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丙寅说到这里幽幽叹气,显得有些悲凉:“二位有所不知,在下是个孤儿,父母兄弟都死于十多年前的一次黄河水患。当时的赈灾官将稻谷换成秕糠,棉被换成薄单,到手的银钱被其克扣八成!可宋大人发现变故后却遣人快马加鞭到陵泉庄穆家求助,穆老庄主随即抽调人手,将庄内仓储尽皆交予女婿。可惜杯水车薪,根本无力回天。”
“我那同僚等不下去了,说再不动手便误了回京复命的期限,我和他必被重罚。于是我二人便在深夜潜进了宋大人的卧房。”
“宋大人毕竟是半个江湖人,我二人小心翼翼却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当时和衣躺在榻上,听见动静道:‘是陛下想要下官的命吗?’我俩当时一愣,就见宋大人以手掩面失声泣道:‘可怜朔州数万百姓,尽皆丧命于帝王猜忌之心!百姓何辜啊——!!’”
丙寅重重叹出一口气,当日场景历历在目,悲愤上涌五内郁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祁瑛待他平复半晌,沉声道:“然后你杀了同僚,想放宋俞安逃走,是吗?”
丙寅答道:“道长猜得不错。可宋大人却说脚下寸寸王土,他又能逃到哪里去。他当时万念俱灰但求一死。我苦劝他无果,就在这时远处人声嘈杂隐隐传来叫骂之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喊说灾民被人煽动马上就要闯进府衙里来。宋大人一听连忙奔进院内询问情况,我则跳上府衙大堂高顶。呵呵……”
丙寅扯着嘴角,露出森然的笑容:“煽动百姓暴起者不是别人,正是一路追杀我和穆云锦的北靖王心腹——季凤宁!”
祁瑛的心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丙寅冷笑道:“北拒赤狄、深得圣心、如今在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堂堂北靖王竟与当今天子合谋,漠视朔州数万黎民生死,残害忠良。只为了排除异己,只为了给陛下省下那几十万钱款供其挥霍吗?!”
余柏传痛心疾首:“天子荒淫无道苛政如虎,百姓民不聊生。我主人拼尽全力才护得封邑四邻安居,可离了这莨州百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了。”
陈沐如在旁边一直默默凝听没吭一声,泪水却早已将巴掌大的小脸铺满,她怕打扰到他们所以一直憋着,悲恸愤怒加上呼吸不畅,晃晃悠悠眼瞅就要昏倒。
祁瑛见她不对劲,忙一掌抵住她后心,真气推入的瞬间陈沐如突然一大团鼻涕就从鼻腔深处喷出去老远,她也开始大口喘气。
祁瑛蹲下来看看她,伸出袖子给她擦拭。陈沐如泪水倾泻如注,却说不出话来也不放悲声,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祁瑛心疼得狠了,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半晌无言。
余柏传见丙寅在看,便解释道:“这小姑娘就是朔州人,被路过的祁道长救下的。”
丙寅点头,不知又忆起了什么,闷叹一声。
陈沐如缓缓推开祁瑛,颤声道:“你们继续说吧,我好多了,不用管我。”
祁瑛轻轻握住陈沐如一只手站起身来,声音压抑:“那…陵泉庄……”
丙寅摇摇头:“官兵抵御不住,很快灾民就冲进府衙,我连忙把宋大人从后门带出,只想着往骏都相反的方向,便一路向北护送,朔州离北境不远,很快就进入到狄人地界。后来发生的事我不知道,只是受宋大人之托去向他妻女传信。等我到达陵泉庄时,陵泉庄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余柏传忙问:“那穆家小姐……”
丙寅答道:“事情发生时,云锦并不在庄内,她比我到得还晚,我检查尸体的时候,她才从大门奔进来,看到我就冲过来要与我拼命。我把宋大人的信交给她,想带着她去投奔川北流云宗,交给宋大人的师父崔镔。可云锦看了信却说要来找当朝大夫傅良,只有傅大人才能为她父亲洗刷冤屈。”
“我便带着她南下,谁知途中遭遇季凤宁带人几次截杀,我身负十五处刀伤,好不容易甩脱了他们。可去往骏都的必经之路已经层层设卡危机重重,我当时身负重伤再被追上必死无疑。于是便带着云锦往东进入淮夷地界,再向南从下游沿黄河水路一路往西,兜兜转转数月。想着隔了这么久,他们应当有所松懈,结果前脚才进莨州,后脚北靖王的人就跟来了。我原本也认为北靖王不可能亲自来,谁知数日前居然看见他从回春堂医馆笑吟吟地踱步出来。”
祁瑛和陈沐如对视一眼。
余柏传问道:“您和穆小姐藏身之处可还安全?我们的人还有…北靖王的人半月以来一直四处暗访,就差把莨州城翻个底朝天了,居然也没能发现二位。”
丙寅哼笑一声:“其实我们一直藏在北靖王眼皮子底下。”
祁瑛道:“若贫道没有猜错,是藏在县令老爷家中,对吗?”
丙寅挑眉:“是闵昌说的吗?”
祁瑛摇头:“闵昌没有说,但以他的身份会遇到二位,也就不难猜了。县令老爷之所以会帮你们遮掩,是因为您曾经奉皇命来莨州办过差,与县令有过接触,他知道您天子密探的身份,只要您稍一糊弄,他便不敢声张。”
丙寅点头:“不错。”
这下全清楚了,祁瑛转头看向余柏传,等着他说话。
三人目标一致,余柏传道:“穆小姐的意思,是想亲自见我家主人言明真相?”
丙寅称是,并说宋俞安信中内容只是向妻女报平安,并未提及天子与北靖王之间阴谋一事。丙寅掏出一封信递给余柏传,道:“在下已将自己知道的写在上面,余老板可代为转交傅大夫,我身份特殊,去往骏都必定十死无生,这也是我带着云锦先来莨州的原因。待把云锦护送到安全的地界,在下便要离开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将穆云锦托付给余柏传了。
丙寅又看向祁瑛:“闵昌之前说,夏济已死,祁道长是代替他的中间人,既然已经引得在下成功见到傅公的人,祁道长是否就要抽身了?”
祁瑛听出他话里半试探半激将的意思,失笑道:“两位为的是大义,而贫道不仅为大义也为私情,定会一管到底,骁卫大人不必担心。”
“私情?”丙寅疑惑道。
“是的。”
丙寅低头看了看小姑娘,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于是道:“如何把云锦带出城,二位可有良策?”
“走渡口如何?”祁瑛提议。
“不妥。”吹雨茶楼就在渡口不远,余柏传最熟悉那里的情况,道:“莨州渡为官渡,排查十分严格。若要从别处登船需先出莨州,再往河道。”
丙寅说:“这点我早已想过,出西门备一小船横渡,之后走陆路拉开距离最快,往塬西骏都也是最近的路。”
余柏传点头:“当务之急是如何出西城门不被发觉,可即便不被发觉,河道上也无遮无拦……”
祁瑛道:“栾…北靖王在此地部署已久,穆小姐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悄悄溜走是不可能的。此事不该心存侥幸,但北靖王身边真正的好手却不多,吹雨茶楼多为乌合之众,部署在暗处的才是精锐。不过眼下他们紧盯吴宅,倒是给了我们机会,就算在城门暴露,强行冲关也不是难事。”
丙寅摇头道:“一旦惊动了守卫,吴宅的精锐赶到连一炷香的工夫都用不了。”
“一盏茶。”
“什么?”
祁瑛道:“我说一盏茶,北靖王是玉寒山孟兆青前辈高徒,从城东到城西,只需一盏茶。一炷香?那是季凤宁的时间。”
余柏传和丙寅纷纷皱眉。
祁瑛淡淡道:“其实只要不让他追上就好了。”
丙寅忙问:“道长有何计策?”
祁瑛眼神有点闪烁,犹豫着说:“倒也不是什么计策,我直接去找他,和他吃顿饭,他应该不会拒绝。等你们被发现,有人来报的时候,我就把北靖王和季凤宁都扣下。就算其他人赶过去,余掌柜的人和骁卫大人也能对付得了吧。”
余柏传和丙寅交换了一下大惊失色的眼神。
丙寅率先开口:“北靖王为什么要和你吃饭?!你又有什么本事能扣住他和季凤宁?!”
余柏传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我倒是忘了老王爷与执云山的关系。道长与北靖王其实是相识的吧?”
祁瑛点头:“自小相识。”
丙寅立刻道:“执云山?你是执云山弟子?”见祁瑛承认,他立刻上下打量起来:“就算道长出身执云山玄天观,可年轻一辈弟子中,偃庭偃司徒或许能与北靖王战成平手,但若说能同时扣下他和季凤宁二人的,恐怕只有玄融真人四弟子钟离固了。道长不是姓祁吗?”
“贫道确实不如四师兄,不过我也有我的办法。”
余柏传心想:武林中皆知,执云山创派祖师曾言玄天观弟子能同时拔出双剑者立刻继任掌教。祁瑛既然带着风雷剑出来又是新任掌教,以他的实力要同时压制二人也许真的不难。
他看了看祁瑛,觉得他样子不似勉强,于是道:“丙寅兄弟大可放心,祁道长身手高绝,说能做到必定能做到。”
丙寅听了半信半疑眉头紧锁,片刻后开口道:“道长,恕在下得罪,云锦的安危在下实在不敢赌在别人一张嘴皮子上。”
祁瑛看向他握在剑柄上的手:“骁卫大人要如何?”
只见对方后退两步抽出佩剑,拱手道:“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