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未央》玉流苏

24、梦魇

　　幽幽醒来，我已身处宫中，御医严阵以待地守在床边，小烛和翩颜见我醒来，忙过来按住我道：“御医说你动了胎气，可不能再下床了。”
　　“我娘呢？”我颤声道。

　　“你昏睡了一整天，夫人已经下葬了。”小烛小心翼翼道。
　　我蓦地坐起身，叫道：“我要见我娘！”

　　翩颜紧紧搂住我，哽咽道：“太后就是怕你太伤心了，才吩咐尽快下葬，免得你见到那个场面受不了。”我拼命挣扎道：“那起码我要为我娘戴孝守灵啊！”

　　“娘娘，太后吩咐过，您不能出房门一步，这也是为您身体着想。”玉奴在一旁劝慰道。

　　“我要见太后！”我挣脱翩颜，赤着脚跑出房门，不料门口站着一群侍卫，见到我行礼道：“请娘娘在房里休息。”我与他们推搡了几下，忽觉腹中一阵刺痛，禁不住蹲下了身子，额上冷汗涔涔。

　　“姐姐！”小烛跑过来扶起我，“你就别太倔了，千万要节哀啊，夫人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是啊，你非要弄得腹中胎儿不保才甘心吗？”翩颜气道。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哭喊道：“娘亲！女儿不孝！”扑进小烛怀里，我哭得肝肠寸断。身在这后宫至高无上之地又怎样，连自己的娘亲过世都不能恪尽孝道，这样的地位得来又有何用。

　　当晚，我望着漫天的星光，想起小时候娘哄我睡觉时所唱的歌谣，也是娘临终时还念念不忘的歌谣，不禁泪湿了衣襟。娘亲，我知道你会在天上看着我，保护我，我一定会日日为你祈祷，让你在天上能过得幸福快乐。

　　一个月很快过去，我也逐渐从娘亲逝世的悲痛中缓和过来，只是还会时常在深夜醒来，徒留满地悲伤。
　　从那以后，我便把心儿抱到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只有看着他稚嫩的笑脸，我才能正常入睡，不至失眠至夜深。

　　就在我们日日殷殷期盼的时候，捷报终于传来，皇上率领的大军取得了一次突破性的胜利，举朝欢腾，众人都期待着凯旋那日的到来。也就在这样的期待与煎熬中，我的女儿也在我腹中渐渐长大。待到我的肚子六个月大的时候，外面已开始飘雪，我时常捧着肚子走到幽境里赏雪，这里真的很美，在雪花飞舞中更恍若人间仙境，这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我一定要等着皇上回来，陪我看每一场雪。

　　“主子，我带小主子去御花园玩，颜妃娘娘等会儿就过来了，您一个人可别到处走。”玉奴叮嘱道。

　　“不如我也去御花园散散步吧，你去告诉颜妃娘娘，来御花园找我。”我牵起心儿胖乎乎的小手，“来，娘亲带你去玩。”

　　心儿跳起来叫道：“好啊，娘亲和心儿一起捉蝴蝶。”
　　“现在是冬天，没有蝴蝶哦。”我抚了抚他红扑扑的小脸，笑道。
　　他小嘴一撅，“那心儿不去了。”

　　“心儿不愿意陪娘亲散步么？”
　　他支吾了一下，忽而笑嘻嘻道：“父皇不在，心儿要陪娘亲玩。”

　　心儿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的脚步，只得叫道：“心儿再跑，娘亲可要摔跤了。”他蹦蹦跳跳地跑回我身边，拉住我的手道：“娘，娘，那儿有蝴蝶！”
　　我奇道：“冬天怎会有蝴蝶呢？”

　　顺着他的手指，我才发现在不远处的假山上静静卧着一只蝴蝶风筝，我笑道：“那不是蝴蝶，是断线的风筝。”

　　“咦？风筝？”心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飞快地冲了过去，想爬上去取那只风筝。我见那假山并不高，但还是担心地叫道：“心儿，回来！”

　　转眼他已够到了风筝，开心地朝我挥手：“娘亲，心儿抓到蝴蝶啦。”我朝他露出笑容，招手道：“快下来！”谁知就在这个当口，他脚下的石头却突然一松，他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栽倒下来！

　　我心头一惊，惊呼道：“小心！”脚下步履如飞，顾不上六个月的身孕，冲到了假山下，恰恰一把接住了他坠落的身子，不料却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仰倒，后脑撞上了一个尖锐的物体，我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很多人在身边来来去去，我的身体如同在云雾中漂浮，找不到依靠。心儿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又消失不见，小烛、翩颜、玉奴，众多声音在耳边交缠，我皱眉，缓缓睁开双眸，却没见到令我魂牵梦萦的那个身影。我不禁低声唤道：“皇上……”

　　“姐姐，皇上就快回来了，你要撑着啊……”小烛的哭声回响在耳边。
　　后脑尖锐的痛感尚未消散，我感觉心口一阵翳闷，干呕了两下，小烛忙拍了拍我的胸口，我吃力地问道：“心儿呢？”

　　“心儿哭得睡着了，玉奴在照看他，要不我现在就抱他过来？”
　　我闭了闭眼，有些疲倦：“不用了，他没事就好。”

　　“姐姐，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御医说你腹中的孩子恐怕……”
　　“孩子？孩子怎么了？”

　　翩颜此时也走了进来，见到我醒来扑过来哽咽道：“姐姐，你感觉好些了吗？”我抓住她的手，颤声道：“孩子，我的孩子……”

　　她脸色一变，瞪了一下小烛，对我道：“没事的，姐姐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我心头一沉，顿时感觉呼吸不畅，大口喘息起来。翩颜脸色骤变，大声叫道：“快，林御医！”

　　林御医走过来伸手探脉，片刻后道：“娘娘的情况很不稳定，我得立即拿掉孩子，要不然，恐怕连娘娘都性命堪虞。”

　　“不！不能拿……拿掉我的孩子！”我捂着胸口，感到无法呼吸，拼命咳嗽起来。翩颜也慌了，忙道：“小烛，你去请示太后，这孩子毕竟是皇家血脉。”小烛应声去后，林御医取出一排银针，朝我身上扎了下来，总算暂时缓解了我的辛苦，我抓住御医的袖子乞求道：“求你，保住我的孩子吧。”

　　他摇头道：“娘娘，您后脑受到严重撞击，能醒来本已是奇迹，现在怀着孩子实在是对您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荷，您承受不了的。”

　　“是啊，姐姐，只要养好身子，孩子以后还可以再要。”
　　我无力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回响起皇上的话语：“朕想你再给朕添个女儿。”心头大恸，无声地落下泪来。

　　小烛很快便回来了，对林御医道：“太后吩咐，全力救治娘娘。”
　　他听后端过一碗药，“娘娘，喝了吧。”

　　我忽然害怕起来，他们要杀死我的孩子么？我拼命挣扎着躲开，却还是被灌下了药汁，热热的药水顺着喉咙流下，我又一次昏厥过去。

　　不过这次没多久，我便在腹部剧痛中醒来，全身冒着冷汗，颤抖得厉害。小烛紧张地替我擦着汗，道：“林御医，姐姐的身子受得了么？”
　　他叹道：“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拿掉孩子，娘娘尚有一线生机，否则……”

　　“啊……”我忽然尖叫一声，吓得林御医紧张地把住我的脉搏，额头有汗水滴落。小烛急问道：“怎么样了？”

　　“这……娘娘的脉搏很弱！微臣也无能为力，恐怕只能看天意了……”他说得沉痛，小烛和翩颜立刻哭了出来。我浑身虚脱地躺在床上，连呻吟的力气也无，倘若真的让我就这样离开，我真的很不甘心呵，皇上，你说过要我等着你凯旋归来，我不想食言。

　　“皇……上……”我挤出全身的力气道，“帮我告诉他……幽境的雪很美……我等他……一起……看……”翩颜扑过来哭喊道：“不要，你一定要等他回来，亲自告诉他！”

　　我微微一笑，“傻瓜……颜儿，我知道你很爱他，记得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姐姐！”翩颜泣不成声。

　　“还有小烛……你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好的姐妹，心儿就交给你了……”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轻，仿佛飞到了云端，世间的一切都似乎远离了我，我爱的人们，来世再见吧！

　　“锦儿！”

　　“你起来啊！”

　　“朕不准你死！”

　　“朕还没回来，谁准你先走的？”

　　不知是不是幻觉，是不是人死的时候都会见到自己最重要的人呢？我感觉皇上真的回到了我身边，抱着我，在我耳边呼喊我的名字，那么情意绵绵，那么悲痛无助。可是我却无法再睁开眼睛，再看一眼了。

　　“锦儿，还舍不得醒么，朕都已经凯旋归来了，朕的诺言实现了，可是你的诺言呢？你说过要陪朕一万年，倘若你食言，朕可是不会饶了你的。朕会陪着你，陪你一起去天上看雪，好么？那里的雪一定更美，比咱们的幽境更美吧。”

　　“锦儿，这里都下了好几场雪了，你还不起来陪朕看，等春天来了，雪可就停了。心儿正在堆雪人呢，朕跟他说等他堆好雪人，娘亲就会醒了，你不要连累朕也食言啊。”

　　“锦儿，春天来了，幽境这里的雪都化了，你要再想看，可要等到明年冬天，不过没关系，明年第一场雪，朕会陪你一起看的。以后的每一年，朕都会陪你看雪，直到我们的头发变得跟雪一样白，走不动了，眼睛也看不清了，朕还是会牵着你的手。”

　　“锦儿，我好想你，你知道吗，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了，以前就算我不来瑾和斋，可只要想着你在那儿等我，我便可以安心地做我想做的事，然后回到你身边，有你的目光温暖我。可现在，你不肯睁开眼看我，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母后骂我，所有人劝我，可是都没用，如果你不在了，我活不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