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孩童 上·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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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为什么，那孩子的笑脸，愈看愈让人感到莫名的厌烦与阴森。那根本就不是在笑。那孩子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他握紧双拳的站姿便是证据。人，是不会在握拳的同时还笑得出来。
——太宰治《人间失格》
我曾见过一个男人三面。
第一面，是他孩童时代。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不管在哪个地方，树上的虫子都是那么吵闹，像是顺着滋滋滋滋的声音从耳朵爬进你心底四处啃咬，让人发自恨不得把胸膛剖开，好把那些烦人的小东西抠出来。
我的名字里虽然有夏天，但我是真真讨厌这个季节，恨不得一年只有三季。至于没有了夏天世界会变成怎样，纯真的孩子是想不到那儿去的。
我在夏天随着父母从家乡移居到这个海对面的国家。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光是搬家就是顶天恐怖的事情。那意味你熟悉的事物与人统统离你而去，意味着你熟知的世界将你抛弃。在那个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将希望寄托于几个月一封的信件，连孩子都知道那是多么渺茫。
而人与世界的关系，正是建立在频繁的交流之上。多么直接的道理啊，连孩子都知道，来到异国他乡的下场，就是得到的东西渐渐离你而去，而未得到的还没开始就在失去。
我与父母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小镇。
“很大”这个概念，是在父母的谈话中听到的，因为我既不愿踏出家门，也不愿进入学校学习新的语言。我拒绝融入新的生活，好像那样就能回到海对面的家乡一样。
我曾与父母说过，我不喜欢这个国家的食物，不喜欢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不喜欢这个国家的语言，不喜欢这个国家的人。但他们只是笑着说，我会习惯的，甚至总有一天我会爱上这里的。
我不喜欢习惯，也不喜欢总有一天。
我知道生活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父亲和母亲每天都在我还没睁眼的时候出门，然后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悄悄的掀开被子看我一眼。他们要为许多事情烦恼，难得有一家人一起坐在餐桌上的日子，父亲也是面无表情，用着这个国家的语言与皱着眉头的母亲说着什么。
他们以为孩子是听不懂的，因为我没去上学，也不愿出门与人交流。
其实学习一门新语言，对于一个孩子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总是听着听着就会了。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讨厌夏天。
父母说放年幼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一直开着空调太危险了，因此等他们一走，家里唯一的一台空调就会被关掉。在经历了几天被热醒，并且在被子里留下一被窝的汗的糟糕事，我养成了在房间气温超过29度之前醒来的习惯。
在夏天，我便连电视也不能看了，只好从那个像焖炉一样的空间逃出来，坐在小小的庭廊上，面对着小小的被水泥墙包围的庭院，靠着一丝上天偶尔赏赐的凉风活下来。
我讨厌夏天，因为夏天就意味着黏糊糊的汗水，恶心的汗臭味，让人浑身发软的沉闷，没有味道的食物，一成不变的风景。在这个小小的，连棵树都没有的后院，就连最仁慈的鸟儿也不会光顾。
有一天，一只鸟儿关顾了我的庭院。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心情更糟糕了，因为活的鸟儿不会来。
我扒开它小小的翅膀，下面是惨烈的鲜红，躺在光秃秃的地上，没有了活的迹象。
一个死的东西，是不能引起孩子的兴趣的。但我知道，如果把它一直留在这里，它就会毁掉我在夏天最后的苟活之地，所以我浑身大汗，把它埋了。
“你看到我的鸟了吗？”
一个黑色头发，鸢色眼睛的男孩子从墙头爬了上来，脸上沾满了灰，但不难看出污垢下是一张白净的脸和恰到好处的五官。他穿着这个国家民族的服装，藏青色的衣服乱糟糟的，四处都是泥印，让人很难想到他是怎么办到的，才能如此不小心。
虽然他满身狼狈，但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儿子。
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在大人谈话中出现过得津岛家的小儿子，他家是镇上最有钱也最有权的一家，就连镇长都要靠他们家而活。真是奇怪，在我的家乡，最有钱也最有权的一定是那些白房子里的“大人物”，因为每次见到那些他们，父母的脸上都是我很讨厌的笑容，但那些叔叔阿姨却对父母的这副面孔喜欢的不行。因此我知道了，对待这些大人物，笑容是必须的。
“你看到我的鸟了吗？”
津岛家的小儿子对这片狭窄庭院唯一会回他话的人问道。他趴在墙头，像是一只失去了鱼干的小黑猫，喵喵叫着。
我收拢了敞开的双腿，像是一个淑女一样把手攥着放在裙子上，笑着对他点点头，指着那个刚做好的小土堆。
津岛家的小儿子茫然的看了那个小土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笑嘻嘻的对我说。“原来你把他埋啦，谢谢你哦！”
真奇怪，我又不是那些叔叔阿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笑呢。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非常漂亮，是亮闪闪的黑色，脖颈漂亮的像幼小的天鹅。他攥着手把自己挂在墙头上，冲我笑。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我最讨厌的夏天。我摇了摇头，不说话，只冲津岛家的小儿子笑。
男孩见我不回答，兴致勃勃地从有两米高的墙头翻下来，他像只猫一样轻盈落下，触地时却不轻不重的打了个滚，发出“哎呦”一声响亮的叫喊，昂贵的衣服变得更脏了。他躺在地上，漂亮的脸冲着我，一时半会没起来。
我就这样冲他笑，屁股牢牢地粘在庭廊上。
他见我只是笑，便自己站起来了，踩着木屐，咔噔咔噔的穿过我家狭小的庭院，那咔噔声一时盖过了树上密密麻麻的丑陋的虫子的叫声。津岛家的小儿子不顾我满身汗水，就这么跟我挤在小小的庭廊上，我的裙子也沾上了灰与泥土。
他靠近了，我才发现，就算是在炎热的夏天，穿着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他的脸庞上除了灰，竟没有丝毫湿润的痕迹，就像是生活在漫画里的人物。
而像我这样活在现实里的小女孩，即使穿着最轻薄的裙子，也是满身汗水，永远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不喜欢有人在夏天靠近我，所以我讨厌津岛家的小儿子。
津岛家的小儿子用他手握住我沾满了汗水、泥土和血污的手，笑地像夏天的太阳，鸢色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他什么救了他命的大恩人。
“谢谢你!”
他拿腔作调像个大人，还像个大人一样上下晃了晃抓住我的手，滑稽的令人发笑。
但津岛家的小儿子是不可以被人嘲笑的，我年幼的脑袋知道这么一回事，于是我只是像一开始那样冲他笑，傻笑，像个傻子。
他见我不说话，歪了歪那颗可爱的脑袋。
“你是不会说话吗？没关系，我是不会嫌弃你的！就算你是哑巴，我们也能成为好朋友的！”
然后他高兴的说了起来，说了许多他做过的滑稽事，说道他在火车站的天桥上爬上爬下，满以为它是为了把车站建得像国外的游乐场一般复杂有趣，而特地打造的新潮设施；说道他曾于夏天，在单件和服里穿上红色毛衣在走廊里走动；说道他在深夜冒险潜入客厅，偷偷在父亲的本子上写上想要的礼物，让父亲到了玩具铺大吃一惊……
这些滑稽事多么有趣啊，所以我笑了起来。
津岛家的小儿子说道太阳下山，鸟儿带着食物飞回鸟巢哺育它幼小的孩子，说道树上烦人的虫子也熄声下来，他才大吃一惊的听到院外男人女人的喊声。
于是他急忙说道，“哎呦！跟你说话太开心啦！我竟忘了时间！这下可要挨父亲一顿好打！”他可怜兮兮的抓着我的手。
“我们是好朋友了对吧！”
我点头。
他仿佛心满意足的笑了，像一只袋鼠一样跳走了，像来时那样轻巧的爬上我家庭院两米高的墙。
当我以为他终于走了的时候，突然那颗在黑暗中不再那么漂亮的脑袋又一次从墙后冒了出来，“我明天还来找你玩！说好了哦！”
我牢牢地坐在狭小的庭廊上，冲他笑，冲他点头。
说实话，我还是蛮期待津岛家的小儿子地到来的，看着活的东西，总比看着死的东西更让人心情愉悦。
于是这颗黑色的脑袋再也没从我家庭院的墙后冒出来。他走的如此“匆忙”，便连名字也未曾告诉我。
第二天，津岛家的小儿子没来。
第三天，我知道津岛家的小儿子不会再来拜访我这小小的庭院了。
我重新回到了我熟悉的、安静的夏天，坐在小小的庭廊上，看着小小的庭院风光，坐一整天，然后等父母回来了便睡去。
但我小小的庭院多了一处风景，那可怜的，只被他年幼的主人在来时看了一眼的，死去的小小鸟儿的坟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