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还是我》爇之

20、花仙

　　当在生活中懂得转身多看多关注自己时，我发现，我愈加亢奋精神。
　　不恰当地比喻，可以这么说，我从这件事情里汲取到了丰富的生活养料。事情都是两面朝你飞奔扑来，我只多看积极有意义的一面，于是，我真正去成长了。
　　我以前在心里一直暗示自己的独立与追求，勤奋不息等等，而事实是，我是一直不停地忙碌，但不得不承认，成家后，我就失去了一大半的自己。若真能完全保持独立的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就不会这么悲伤，因为你拥有原本完整的自己，又没有损失，谈何悲伤呢？
　　也就是不知不觉中，我为了这个家，放掉了一半的“我”，而经历这些事情后，我又趁机、硬生生地把另一半与鸡零狗碎生活紧紧粘合在一起的“我”使劲撕了下来，粘贴到自己身上。并不是要抛弃这个家，而是出奇地，当我真正独立了，完整了，我就从内而外地健康了，阳光了。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我爱笑了，好多事不在意了，家庭氛围也轻松阳光无比。
　　女儿到了喜欢幻想的年纪，天天晚上都要缠着我讲小时候的事情，或者讲童话故事，她对公主与王子的故事永不疲倦，抱着那种羡慕与憧憬的心态，我觉得这种故事讲得太频繁了，不如讲点我小时候的故事或者其他的读物。
　　于是，在结束了一个忙碌的白天之后，我抱着女儿恣意地躺在她的床上，女儿总是精力旺盛，喋喋不休，而我，抱着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定了一般，轻轻闭上眼睛，所有白天紧绷得比琴弦还紧的神经都松懈了，一下子，就特别想这样抱着孩子，不说话，睡到天亮。
　　“妈妈？老娘？”女儿各种称呼喊我，我不想吱声，假装睡觉；
　　“嗨，妈妈，你说好的，要讲故事给我听的，又说话不算话了！”女儿开始扯我的胳膊，我没忍住，咧嘴笑了，女儿便意会到我与她玩笑，开始变本加厉地吵闹，“来，老娘，快，你是读书给我听还是讲你小时候的故事给我听，你选择一个，也可以选择两个，嘻嘻~”
　　我不想睁眼，也不想捧着书，就一把搂着小小木在怀里，盖好被子，半天挤出一句话：“你让我想想，我小时候还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哎，老娘，你可要快点，要不等你睡着了我也听不到故事呀！老娘！”小小木颇有经验，我把脸埋进一半在被子里，似乎有那么点这个心思，但被小小木一眼看穿了。
　　“知道知道。放心吧，我在想着呢。”其实的整个脑壳都在奔向休眠，每一个神经都伸懒腰准备睡觉，但出奇，谈到童年的事情，我似乎不用动脑筋也不用控制我的嘴，就可以在脑海中自动生成画面，然后嘴自觉地娓娓道来——
　　“闷鱼的故事讲过了吗？”我迷糊地问；
　　“讲过了！你用水果罐头玻璃瓶，上面蒙着塑料纸，在你老家西边的小溪里，放点煎饼在里面，一次可以逮到很多小鱼......”
　　“那个差点烧了变电站的故事呢？”
　　“也讲过了！钓鱼的故事也讲了，还有你放学回家走小路采花，摘桑葚，吃猫咪草都讲了！你就不能想想其他的吗？你小时候的生活多么好啊，我都羡慕死了！”
　　“呵呵，那拾稻穗拾麦穗的故事呢？”
　　“讲过了！老娘，你是你是脑子不好使了，你在浪费时间啊！你还讲过你还跟小伙伴偷过稻子麦子呢，你忘记了？我可没忘记！”
　　“哎呀，这个事情别说出去，太丢老娘的脸了！”
　　“嗨，谁让你做了呢！”
　　“当时麦子金黄地成排地躺在地里，我没忍住，扯了两把——”
　　“哎，我好想也看看麦子呀，金黄色应该很好看吧！”
　　“嗯，秋收的时候特别好看，满地的金黄，麦地里都是忙碌的人，那时候没有联合收割机，只能先割好，然后再装拖拉机，拉到打谷场晒晒，然后再用铁辘或石辘压——”
　　“妈妈，什么是联合收割机？是个机器吗？”
　　“嗯，这个机器可厉害了，直接到田地里，南头开到北头，粮食就能加工出来，直接装到袋子里，拉到打谷场晒就行了。剩下的金黄色的秸秆，都被绞碎了，很多人直接放火烧，直接在田里烧，有许多落下来的麦穗，就被烧糊了，我们拾麦穗遇到这个情况就开始找到烧焦的麦穗头，然后两手搓着，吹掉麦子皮，然后成把地按到嘴里吃——新鲜的麦子，香呢！”
　　“妈妈，我好羡慕你呀！我从来没有吃过，好想尝尝！我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现在估计没有了。”
　　“为什么呢？”
　　“因为燃烧秸秆污染环境。对空气不好，大家就不烧了。”
　　“老娘，有时间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好想过你的生活呀！”
　　“嗯，估计很难找到了。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再回老家，老家就发生了很多变化。记忆最深的就是，以前田间地头都是最清澈的河水，里面碧绿的水草，各种鱼虾，后来，使用的农药多了，鱼虾就绝迹了。哎，好可惜啊，妈妈自己都觉得可惜，都不敢回头看了，就靠着记忆力里的画面来回忆自己的童年呢！”
　　“妈妈，你以前讲过的钓龙虾的故事，现在也没了吗？”
　　“没了。”
　　“哎，我从来没有见过水里的龙虾出来晒太阳，侧着身子能把水都染红！妈妈，那板栗林还在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按道理说应该在的。毕竟，你是知道的，我们想吃板栗去买时，价格都是很贵的。”
　　“如果还在，那有时间你能带我回去看看吗？找一个不好的天气，有风有雨的天气，我也想早早起床，去捡板栗！”
　　“太远了亲，我想想附近的开心农场有没有噢，到时候带你去。”
　　“哎，妈妈，还是算了吧。我好难过啊，我永远都过不上你的生活，哎！”
　　“你怎么这么说呢？”
　　“妈妈，我为什么要在城市呢？我为什么不能生活在老家呢？”
　　“嗯，这个问题确实——爸爸妈妈的工作在这，怎么舍得把你丢在老家呢。”
　　“我觉得妈妈的童年特别有趣，我很羡慕，如果我能体会下就好了。妈妈，你能再努力想想给我讲个故事吗？”
　　“嗯，我想想——”其实，我的思想已经开始熟睡了，嘴上的话语不需要意识的操控，那是留在血液里故土的经历，而小小木的再次追问，我不得不在沉睡中去追寻童年的点滴，“毛辣辣的故事讲了吗？”
　　“讲了。”
　　“用春天的柳枝做小口笛讲了吗？”
　　“讲了。”
　　“采勾头花勾头玩的呢？”
　　“也讲了。”
　　“哎，不好了，妈妈就像个大西瓜，你已经把红红的瓜瓤掏完了呀——”
　　“妈妈，你在老家过了十几年，每天都有故事，不可能这么快就讲完的！你别睡觉，一定好好想想！”
　　“抓知了蜻蜓的事情呢？”
　　“哎，都讲了几遍了。”
　　“采‘鹤飘’吃的事情呢？”
　　“哎——”女儿又禁不住失望地叹气，我突然又忍不住闭着眼咧着嘴笑了！
　　“在学校抬粪水浇花的事情呢？还有值日时捡黄得跟银杏叶一样的杨树叶的事呢？在学校养育，还有，学校右边的小河发大水，我们拖鞋过河的事情呢？”
　　“妈妈，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我困了，不想等了，等了好久了。”女儿失望了；
　　“我又没有给你讲过，我跟你小姨一起骑着自行车凭着记忆去你姑奶奶家的事情？”
　　“讲过了，你说路中途有座土桥，桥边上每年都会长几棵大白菜，那是标记。”
　　“呵呵，那完蛋了，我确实一时间想不起来了。我的好多故事都睡着了，需要慢慢唤醒。”
　　“妈妈，想听你的故事越来越难了。”
　　“嗯，确实。我能想起来的越来越少了。你太爷爷家的鸡鸭鹅毛狗的故事我都讲完了，我在外面的草堆里发现许多鸡蛋也讲了，哎——”我自己絮絮叨叨，然后自己突然再次忍不住笑，起身关了灯，然后抱紧小小木，在她的耳朵边小声耳语道，“要不，我告诉你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小小木一下子精神了，我咧着嘴把被子拉过头顶，我不管后来的日子了，趣在今朝，“妈妈，你快说，什么秘密！”
　　“告诉你可以，你能保密吗？这个秘密很重大很重大，本来想等到你满十八周岁再告诉你的。”我故弄玄虚，强忍着笑，被子超过脑门，我们在被窝里面对面，撑起了一个小小的缝，轻轻地呼吸；
　　“能，妈妈，我保证！”小小木为了知道秘密信誓旦旦；
　　“哎，我还是不说了，说出来怕你太骄傲就四处说出去了。”我再装模做样说出我的担忧；
　　“妈妈，我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让她在我的肚子里变成臭粑粑。”小小木的誓言打动了我，但我一想到自己的奇妙无厘头想法，就越发忍不住笑；
　　“你知道吗，妈妈不是普通的人。”
　　“嗯，对的，妈妈，你是天然的深棕色头发，别的妈妈都是去理发店染的。”
　　“嘘。”
　　“嘘。妈妈你小声点，不要让老爸听到。”
　　“嘻嘻，对的。我告诉你——”我轻声地说道，然后小小木郑重认真地凑上前，按捺不住地全身颤抖着激动着，“我是花仙王国的女王，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等你到十八周岁，你就得继承王位了。”
　　“真的吗？哈哈，妈妈，你的王国在哪里呢？我想去看看，对了，你是不是有魔法？能使一个给我看看吗？”小小木用小手捂住激动的嘴，颤抖地说道；
　　“嗯，因为现在科学家一直想研究我们，所以，我的子民都变成各种花草树木，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样更安全些。”
　　“那你一定会魔法了？”小小木对魔法紧抓不放，让我不得不继续说道理；
　　“对的。春夏秋冬的变化就是花仙王国的事情。我们只能顺应季节使魔法，否则，会被科学家抓去研究的，会被关起来，做实验，很痛苦。”
　　“那妈妈，你能变个小小的魔法吗？”
　　“不能啊，我的法力一旦用了，就会改变季节，这样科学家就会发现我的。你成年以后也要注意，魔法不能随便乱用，要低调，要学会保护自己。”
　　“嗯，我记住了。”
　　“嗯，那好好睡觉吧。”
　　“妈妈，我继承了你的魔法了吗？”
　　“对呀。花仙王国只有女王，没有国王。你的头发颜色表明了你的未来女王身份。”
　　“那爸爸知道你的身份吗？他是不是也是我们王国的吗？”
　　“很遗憾啊，他不知道，我担心说出来吓到他。”
　　“那他不是仙子，是凡人喽？”
　　“嗯。”
　　“你为什么跟凡人结婚呢？”
　　“赶巧遇到的。放心，不影响你的仙力。”
　　“哎，爸爸好可怜，那我们飞去花仙王国做仙子，爸爸怎么办？”
　　“也是，要不，我们也带着他吧。”
　　“嗯，到时候我会给他点法力，让他在花仙王国能飞。”
　　“不错的主意。你以后要管理一个王国，压力很大呀，所以，你现在知道了责任，那么每一天都要认真努力，勇敢负责，遇到问题要思考。”
　　“嗯。我当女王你就死了吗？”小小木突然声音变了，变得带着哭腔；
　　“不是呀宝贝，我会跟你生活在皇宫里，还有你爸爸，我们会一起陪伴你，你忙着管理，回来我们给你准备可口的食物呀！在王国里，没有死亡与疾病，我们大家都是快乐的，因为，我们还有整个世界要去装扮呢，很不容易的，你想想，哪里有个台风或者森林火灾，那个地方就会变成废墟，我们必须派出相关的精灵，去治愈那片土地，给地球疗伤。”
　　“妈妈，我明白了。”
　　“睡吧。”小小木很快带着一股自豪感与责任感睡了，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我也是惊奇，自己怎么可以把这么离谱的事情讲得跟真的一样。但与王子公主比起来，我更爱讲这个。
　　小小木睡着后，我轻轻起身，轻轻掩着被角，然后回到房间。疲累感才真正上身，头昏昏欲睡，肩膀腰都酸痛，躺下休息也不能解掉这个困扰。
　　“你们叨叨什么呢，说什么秘密。”现实这段时间精神也是可以的，只要没有别的事情，我们都是正常的，似乎，正的恢复到正常了，喜乐洋洋，比以前更舒适的感觉；
　　“讲故事。下回换你去。”我摆摆手，躺下，闭目；
　　“咋了？”先生以为我又瞎想了什么，就谨慎地问道，“累了就不要再单独陪。她自己也能睡。”
　　“不是。而是我的童年故事被这孩子几乎掏空了，我缴械了，该你了。讲故事是一种沟通，父母换着讲，孩子的幸福感会更强，尤其对女孩子，父亲讲故事，安全感更强。”
　　“就这事？早说嘛！没问题，明天我去讲，都是小事，我就不信她还能把我故事挖空了。”先生信心满满地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我以前见过页岩的标本，一层一层，一页一页，且不透水。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页岩压夹住了，小小木心里的永恒，不会真正永恒，但我在这一层，坚定地守护着，不透水不透风，完完整整。
　　情感摸不着，很难打包存储或者邮寄，谁让我们如此多情，又不愿将它物化可控。它是最美的，是永恒的，但另一面来看，它有优势，亦是缺点，它是人的软肋。好多事因它而幸福欢喜，也有好些事因它悲痛绝望。它应是精神的护法，既灿烂纯真又狡黠欺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