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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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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的灯光从拱形的落地窗里照映出来,照在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像一位母亲对游子的呼唤。
待最后一辆轿车从面前开走,冯芸挽着江君泽的手,说:“城硕酒醒了,他不是故意的,我一会去给罗兰陪个不是。”
跟客人谈了一天生意的江君泽此刻正头痛欲裂,声音都比平时更加苍老嘶哑,“唉……”一阵眩晕把他剩下的斥责碾压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按着太阳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我去行了。”
自己的孩子不管,现在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野种却捧得像个宝似的!往事涌现,冯芸心疼自己,心疼自己的儿子,她红了眼眶,旋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江君泽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摸摸索索地想去扶回廊下的柱子。
“先生小心。”这时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赶到了他身边,架住了他的肩膀,“我扶您坐下。”
“谢谢……谢谢。”在回廊下的长椅上坐下,他不住地道着谢,“你是新来的吗?怎么好像没有见过你?”
保镖站在他身侧,点点头,手不住地在西装内侧的暗袋里摸索。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没等江君泽张嘴,保镖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挺,伴随着“啊”的一声惊叫,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上。
江君泽想要起身,却又被一只手霸道地按回到座位上,惊诧的目光沿着那只修长的手臂,停留在黑衣人戴着的惨白面具上。
但对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自己身上。
地上的保镖翻身猛地一甩手,暗袋抽出来的匕首朝江君泽飞刺而来,但匕首被黑衣人一把握住,悬停在他左胸前。
黑衣人甩手丢掉攥紧的利刃,匕首扎进木椅中,夹杂着愤怒,他飞身上前,江君泽只觉有一瞬间的眼花,伴随着几声肢体碰撞声,刚站定身子的西装保镖就被他一个过肩摔再次摔趴在大理石地板上。
“快来人,快来人!”
别墅里的人匆匆从不同的门房和角落冒了出来,地上的“保镖”一下被按住了。管家和仆人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屋里扶。
当江君泽定睛去看,人群中哪里还有那个漆黑的身影,只剩猎猎的冷风,像是他衣摆掀起的风浪。
黑色的影子敏捷地滑进窗户,罗兰刷地关上窗,把冷空气阻挡在窗外。
江君泽是她亲爸。这件事她好几年前就知道了,但她不能和江君泽相认。作为一个铁棘的成员,被人钳住软肋,被害身死的事情她见得多了去了。
亲父女相认,会给彼此带来灾难。
就像今天。
一个月前,她在枪林弹雨中走头无路,倒在江家别墅门口,她犹豫过,但为了铁棘,为了自己,她必须活下去……
她摊开手掌,刚才一把抓住利刃,黑色的手套被划穿了。
好心疼,这是自己为数不多能保暖的东西。
她郁闷地在歪靠在床边,窗外的雪又大了起来。
万籁俱寂,只剩雪花落下的沙沙声。
罗兰睁开眼,天才蒙蒙亮。
特工不会在不信任的环境里熟睡,所以罗兰的懒觉只属于位于铁棘总部的单人宿舍。
不过这宅子里竟然有人比她起得还早,她饶有兴味地打开手机上的软件,窃听器那头冯芸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
“哈欠……我是说,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叶家别墅大火是上个月六号,她来到我们家也是上个月六号,很难说……”
“好了,我知道了,”江君泽打断了她的话头,“还早,你多睡会,我去书房了。”
说着,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女性的第六感果然很强。罗兰隔着手机屏幕对冯芸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要是知道了自己把身上剩下的三个小玩意都装这宅子里了,心态不得直接爆炸。
想着,罗兰笑了一下,手指停留在另一个窃听器上图标上,最终没有去点,她实在害怕那头又穿来江城硕女朋友跟他撒娇的声音。
“咦~”光是想想,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罗兰悄悄下了楼,趁着冯芸还没起床,她可以在厨房饱餐一顿。
“小姐来了,小姐来了。”刚进厨房,端着一笼笼水晶虾饺的王君梅便笑眯眯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王姨,早上好。”她顺手接过高高的一摞蒸笼,又跑到王君梅耳边低声说,“好阿姨,赏我两笼虾饺,我帮你给张叔叔捎信~”
王君梅圆胖的脸上浮起一阵红晕,嘴角却难掩笑意,嗔怪道:“你是大小姐,想吃什么不行,还来请示我,快去拿个虾饺堵上你的嘴。”
“王阿姨真好,难怪张叔叔说您又温柔又贤惠~”她抱起两笼虾饺,赶在王君梅抄起苍蝇拍之前逃出了厨房。
罗兰仰着头,张望着江君泽的几个亲信下了早会出来,各个脸色不好看,可以想见书房里的江君泽是什么状态。
“哎……江家那个少爷也真是,早会都不来,他难道不知道他老爹快累死了?”
“可不是,看江家家主这个样子……”交谈的人瘪着嘴摆了摆手。
“那您不就有希望接手……”
“哎~这话不能乱说。”
罗兰听着,低着头逆着人流溜到书房边上,四下一张望,侧身进了书房。
书房中果然只有江君泽和他的贴身秘书,见罗兰进来,江君泽有些惊讶,马上按灭了手上的烟,“先出去吧。”他对正埋头整理文件的秘书道。
贴身秘书微微欠身,带上了门。
这一下子,书房里的气氛反而尴尬了起来,因为罗兰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找他,硬要说为什么来,可能就是好奇这个“失散十五年的阿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吧……
见她不做声,江君泽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来到她面前。“脸上长痘痘了,应该是上火了。”他说着,伸手按了按墙上的铃。
罗兰摸了一下右脸,确实有个痘痘,还挺大。这时,留着英式小胡子的管家探身进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从今天开始,罗兰一日三餐和我一起吃,我不在,就你负责。”江君泽语气强硬,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还有,让人去给她重新买冬衣,买来先给我过目……真是岂有此理!这么小的事情还要我亲力亲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说到后面,他好像是急火攻心,震怒地把手上的玻璃杯猛地掷到管家的脚下。
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极其刺耳,“是是……对不起,先生,您消消气,我马上去办。”管家半跪着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看了罗兰一眼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江君泽这下是把所有怒火集中到一个点上发了出来,一时有些气喘,当他回头对上那双闪烁着震惊和恐惧的杏眼,头脑立刻冷静了下来。
“对不起,不该在你面前发火。”江君泽走到她面前,苍劲有力的手拉开了罗兰因为惊吓交握在胸前的双手,“以后不要跟仆人们跑出去乱吃东西。”
原来他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吃夜宵是因为有仆人照应。想到这里,罗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是,知道了。”
然而他下一句话让罗兰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你长得挺高的。”仿佛他接下来就要说:昨天那个黑衣人就像你这么高。
“这……”她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但他没有说,只是面带歉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去玩吧,天气冷,别出门。”
“嗯……”她应着,逃似的从书房里出来,直到走到昨天的楼梯下,才逐渐清醒过来:江君泽把她着一个月偷摸干的事猜了个大半。
望着经过的女仆手上端着的清汤挂面,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这家人极重养生,厨房里从不见辛辣,对比她昨晚喝的胡椒汤,也难怪江君泽看了她的脸就开始发火。
本来冯芸苛待她反而让她感觉自在快活,可不知为何现在这份爽快消失得一干二净,反而是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她拔腿上楼,心中暗暗做下一个决定。
克莱斯酒馆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酒馆的大门也十分不起眼,窄窄的,不细看门侧的鹰隼标志还以为是哪个钉子户的家门。
罗兰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来点什么?”吧台后面的酒保温和地开口,手上酿酒的功夫丝毫不见停。
“莱昂。”罗兰凑到长桌前,微笑着轻声呼唤酒保的“名字”,而后将一张光滑的卡片推到莱昂先生面前,卡片上印着一丛荆棘,“我找索朗契的楚先生。”
深红色的酒水被咕嘟嘟地倒进醒酒器中,莱昂微笑着,语气无奈温柔,像在对一个小孩子说话:“这么做是很危险的,小姐。”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谢谢.但是正因为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必须这么做。”罗兰用指尖点点卡片上金色的荆棘,眼神坚定。
莱昂将酒倒进晶莹剔透的酒杯,端给长桌另一头的客人,然后接过了罗兰手上的卡片,“好的。”说着,他转身把罗兰的卡片放在一个长方形的机器上,“吡——”吧台后,木色的推拉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昏暗的灯光从门里一泻而出,借着灯光可以看到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空间,而且人来人往,令人惊异的是,即便人来人往,却没有人高声谈话,即便几乎人人手上端了杯酒,却没有醉鬼。
这是全世界最大的情报交易点,“克莱斯酒馆”。
只是开关门的一瞬间,就已经有几道不友善的目光朝门口的罗兰投来。
罗兰吞咽了一下,好在这时莱昂回来了,“楚先生有请,嗯……我带你过去吧。”
大门关闭,彻底把她的世界关在了门外。
“看啊,是铁棘的走狗,真想给她一梭子!”
“那可不行!她身边有莱昂先生呢,得罪了莱昂先生比死还可怕!”
罗兰被带着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长廊,长廊两边是一排一排的深棕色门,门内不时传来不同国家语言对话的声音,在暗沉沉的幕布下,仿佛僧侣的低语。
走在前面的莱昂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住了脚步,“罗小姐到了。”
罗兰朝室内望去,第一次真切地看清楚了楚峥的容貌,西洋式的深邃五官,薄嘴唇,灰瞳孔,银白色的长发垂挂到胸前,配上粗旷张扬的骨相,一反长发美人的刻板印象,反而让他看起来贵气、坚硬且疯狂。
没等罗兰张嘴,他先开口说:“我刚才跟莱昂说如果你能活着走到门口,我就见你。看来他比我懂得怜香惜玉。”
“感谢楚先生愿意见我。”罗兰微微欠身说。
“不客气,”答罢,他朝罗兰一摊手,转而对身边的一众部下说,“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