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要在餐桌上》刀回

2、12月30（2）

　　程珊今年三十五岁，是一位钢琴师，除了商业演出之外，还做钢琴高级私教，服务高端客户，收费不菲。
　　她原本叫程山，她爸这辈子最爱山，钻研了一辈子的山。程珊刚过十八岁，她就跟卓诗要户口本去改名。卓诗连劝也没劝，开车一脚油门亲自带她去跑手续。只要能跟程国培较劲的事，她都会干。
　　要说这几个孩子里，最像卓诗的，反倒是这个没什么血缘的老二程珊。
　　程珊一向人狠话不多，从小非常酷，但她不叛逆，她是卓诗忠实拥护者。如果说卓诗是家里的皇上，那么程珊从小就是她身边带刀侍卫。
　　她从小是打心眼里崇拜卓诗，如果不是她成绩一般，程珊或许现在就是卓诗二代目了。
　　程珊小时候认为浪漫就是卓诗笔下的化学公式，直到她路过音乐教室，听到年轻的男钢琴老师弹奏一曲欢乐颂，她彻底被迷住了。
　　少女程珊分不清迷住她的究竟是钢琴，还是男老师的美色。
　　如今的程珊，已经变成了精致女人。她大约就是所有女生心里想成为的三十五岁的女人。她的收入也足够她拥有这样的生活品质。
　　昨晚她做菜，切了一盘金枪鱼，又煎了些菇。卓诗原本说冬天不想吃冷的，但当她把金枪鱼放入嘴里，又不禁感叹，不如你下周连做吧。
　　卓不群看着金枪鱼有些犹豫，程风替她问出了口，“这鱼哪儿买的？贵吗？”
　　“不知道，别人给的。”程珊顿了一下，“……小肖给的。”
　　小肖是程珊的男朋友，年纪比她小十岁，才二十五。体育学校毕业，一身的腱子肉，跟朋友开了一家拳击馆，开张半个月，一共俩人报名。帅是真帅，穷也是真穷。
　　“哎哟，他那馆里有第三个报名的人啦？”卓不凡为女儿夹了几片。
　　卓不群吃了一片，肥厚醇香的油脂在唇齿间化开，这种滋味既让她享受，又让她警惕，她清楚，这玩意儿绝对不便宜！
　　卓不群颤抖着手，正在犹豫要不要吃下一片时，面前盘子一空，程风把鱼夹走了。
　　卓不群正要爆粗口，程风把那盘香菇推到她面前：“您还是吃点儿素的吧。”
　　但谁也没料到，那盘所谓的香菇，是比蓝鳍金枪鱼更昂贵的松茸……就是它，诱发了卓不群今天的悲剧。

　　卓不群昨晚就拉了好几次，以至于今早都没精打采。
　　她在民政局离婚处工作，给有离婚意向的夫妻进行调解，再处理离婚手续。一大清早，她对面的一对夫妻喋喋不休，吵得她脑袋疼，几句问询都插不进嘴，她原本就心烦意乱，结果肚子再次咕嘟咕嘟作响。
　　卓不群脸色憋的发青，她拉开椅子，准备解决一下再回来继续调解，谁知道，这夫妻俩越吵越凶，干脆动了手。
　　这里动手的情况时有发生，一般工作人员会呵斥制止，然而卓不群现在夹着菊花，生怕自己这一嗓子先把自己叫开了。
　　她尽量拉开两人，但谁知道，在推搡间，她双腿一软，被椅子绊倒了。摔这一跤只是崴了脚，但最可怕的是，她似乎……漏了。
　　吵架的夫妻忽然静止，闻声赶来的同事们也有些手足无措。而卓不群只希望老天开眼，让他们全部瞎掉，和，嗅觉失灵。
　　几个女同事搀扶起卓不群，又送她去了卫生间，主任特意亲自送来一条新的工作服裤子，还安慰她年纪大了之后，这种事时有发生。但这丝毫没有安慰到她。
　　卓不群的脚腕虽然没有那么疼，但这个地方她一分钟也不想再待下去。
　　卓不群请了假去医院。她打车的时候，听见几个同事正在小声讨论三十岁的女人括约肌功能是否会减退。
　　出租车还没到医院，卓不群的脚腕差不多已经自愈了。但她还需要搞张假条，所以，她只好给在骨科工作的程风打了一通电话。在经历了程风一通无情嘲笑之后，他让她来科室找他。
　　就在下了出租，路过医院便利店的时候，卓不群忽然看见玻璃窗内，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姐夫。
　　姐夫老沈也是这家医院的大夫，他平时糙的很，此时他却坐在窗边，悠闲地嘬着一杯咖啡。圣诞刚过去，窗户上很多节日挂饰还没摘掉，这跟老沈格格不入。这让卓不群有些意外。
　　寒冬刚下了雪，卓不群没带手套，心想着进去打声招呼，顺便蹭杯热咖啡暖暖手。
　　她搓着手推开便利店的门，门口响起了熟悉的欢迎音乐。但卓不群却愣住了，原来老沈不是一个人在喝咖啡，她的前妻买好了便当，在老沈对面落座了。
　　前妻是老沈同事，也姓沈。他们俩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卓不凡现在的女儿，也就是卓不群的外甥女佳佳。沈沈夫妇离婚时闹得很不愉快，医院科室聚餐遇见了，还差点动了手，是院长亲手拉的架。
　　卓不群听大姐说，老沈离婚了十年，但是跟前妻关系仍然非常恶劣，水火不容。
　　可眼前的场景，非常融洽啊……俩人有说有笑，老沈还细心替前妻拧开瓶盖，把餐巾纸叠好，放在她的手边。
　　卓不群忽然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这位大爷平日在家，都是姐姐伺候着她，恨不得嘴都是姐姐替他擦。他倒好，跑到这儿来对前妻献殷勤。
　　虽然这样做不太好，但卓不群还是掏出手机，悄悄拍下了照片。
　　卓不群的异常，引来了收银台服务员的注意：“小姐，需要帮助吗？”卓不群赶紧收起手机，把脸埋在围巾里，从柜台随手拿了块最便宜的巧克力，结了帐。
　　卓不群嚼着代可可脂巧克力，走进了医院大厅。
　　她一边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一边站在指示牌前，找着骨科所在的楼层。
　　程风入职骨科之后，她还没来找过他。三分钟后，她终于在错综复杂的地图上，找到了骨科的位置。卓不群越长大越不爱麻烦别人，比如她可以向导医直接询问答案，但她在有时间的前提下，更爱自己找。
　　导医台前，两个穿着校服的年轻的女孩却毫不羞涩询问：“请问妇产科在几楼？”
　　嗯，现在的女孩真是大大方方！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卓不群回头，只见那校服跟佳佳的校服一样，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就是外甥女佳佳。
　　卓不群赶紧跟上，眼见着她们进了妇产科无痛人流专科门诊。
　　卓不群吓得手心出汗，巧克力化了一裤兜。
　　卓不群心里打鼓，到底是谁做人流？应该不是佳佳吧？……肯定不是佳佳！她都没有男朋友，每天按时回家，怎么可能怀孕呢？再说，她爸妈都在这个医院上班呢。
　　卓不群不仅拍下了照片，还想趁着佳佳离开后，进去向医生打听一下，但因为没有挂号被赶了出来。
　　医院都是联网的，那么程风那里应该也能看到病历吧？
　　卓不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骨科，她此时的脚腕已经完全好了，谁说三十岁的女人自愈能力变差了？依旧生龙活虎！
　　她往骨科猛冲的路上还接到了小肖的电话，对，就是二姐的小男友。
　　小肖的声音隔着话筒，还是能听出壮硕勇猛的气势：“群姐，听珊珊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回头来拳馆玩啊！”
　　“谢谢！好的……”卓不群气喘吁吁。
　　小肖一直这样，称呼程珊为珊珊，却称呼卓不群为群姐。
　　“今晚家里有聚会，你不来吗？”卓不群象征性地邀约了一下小肖。力能扛鼎的小肖，一个能打十个，但他偏偏害怕卓诗皇太后，所以他能躲就躲。
　　果然，小肖结结巴巴一通之后，找了个今晚有事的借口，只说之后会让珊珊转交礼物。
　　“不用啦！昨晚你送的鱼已经很好啦，别破费了。”卓不群客气了一下，心里却默默想，可别再送了，老娘不想再窜稀了。
　　电话那头却一阵疑惑，“什么鱼？我最近没去菜市场啊……”
　　“不是你送给程珊的吗……”卓不群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哦！可能是我弄错了，昨晚程珊炖了鱼，我还以为是你送的。”
　　“没有没有，我也好几天没见她了。她忙，麻烦您提醒她注意身体。”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卓不群一愣，程珊在撒谎。程珊为什么撒谎？就说小肖怎么买得起那么高级的鱼！

　　卓不群终于跑到了骨科门口。
　　他刚结束早班的工作，脱下白大褂，换上了休闲外套，胡乱翻着一份医学期刊。见卓不群朝他冲刺而来，他都乐了，“您还需要我开病假条吗？我干脆替你写一申请，参加亚运会吧。”
　　“滚。”卓不群把气喘匀，“抓紧开。”
　　程风替她简单检查了一下略微红肿的脚腕，“啪”的一下给她贴了张膏药，拍的卓不群疼的呲牙咧嘴。程风这才坐到电脑前，磨磨唧唧地给她开了半天假条。
　　卓不群小心翼翼试探：“你们这……能看到妇科的病历吗？”
　　“你要干吗？月经不调啊你？”
　　卓不群不知道应不应该把佳佳的事告诉程风，她正纠结着，科主任过来了，意思性地敲了敲程风办公室的门。
　　“主任。”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程风，立马社畜上身，毕恭毕敬。
　　“你还没走啊！正好，下台手术，你来辅助我。25床，骨肿瘤的那个。”
　　“好，我马上准备。”
　　程风三下五除二又换回白大褂，把脱下来的外套扔给卓不群，“你回去吧，跟妈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吃了。”
　　“哎，可我这还有事儿没说呢……”
　　“明天再说！”他想了下，“不行，明天也有事，以后说吧！”
　　卓不群话音未落，程风已经跟风一样的窜出去了。
　　话说这位刘主任，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被誉为“亚洲第一刀”。刀功了得，救人无数。甚至很多政商高层，也要排队求他看病。
　　能进他的团队的人，都是全国最顶尖人才。程风不仅挤进来了，而且是最受重用的那一个。这不仅是因为刘主任喜欢他，还是因为，刘主任的女儿喜欢他。
　　刘主任看上了程风，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一来二往，程风便跟刘主任的女儿有了情况。
　　这难说不是刘主任安排的，但程风并不抗拒，他真心觉得刘琉这姑娘不错，有礼貌有情商懂分寸。于是，他们便开始交往了，至今已经两年了。
　　刘琉也常来家里做客，她温柔可亲，也不像小肖一样害怕皇太后，但谈婚论嫁还没提上日程，所以两家还没有正式会面。
　　不过这程风向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从小到大做事儿都蔫儿了吧唧，没想到，这未来岳父一叫，就百米速度冲出去了。如此利索的程风，卓不群还是第一次领教。
　　卓不群把他的外套随便挂在衣架上，她不小心碰到外套兜里有个圆滚滚的东西。
　　卓不群好奇心作祟，掏出来一看，居然是个蒂芙尼的丝绒盒子。卓不群心里一阵咯噔，颤抖着手轻轻打开——好家伙，一颗戒指上镶着一块不小的钻石。
　　程风这小子打算求婚了？！
　　卓不群出了办公室，走在幽长的走廊，家属和护工们正将大爷从病房推去手术室。
　　大爷看样子七八十岁，头发花白，比起家属，他反倒显得从容。他双眼望着天花板，没什么表情。卓不群忽然觉得她所在意的那些烦心事，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
　　程风刚才冲出去，不是因为老丈人，而是因为要救人。卓不群为自己刚才狭隘的揣测感到愧疚。
　　“愣着干嘛？吹蜡烛呀！”卓不凡提醒。
　　卓不群这才回过神来，只见彩色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黑烟袅袅，烛油滴在了香甜雪白的草莓蛋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