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暮的黎明（AG向科幻）》翛翛若鱼

1、多暮

　　雾气沉在地面，缠着行人的裤脚。
　　丝质的白，颗粒的白，流动的白，从不被脚步声惊散的白。
　　“日日如此吗？”有人用文绉绉的加利那语问。
　　“按照都城历，这里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逆温季，早晨被浓雾笼罩，显得夜晚格外漫长，是以这颗行星被命名为‘多暮’。”
　　“适合行凶作恶的好天气。”那两道声音心照不宣地轻笑起来。
　　这样流利的加利那语，使路过的人纷纷企图探头一窥究竟，无奈被浓雾阻碍了视线，那几个女人的声音很快散去了。
　　滕霄从昨晚起就感到有一道窥看的视线。昨天晚上，在她扛着半块飞船仿生晶体回家时，对面的屋顶仿佛传来无声的嘲弄。今天早上出门时，她在执政官大桥等悬浮列车，石柱顶的监控镜头有不自然的转动。现在，她趴在一个通风管道中修理驱雾机，那视线就像扎在她的屁股上。
　　这种大剌剌的注视严重挑衅了她。AI在她耳边报了九点，雾还有两个小时才会散去。滕霄取出一根尖锐的地钉，贴着小臂收进左手衣袖，缓缓爬出管道。躯雾机的低鸣声在两道高墙间响起。
　　她的同事蜷缩在远处的车上冲她招呼。滕霄用多暮语喊道：“丢了点东西，等我。”
　　她向右转身，徐徐拐进一条更窄的，堆满废弃物的巷子。
　　即将走到尽头，猝不及防，一道矫健的身影从雾中跳下，飞身缚住她的右臂。滕霄被绞倒在地，她迅速降解了生化外衣，地钉随即滑落左手掌心，向墙角的废料箱中狠狠一扎，淡蓝色的浓稠液体瞬间爆出，溅在两人黑色的头发上，并向地面弥漫。滕霄回头恶劣一笑，上面那双绑架者的眼睛一惊，生化外衣来不及降解，顷刻被破坏了分子结构，因化学反应紧缩，升温至灼伤皮肤的程度。
　　加利那语没有脏话，那女人骂了声“短命的执政官”，松开手去脱外衣。束缚一松，滕霄踩着箱子一跃而起，粗长的地钉在她手中改变形态，借助机械力插进坚硬的大理石墙中，她手臂肌肉紧绷，将身体荡上高高的悬台，而后蹲下，得意地注视着下方的匪徒。
　　女匪用匕首将外裤割开，怒火升腾地瞪着她。滕霄想要出言嘲讽，但加那利语的语法并不支持这类不够文雅的表达，她烦躁地挠了挠头。正想审问下面的人，此时，一个冰冷的圆柱物突然抵住她的后脑。滕霄身体一僵，头顶那人冷冰冰地警告：“不用挣扎，是束能管，能从你的颅骨烧穿到喉咙。”
　　另一个人半跪在一旁，一边向下放绳索，一边啧啧称赞道：“橐能废料，毫无价值的东西，但在压强剧烈变化时，会释放橐废气，使生化外衣变得致密、升温。你的计划很迅速，只可惜低估了对手的人数。”
　　下面的女人利落地攀援而上，一把揪住滕霄的衣领将她拽起，拉她上来的白衣女人劝阻道，“行了竺凌，技不如人，何必气急败坏。你腿上的烧伤再不处理，就要被抬着上飞船了。”
　　听到“飞船”两个字，滕霄的眼睛本能地闪了闪。“小心误触，女士。”头顶的匪首敲打道，又对那医生模样的女人说，“舍雨，将她弄晕。先离开此处。”
　　滕霄被甩进一堆干草料里，眼罩摘下，那只把她驮到这里的茕龙，正探着长满圆灰斑点的脑袋，用白色的鼻尖不停拱她，深长的喉管发出“骝骝”的叫声。良久，眼罩压迫视觉神经的不适感缓慢消失，她吐出满嘴的醚草，辨认出草垛边的三个匪徒。
　　最开始袭击她的那个，散着齐肩的黑头发，半躺在干草上，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冷淡地垂着。名叫“舍雨”的医生正在为她治疗胫骨上的一片烧伤。剩下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小个头女人，身着精悍的黑衣，头发极短，似乎就是其中的决策者，那根危险的束能管已经不见踪影，让滕霄不禁怀疑它根本不存在。
　　黑衣女人感知到她醒来，停下擦拭长刀的动作，正襟危坐地望过来。“比起束能管，我更偏爱用冷兵器迎敌。它令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将长刀入鞘，中正地放置在膝上。
　　碎玉琼瑶般的加利那语，铸有家徽的手工冷兵器，无不昭示这是一个拥有良好教养的京畿地带之人。滕霄撑起麻痹的上体，靠坐在草堆旁，用干涩的加利那语道：“如此，用束能管把一个无名的工程师绑架来，是出于一时糊涂？”
　　女武者否认地摇头，“是出于不忍之心。薄施好意，能使一个工程师去修理她真正该修理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滕霄用仍然迟钝着的思维理解着这句话，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响。她忽略对方漫不经心的厚颜无耻，否定道：“运送橐能废料的货运飞船每个月停靠一次太空港，它们都在‘智核’的操纵下自动运作，受到都城的直接监控。你们打它的主意，恐怕不出两个月，就会成为执政官的阶下囚。”
　　女武者握着刀鞘轻笑，“怎么能用运货的玩具去辱没一个杰出的工程师。我认为，她更适合真正的星际航行器……只要她意愿承担一些微不足道的风险。你觉得呢？”
　　滕霄几乎有些沉浸在美妙的加利那语中了，她努力冷却头脑，轻嗤一声道，“你放心。不管再大的风险，她也会胆战心惊地屈服在束能管的淫威之下。不过，”她深刻的眼睛微微敛起，扫过另一侧角落里那双敌对的丹凤眼，“她需要一些自保能力，避免被人从身后捅一刀。”
　　一根漆黑的长地钉被丢向她脚边，女武者持刀起身，“竺凌会和你保持距离。你的手臂，舍雨会为你接上。另外，我叫渡边，幸会。”
　　舍雨来到滕霄身前，握着她的手臂轻巧一扭，将错位的骨骼归位。顺势盘腿坐在她身旁，医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于那两人，其动作其声音都透露着一股淘气和好奇，她凑近观察那颗地钉，“我可以碰一碰吗？”
　　滕霄松开手，那东西沉甸甸落在医生的掌心。她因醚草作用未褪，极为疲惫地垂下眼睫。
　　舍雨避开锋利无比的刃尖，小心翼翼地向上柄摸索，她问道：“工程师，这武器是你自己改装的吗？我从没在黑市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它不是武器……”
　　不知按到哪里，“滋”的一声响，它的上柄顶端露出一个透明的圆孔，舍雨迅速闪避，一道明亮的光线从中射出，直直照射在仓库的顶部，然后化作点点银屑落下来。
　　滕霄有气无力地解释，“它只是一个带驱雾功能的帐篷钉。能在帐篷四周制造下雪的效果。”
　　在尴尬中静默了一阵，舍雨干笑着关闭旋钮，“听上去很浪漫，不错的早期作品，工程师。”
　　正午雾散，深红色的恒星升至执政官大桥顶部，四人站在空悬的站台上，贫穷的女人们与她们擦肩而过，老旧的列车在过时的钢结构间穿梭，发出或近或远的尖鸣，城区在它们脚下生锈，极目望去，城市的轮廓边缘，是一座橐能废料的结晶所堆砌的淡蓝色山脉，京畿的排泄物，经过数月的低速太空航行，被运送到联邦的边陲之地，形成这毫无用处的庞然巨物。
　　“当山脉增长到堆满地面，男人或者死亡，或者拿走钱财偷渡离去，贫穷的女人不再生出新的人口，这颗星球的生命周期结束，都城就会撤去治所，宣布这里成为新荒地。”渡边倚靠在车窗玻璃上，轻声说道。
　　竺凌轻哼一声，“执政官的诡计。用遥远的距离，和艰难的通信，让人们相信她们所经历的，就是人类和种群的必然。”
　　一些不安的视线，因为“执政官”一词，向这边投来。“执政官”——人类史上第二个在所有语言中拥有相同发音的词汇，第一个是“母亲”。
　　列车进站，一节车厢被机械臂拆下，平稳地送入行星梭笨重的船舱中，乘客将固定架拉下至躯干，行星梭疾速升空，经过数分钟的眩晕后，进入多暮的行星轨道，以失重状态接驳到一个小型的太空港，女工们从车厢中走出，很快四散到港口各处。
　　“这里真冷清，甚至不用担心被治安官盯上。都城的巡查官真的会选择停靠在这么袖珍的太空港吗？它甚至没有名字。”舍雨低声说。
　　“消息确切。”渡边说，“押送格露……那个人的飞船，从驻霜出发，将取道飞云渡港进入加那利大区，在驻霜和飞云渡之间，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选择了多暮进行补给。”
　　“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驻霜那种繁华之地……”
　　竺凌不怀好意地猜测，“或许是想负荆请罪，却找不到台阶下，于是干脆自投罗网，假装被捕，反正无论如何，她的家族最终会庇护她，不可能让她站到老梅提斯的审判庭上。她和我们，有根本的区别。”
　　滕霄穿着匪徒团队报销的崭新生化外衣跟在最后，一种极坏的预感升起，她问道：“‘那个人’是谁？”
　　舍雨转身，挑高了眉头，嬉笑着说，“你问她呀，加利那大学之耻——一个梦想当星际海盗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