生，我得询问你几个常规问题，请问你现在的感情状态是？”
　　“我结婚了。”说出口的时候，姜辛还是感到无地自容，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像苦情剧里的倒霉角色。
　　“那标记是您的配偶的吗？”
　　“是。”像是被配偶两个字灼伤，姜辛不敢和医生对视，欲盖弥彰地继续摩挲着自己的背包。
　　医生不再问了，她不用继续问下去。一位有着婚姻关系的omage，独自一人来医院要求清洗标记，原因太过明显。
　　omage大多纤细单薄，姜辛脸小，骨架小，打扮上又偏休闲，beta医生看他，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在心里斥责那位素未谋面的alpha。

　　自从法律放宽omage清洗标记的条件后，许许多多被信息素压制着的omage终于能自主决定标记的去留了，这些年里，医生接诊了不少来清洗的ｏ，他们有的被伴侣用标记压制，在性上饱受苦头，有的被迫一次又一次生育，完全沦为机器，有的明知伴侣并非良人，却因为终身标记无法脱身……
　　医生听到了太多故事，对这位年轻的omage抱有充分的同情。
　　清洗标记虽然不复杂，但毕竟腺体是omage身上最精细的部位，医生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单子，要等到充分评估姜辛的身体状况之后，他们才会确定下这次的手术。
　　姜辛离开之前，医生忍不住说了职责之外的话：“你还年轻，别怕。”
　　姜辛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默默决定，独自就诊，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但陌生人的安慰让姜辛的委屈和难过再难抑制。没法压制酸涩的本能，眼泪一滴滴地滚了下来，姜辛假借弯腰道别的姿势，掩饰自己的难堪。开门的时候，抬手抹去了泪水。

　　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引导着，姜辛一项一项的检查做过去。虽然私人医院的服务无可指摘，但是躺在机器上被摆弄，被指挥脱下衣物，露出身体的时候，姜辛还是觉得难堪到了极点。明明这都是常规检查，也不是没有经验，这一次却格外难以忍受。姜辛尽量让自己放空，假装对仪器上的参数文字很感兴趣。

　　检查报告要下午才能全部出来，姜辛在陌生的C市无处可去，也没有闲逛的兴致，带着午餐又回到了独立休息室。为了检查，空腹了一上午，这个时候却更加没胃口。姜辛勉强吃了一半，只觉得胃里难受的厉害。
　　躲避、医院、独自就诊、标记清洗。各种事情混在姜辛脑子里，他觉得累，好像一时丧失了全部的能量和热情。

　　犹豫了很久，姜辛才退出了手机的飞行模式。微信上的消息提示一时涌了上来，置顶的两个联系人都发了不少信息来。
　　发小何萧最是吵闹，什么都热衷于和他分享。今天早上太过着急，手抓饼里的热狗掉了，碰到的穿小裙子的可爱小狗，想吃甜品又怕长痘，纠结半天最后还是拍了一张喝着新品奶茶的大头照过来，大呼吃完这顿重新做人……姜辛看着看着，不自觉也弯起嘴角。
　　姜辛还没能和何萧坦白，他知道何萧一定会心疼，一定会痛骂，但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让身边人都知道这场可笑的婚姻。毕竟打碎幸福和美满，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

　　另一个是江阔。
　　姜辛的上一条回复还是好几天前，他骗江阔最近在某个偏远的乡村开了本土陶艺展，老师组织举办，自己要离家一段时间去协助，山里信号不好，不能回复。
　　江阔嘱咐了不少，帮他列好了行李清单，又问了地址。姜辛一直没回，可能以为姜辛是真的在忙，江阔开始断断续续和他分享最近的状况。今天和什么人见了面，B城降温了，随便买了件大衣，没有家里他挑的合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零碎夹杂一些关于姜辛总不回话的抱怨，威胁回来要好好罚他。
　　最近的一条是：想你了，等我回来。
　　姜辛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连自己都没预想到的冷静。取消置顶，设置免打扰。
　　他想，自己可能没法比江阔更厉害，但是至少有着逃跑的本能。

　　午后的阳光热情慷慨，照在omage小巧的面容上。姜辛半闭着眼，十分困倦的模样。
　　从发现这一场骗局之后，姜辛就总是不自觉地放空，这好像成为了他自我保护的方式。他逃避去计算自己傻乎乎入局之后江氏得了多少好处，更来不及计较两人的财务关系是否清楚。
　　他其实最该问的是，自己有被爱过吗？江阔在试图榨取自己价值的时候，有付出过真心吗？
　　但是姜辛太软弱了，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去想，不去问，一切就不会那么难堪。
　　姜辛承认自己被骗了，承认自己太傻，怎么会有人相信存在那么多巧合呢？怎么会有人如此轻而易举地上当呢？
　　江阔一定都很惊讶吧，自己面对的是这样一个愚蠢的对手，不需要他运筹帷幄，多费口舌，姜辛就像禁不起诱惑的小狗，被耍的团团转。
　　姜辛不自负，但是顺遂幸福的生活没有给过他自卑的机会，这是第一次，如此巨大的挫败。
　　姜辛没有爆发、没有激动，好像在一夕之间丧失了激情。的确，当爱被全盘否定的时候，巨大的自我怀疑已经足够他慢慢消化了。姜辛只是很疲惫，他甚至不能虚与委蛇地稳住曾经的爱人，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他默默地寻找答案，面对真相，迟来地反应到自己的可笑。
　　没关系，我才二十四，一切还不是太晚。姜辛反复咀嚼着beta医生的话，泪流满面。

　　私立医院的效率很高，检查报告出来没多久，就已经为姜辛安排了继续的谈话。这次是在更大的一个休息室，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清雅，医生和助手的工作态度也很认真，姜辛似乎有被安抚的错觉。
　　他们一项一项的和姜辛分析他的报告，血液、内脏、骨骼、腺体。记录他的病史，确认他的时间安排，告知手术过程中一切可能的意外和术后的并发症、不良反应。
　　“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医生异常严肃地询问“姜辛先生，你确定要进行标记清洗手术吗？”
　　我来这就是为了清洗标记啊，毫无疑问。姜辛试图很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却像被哽住了咽喉，无法开口。

　　他记起被终身标记的那一天，那是他和江阔的婚礼当天，夜晚的床上，酒店准备了很俗套的玫瑰花，他们碾碎了一床的花瓣。那是从未有过的，灵魂都在震颤的情动，自己克制不住地留下许多泪来，原来幸福到顶点也会觉得难以承受。江阔不厌其烦地去哄，去吻他的眼睛。
　　他在饱胀的爱意里献祭自己。让这个刚刚和自己交换承诺的人担任姜辛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
　　他们的十指相扣，刚带上没多久的戒指存在感强烈。成结的时候，江阔把紧握的手放在中间，两个人吻着戒指，见证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一切恍如隔世。
　　如今姜辛的手上空空如也，他强装镇定地回应医生的问题。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