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暮的黎明（AG向科幻）》翛翛若鱼

3、格露莘卡

　　巡查官已经下船，他并未着绶带，制服也仅仅在圆滚滚的肚皮上草草系了个扣，帽子随意盖着枯槁的姜色头发，下面是红彤彤的酒糟鼻。与官署长虚与委蛇片刻后，他便不再交谈，和僚属站在升降梯旁枯等。
　　官署长正费心揣摩此举的意味，忽然，上方传来一声懊恼的嗷叫，一个女人手捂着撞得通红的前额，弯腰从低矮的舱门内钻出。这令巡查官和僚属们警铃大作，幸而这位身份显贵的嫌犯，只是叉着腰瞪了舱门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慢悠悠走下梯子。
　　如果不是她戴着麻醉颈环，并且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戍卫兵，官僚长险些误以为自己弄错了贿赂对象。
　　那女人从飞船的阴影走到明亮处，她留着金色的短发，因糟糕的修理技艺，显得格外乖张，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充满度假氛围的反光墨镜，她停在官署长的面前，随意问道：“有新鲜的芨芨草吗？我的茕龙已经两天没吃饱肚子了。”
　　官署长对着自己的镜像瞪圆了眼，“芨芨草”这样的词汇，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旁的加利那语教授对这位声名狼藉的“海盗”没什么好印象，她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回答：“多暮正值冬季，没有新鲜的芨芨草，只有一些夏天囤积的干草料。不过我想这对茕龙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女士，您应该亲自对我的茕龙说这句话，它一定会喷您一个响鼻。不过，饥肠辘辘，聊胜于无。”她耸耸肩，表示接受了这差强人意的结果。巡查官不由松了口气。
　　在飞船束能炮的圆口内，舍雨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对滕霄说：“那就是格露莘卡，原凯瑟琳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如果没有十年前的叛逆之举，现在，她应该拥有加利那大学过半资产的所有权，也许正因如此，她虽然才识过人，但是对‘学袍的权威’向来嗤之以鼻，甚至在学位授予仪式上，也拒绝穿学袍。”
　　“学袍的权威。”滕霄咀嚼着这个词。
　　“半个世纪前，老梅提斯穿着赤黑色的索伦学院学袍，向全联邦宣判执政官柳照空所犯罪行，并宣布‘好人莫里德’当选新的执政官。自此，在都城，学袍比联邦制服更得人心，令人生敬。”
　　“果真如此，今日，都城人何以容忍魏悯为执政官？”
　　舍雨意外地瞧她一眼：“工程师，敏锐如你，真的不考虑换个比修空调更对口的职业吗？”
　　巡查官的飞船只计划停留数小时，束能炮下，机器人匆忙作业，将补给物填入货舱。被拟态虫新选中的寄生宿主已经混入其中，AI再次确认它的方位。
　　舍雨从竺凌那里将它接管过来，快速写入命令。机器人停顿了数秒，毫无自知地把钳状的手探入腹腔，掐断了自己的主橐能管，管内已经干涸、泛蓝——在橐能耗尽时终止生命，这是所有机器人的最后一段程序。它向它的同伴挥手告别，其余机器人肃穆地聚拢，无声地将它包围。
　　在其背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藏进一柜子干燥的芨芨草中，那只拟态虫已经回到舍雨手里，它从几个宿主身上吸饱了橐能，膨胀到两指宽，抖了抖沾满橐废料的蓝色触须，然后陷入休眠。滕霄很满意她的报酬又附加了孳息。
　　医生将她的“报酬”小心翼翼地收进听诊盒里，外面，有治安官注意到机器人的寿终，它的残骸被带下升降梯，其余机器人很快返回到繁忙的工作中，补给柜被推进飞船的饕餮巨口内。
　　“一切顺利。”竺凌对渡边说道。
　　两个下飞船寻欢作乐的戍卫兵倒在男厕的地板上，其中一个被束能管烧穿了胸骨，另一个被扭断了脖颈，衣不蔽体的女工瑟缩在隔间内。
　　渡边扒下一套干净的戍卫兵制服丢给竺凌，她走到女工身前，一手持束能管，一手将半袋醚草送向她，淡淡道：“我建议你换个地方昏迷，女士。”
　　她满面泪滴，恐慌地点了点头。
　　飞船的主控位于驾驶舱下，它是一个椭圆形的密闭空间，橐废料管道吱吱作响，一缕明亮的光线探照进室内，两个浑身染蓝的人爬出来。滕霄站在那里，尽管呼吸面罩遮住了她的表情，舍雨依然感到一种感染人的愉悦从她身上蔓延出来。
　　她们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树状结构，不过它没有根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迷宫一般的脑丘状器皿，胶白中泛着淡蓝的液体在其中静谧翻涌，向树的枝桠流去，经由飞船的“神经”，传递到飞船的各个智能器官。
　　汇集大量的橐浓缩液，实现信息存储、指令流通、供能的完全一体??——这是只有在一艘星际航行器上才能看到的，真正的橐能利用。
　　她们需要在一轮“搏动”内令主控改头换面，否则返流的橐能就会发现入侵者的存在。滕霄戴上手套，席地而坐，开始提取复制因子。
　　这段被称为“复制因子”的程序，类似于植物的分生组织，是各种功能样态的母类。它使一个主控，可以因地制宜，自动产生针对不同器官的指令集；更重要的是，如果飞船被摧毁，它可以逃逸，直至遇见充足的橐能，它就能轻易地再生出完整的主控树和神经。
　　因此，只要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使它相信飞船即将被摧毁，就有机会捕获它。在加利那，人们还在争辩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完美的谎言”，而此时此刻，滕霄正在熟练地书写这个谎言。
　　舍雨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观赏她的动作，她想，如果是在加利那大学，这简直是一场应该在凯瑟琳礼堂当众进行的表演，礼堂内摩肩接踵，不久，联邦的三个大区都将为之哗然。面罩之下，工程师的脸孔更为平静了，这种认真，淡化了她平常的不屑一顾和不可一世，使她显现出如石落水的沉着。
　　约三分之一个搏动周期后，滕霄从主控的泄腔内取出一只细小的石英管，这艘巨物的一切“智能”，都由这半管橐液发展而来。她花费半秒时间，思考打晕医生，即刻带着它（以及那只拟态虫）逃走的可能性。
　　医生天真地以为她心潮澎湃以至于不能自已，两眼弯弯，蛊惑道：“在阿莱斯，有一艘主控逃逸的戍卫军军舰，我们打算把这个主控寄居进去。工程师，等干完这票，有兴趣去阿莱斯看看吗？”
　　滕霄暂停了对逃亡生涯的计划，毫不迟疑地输入指令，“十秒后，开始破坏智核协议。”随后开始读秒。
　　舍雨神色一变，手忙脚乱地奔向橐能入口，准备增大浓缩液的注入量。
　　密集的攻击之下，飞船与智核的协议在丘状皿中快速地崩塌，星星点点的蓝色信息消散，在那一区域，只留下橐液的纯白。滕霄瞬即将复制因子重载进这个区域，新的结构随之在上面生长，淡蓝色像霉菌般铺陈开。
　　头顶的驾驶舱内，一切好似自然，没有人发现，飞船正在飞速脱离他们的控制，并且，彻底摆脱智核遥远的监视。
　　这时，舍雨的AI发出急切的警示——“主控橐能供给不足，预计将在三十秒内被迫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