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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留活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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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
纸糊一般的月亮挂于当空,被灰青色云层遮掩了大半,洒落晦暗浅淡的光线。
狭窄的小巷被腥冷的浓雾笼罩,幽暗冷凝,虚实难明。
这是由鬼怪恶灵制造出来的,脱离于现实世界的幻象空间。
常人肉眼虽看不出差别,但若一旦不小心误入,便会被鬼气侵蚀,从而榨干生命力,沦为枯槁。
这个时间点,难保不会有人闯进来,况且——
这么恶心的怨灵本体,多看一眼,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阴气森森的巷子内,少女长睫微垂,不论是发色还是肤色,都如指尖可以随意戳破一般的浅淡透明,唯有鲜润的唇瓣是罕有一抹血色。
浅淡得近乎金色的睫毛扑簌簌微颤,她轻声笑了笑。
“趁面还没凉,速战速决吧。”
语毕,捏着刀柄的纤长指节略一翻转,银白的刀刃于瞬息间破空延长,弧度微小,血槽极深,刀尖薄而呈角状,锋利无比。
“香……要……!”
与此同时,丑怪已饥.渴难耐,耸动的身型一顿,随之高高昂起头颅,口腔张裂到极致,倏地吐出无数条章鱼须状的触手。
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是花苞一般分裂绽开的口器,猩红湿腻,开合间,淌出恶臭的粘液,滴落在地面的瞬间,滋滋滋,水泥地面被腐蚀出点点焦黑的深坑。
这些触角便这般盘结缠绕,急不可耐地,争前恐后地朝着眼前最为诱人的猎物涌去!
恶臭弥漫,铺天盖地,夹杂着怨毒贪婪的狞笑。
“嘻嘻嘻嘻……吃……要吃!!”
甚至没有任何助跑与缓冲,吴逸脚下一蹬,浅金色发丝在虚空中轻妙拂动,整个人如惊鸿翩跹而起,刀刃在面颊上投落一道莹莹白弧,如暗夜流光,寒意逼人。
下一瞬,她已跃至丑怪上方。
“咻—”
利刃破空,杀意凛然!
蔓延至前方的触角根本反应不及,刚想掉头回返,口腔处伸出的粗壮舌根已被斩断!
“噗嗤—”
自舌头的断面处,涌出无数乌黑恶臭的黏液与污血。
触手没了根系供养,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在地面苟延残喘地蠕动。
“嗬……嗬……”
连凄惨的喊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丑怪已奄奄一息,仰面翻倒在地面上。
视线里,少女逆光而立,浅金色短发垂在额头,几乎与夜空洒落的皎皎月光融为一体。
她肤色苍白,五官轮廓干净而秀气,缠绕于脖颈间的艳红丝线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缓慢曳动,如一根游走在肌肤上的纤细血管。
隐隐可见细绳下方,似乎坠着一抹腻白的物事。
她眼睫低垂,微嘟的唇动了动,却是满心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这么久,面都该坨了,白瞎了我的二十一块。”
下一秒,森白冰寒的刀光在它浑浊的瞳孔闪过,投落至乌漆斑斑的墙面。
依然没有任何惨叫或挣扎,丑怪枯瘦萎缩的身体已割裂成了两半。
污浊漆黑的脓液淌落一地,随之,如硝烟弥漫的沙砾一般,迅速溶解消散,化为了一团散淡的黑雾。
散落了一地的触角与流淌一地的恶臭脓液也消散成了雾状的颗粒,如被橡皮擦拭过一般,逐渐消失,慢慢露出了其下灰青色的水泥地面。
浓雾稀薄了些许,月光自缝隙间渗透而入,抹开一层极浅的光晕。
银白的刀刃轻轻点地,吴逸手握刀柄,蹙起的眉头却未松开。
就这?
这未免……也太弱了一些。
她原先还以为会更棘手,但没想到……这么不抗打?
吴逸眯了眯眼。
能制造得出这样一处黑暗领域的,应当不会这么弱才对,难道真是她高估了?
不知是不是长期睡眠不足,且未能正常进食,她体力有些透支,脑中有些混沌不清,只总有些感觉不太对劲。
——不光是今晚,还有最近几个星期连续出现的各种灵异事件,奇葩诡异的恶灵层出不穷,简直比她过去一年要对付的还要更多。
夜里捉妖除怪,白天还有一大堆课业要赶,简直忙得焦头烂额,头昏脑胀。
吴逸甩了甩头,缓缓俯下身。
在鬼怪消失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颗润圆的乳白色小珠子。
她轻轻捻起这颗微微发光的珠子,举至眼前,指尖略微施力转了转。浓长的睫毛垂落,冷凝了半晌,将这颗珠子含在双唇之间。
随即,指尖朝前一抵。
滑润的珠子沿着喉咙滑落,咽入了肚腹之内。
“呕—!”
在吞咽而下的瞬间,吴逸脸色一变,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一声。
太尼玛恶心了!
鬼怪恶灵的本体消散后,会残留下属于它们的内丹。
通常来说,内丹仅仅只保留了修为功力,至阴至纯,净无杂质,本是无色无味。
但或许是这魔怪实在太过丑恶,连结出的内丹也沾染了这股子湿黏黏的腐臭味,与活吞了那蠕动的触手差不多。
吴逸缓缓直起身,因着干呕,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没了血色,微挑的眼尾沁出一点水色,微微泛红,平添了几分憔悴与虚弱。
她抬起手背,轻轻擦拭了下唇角。
腐朽阴湿的冷风灌入宽大的领口间,本就低冷的体温也跟着更寒凉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颤栗感突地自脊背攀爬而上。
似有一股湿黏的,极为阴谲的视线正在暗处窥伺着,潜伏着,叫人不寒而栗。
吴逸豁然收紧五指,稍稍松懈的神经顷刻绷紧,单手牢牢握着刀柄,警惕地转过身去。
——什么也没有。
巷子的尽头,只有这一间破烂不堪的公共厕所。
也不知已被废弃了多久,与前方的主街道只离了一条窄长的小巷,却似被人遗忘了一般,任由污秽脏水淌了满地,也难怪会滋生这么阴恶的丑怪。
甚至胆大包天到,直接离了这处寄居地,爬到活人的身体上吸取阳气。
吴逸眉头紧皱,正待要转回身去,眼角余光却似掠过了几缕涌动的雾气。
她猛然一怔。
一种比方才更强烈的不安与恐惧感自脚底直窜而上。
“哐当—”
狂风陡起,破败的木门朝着墙壁狠狠一砸,豁然开至最大!
漆黑的浓雾呼啸着,飞旋着,自黑洞洞的门内翻涌而出,夹杂尖锐凄厉的嘶鸣与鬼嚎,如狂猛的飓风袭来!
窄而微挑的眼眸骤然一眯,电光火石间,银白色刀光无声劈斩划过,破开浓稠的暗雾,阻挡了大部分攻势。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浓雾冲撞着,虬结成一股更为巨大的风暴,朝她狠狠袭去!
“噗—!”
吴逸一时不备,肚腹生生挨了这股重击,趔趔趄趄往前跌去,喷出了一口鲜血。
“咳咳咳……”
未来得及吞咽的血液哽在喉间,她死死捂着肚子,半跪于地上。
大半呕出的鲜血沿着下颔淌落,流至脖颈间,挂于细绳下的玉坠也自领口间摇晃而出。
剧烈咳嗽间,几滴血珠溅落在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上,随后竟缓缓渗透了进去。
玉面光洁如初,剔透无瑕,似乎从未沾染过血污。
吴逸自是完全未发觉这般异象。
她单手撑地,强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撑起上半身,就见大敞的门洞间,骤然伸出了一条青白发灰的手臂。
末端的手掌枯瘦细长,包裹着一层粘稠发绿的死皮,如同橡皮糖一般,于瞬息间伸展变长,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腕。
随之,疯狂一扯!
吴逸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一跌,仰面摔去。
“砰—”
后脑连带脊背砸落于地面。
森冷的凉气自脚腕渗进肌理,吴逸死命踹着双腿,却依然无法阻止这股猛然加强的怪力!
“窸窣窣……”
衣物摩擦地面的响声充斥在巷子间,耳中突地想起咯咯咯的狞笑声,忽远忽近,回旋在脑中。
“好……孩子……”
“咯咯咯咯……来吧……到这儿来……咯咯咯咯……”
卧槽卧槽卧槽!!
吴逸腰间一扭,强自翻过身来,手中的唐刀重新幻化为匕首,朝着地面重重一扎。
“滋滋滋……”
尖利的刀刃抵在地面,留下一条深长的划痕,冒出刺目的火星。
毛衣翻卷,露出一片雪白紧窄的小腹,自粗粝的地面拖拽而过,留下斑斑血痕。
吴逸死死握住刀柄,借着这股摩擦力延缓身体后移的速度,而后,抽空往后方望了一眼。
漆黑的门洞间,在这只恐怖的死手伸出来的地方,弥漫着无穷无尽的黑雾,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这股阴冷森郁的鬼气。
如同张大的深渊巨口,要将股掌之上的猎物尽数吞噬,蚕食殆尽。
这间公共厕所以内,是真正的亡灵空间,属于亡灵的黑暗领域。
一旦被拖进去,必定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果然着了它的道了!
先前这只弱鸡魔怪根本就是用来迷惑视线的,它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她引往此地,待她放松警戒后,再陡然出手!
吴逸几乎快咬碎一口银牙,浅色眸子一沉,如弹簧一般,骤然旋过身,直起上身!
去你大爷—!
下一秒,她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俯下身,整个人折成极致的弧度,扬起手中的刀刃,就要朝着脚踝狠狠砍去!
然而,门内的黑雾却似早已洞察到她的举动,顷刻席卷而来!
“铛啷啷……”
匕首脱离了手掌,掉落在了地面上。
再度受到重创,吴逸喉间一甜,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腻白的脖颈被血液浸染,缓缓淌落,洇湿了毛衣的领口,渗开大片暗渍。
她趴伏在地面上,指尖蜷曲。
裹缠着脚踝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拖拽,虚软的身体如同破布一般,被拉扯着迅速后移。
“咯咯咯……进来……来……”
狞笑声兴奋到抖颤,愈发急迫,一股难以形容湿冷的气息舔过耳畔。
吴逸寒毛倒竖。
随即,她勾了勾唇,舔过嘴角的血丝。
扯吧扯吧。
反正扯进去的,也只是具尸体罢了。
她垂下头,指间略一翻转,已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吴逸面无表情曲起手臂,将刀片抵在脖颈间,感受着其下突突跳动的脉动,唇角弧度更大。
绝对绝对,不给你们这些东西留活口。
薄而尖利的刀片无声无息地没入皮肉,滚热猩红的血液汹涌而出,自指缝间淌落。
嗒,嗒,嗒。
连绵不断的血珠滴落至锁骨,浸湿了脖颈缠绕着的细线,随之交汇融合,流到了玉坠之上。
吴逸阖上双眼,正待要狠狠划开,突觉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火烧似的灼烫。
她微微一顿,垂眸看去。
下一瞬,吴逸愕然睁圆了双眼。
——此时,贴在皮肤上的润白温玉竟渗出了缕缕红丝,血色愈浓,滚如烙铁。
随之,一股薄淡的血雾腾挪而起,逐渐凝聚成艳红的暗纹,宛若流云映照着血月,氤氲开漫漫红晕,幽红瘆人。
吴逸目瞪口呆。
这是……
这块玉……成精了??
因着过于诡异,连拉拽着她脚踝的鬼手也有片刻停顿。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而悠远的嗓音自虚空中响起,尾音袅袅,如僻静之隅,于朦胧旖旎的青烟间传来的梵音天籁,震颤耳膜。
“血契……缔结中。”
血红色薄雾由淡转浓,依稀可辨别出一道缥缈绰绰的虚影,衣摆拂动,自血雾间踏步而来。
浓重的红雾在他脚下蔓延伸展,似绽开瓣瓣妖惑红莲,又似薄暮下瑰丽若血的残阳,绝艳姝丽,却也强大而诡异到……让人无法呼吸。
随着这道虚影的靠近,拖拽着脚踝的鬼手彻底停止了动作,甚至开始几不可察地抖颤。
下一刻,他似无比惊恐地抽搐了一下,竟丢下了已经到手的猎物,飞快缩了回去。
吴逸趴在污浊不堪的脏水内,墨绿色毛衣已脏污得辨不出颜色,被汗液濡湿的发丝紧贴额角,眼底乌青,脖颈间的裂口还在汩汩淌着鲜血,恰似无间炼狱爬出的恶煞修罗。
她怔怔地昂起头,染血的唇微张着,总是冷静淡漠的脸,罕见地显出迷茫之色。
来人逆光而立,高大挺拔的轮廓隐没于血雾之间,无数翻涌缠绕的血气自他周身掠过,似繁复奢靡的图腾,又似某种诡谲难辨的符咒。
从吴逸的角度,勉强可以看清他苍白的皮肤,略为削尖的下巴和血色凝结而成的,弧度完美的下唇。
如果可以,吴逸此时此刻,也恨不得能立刻原地消失。
——这是压倒性的,来自于原始层面的恐怖。
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头发丝,每一根神经乃至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颤抖,拼命叫嚣着,体温也骤降至冰点,僵如冰棍。
即使方才她马上要被拖入亡灵的黑暗领域,任凭无尽黑暗将她吞噬,只能以死亡来逃离,她也未曾体会到这么惊悚可怖的压迫感。
这种非人的,甚至凌驾于鬼神之上的恐怖气息,压挟着她的身体,因被迫承受着过大的压力,大脑都在嗡嗡嗡鸣响,几欲炸裂。
——在这么毛骨悚然的力量面前,她便只是一只渺小如尘埃的蝼蚁,根本无处可逃。
吴逸心中惊涛骇浪,几乎绝望,但惨白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动,麻木僵硬,倒像是极端的冷静。
随之,她看见虚影中的人微微垂下头,长及臀下的发丝轻缓曳动,下唇微动。
“是你唤醒了我。”
他的嗓音低沉而清彻,只是平缓无波的声调,却于四面八方深满而来,宛若九天之上的神明,静默空远,恬淡如禅。
“有何所求。”他道。
草。
这是什么发展??
吴逸又自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咽下口中充溢的血沫。
她脑中一片空白,肚腹间的锐痛阵阵蔓延,但随之,她浅淡的眼珠微微一暗。
喉间的破口有些深,说话时,嗓音嘶哑,低不可闻。
但并不妨碍她清晰地,准确地,脱口而出。
“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