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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兔死狗烹,过犹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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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灼灼醒了,却是迷迷糊糊,仍觉得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床,可以滚来滚去,肆无忌惮,觉得身边好像有一个超大的玩偶还是抱枕,自己像攀上去,却又硬邦邦的,不通情理,不受他摆布。
可等他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往旁边看去时,灼灼顿时惊坐起来,自己的旁边居然睡了个人啊?
定睛一瞧,是唐将军啊,怎么会是他呢?仔细一想,又回想起昨日自己居然破天荒地做了一回新娘子,跟旁边这人拜堂成亲了,这要是搁上辈子,自己怎么会同意呢?就算是弯了也不能是嫁啊,好歹要做压人的那个。
灼灼如此不切实际地想着,忽然又想起昨天晚上这位“大直男”说了一堆让他觉得无比荒唐的话,紧接着,想起的便是自己睡姿不雅,像个八爪鱼一样趴在别人身上的画面。
二者一联想,灼灼就特想买块豆腐撞死。该死,怎么就没算到自己睡觉不老实呢。
“放心,我不怕吃亏的。”
真是一语成谶。
婚礼的几日后,灼灼跟着老太太,先拜了唐家的祠堂,说来也怪,灼灼跟唐渊算得上是“假结婚”,即便拜了祠堂,可那族谱上毕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如此荒唐的事,老夫人居然也能接受,不知道唐渊在背后又要下多少功夫了。
这日,唐轻舟一回家,就脸色复杂得跟灼灼说起一件事。是去拜林家祠堂的事。
唐轻舟害怕灼灼心里有抵触,因为林家跟唐家是世交,即便是当下两家表面功夫,实则不和,且地位悬殊,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新人入门,那林家的祠堂也是应该去上柱香的,可他更怕灼灼一听到林家两个字就跳脚。
唐渊把这事儿说与自家夫人的时候还尽量委婉,挑了个饭后人心情好的时候,语气也是哄小孩子一般,生怕有哪个字儿惹他不高兴。
没成想,听到林家的时候确实站起来了,却不是气的,而是,有一丝……兴奋?是了,脸上满是惊喜和期待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能飞奔去林家。
灼灼是高兴了,可唐渊又不太高兴了,要知道闷骚的人胡思乱想起来可是很恐怖的,灼灼不生恨意,反有期待,又让他觉得林栖臣在灼灼那里是不是还有余地?此番回林家老宅莫不是为了追忆过去?
唐渊带着一肚子心事去了书房,推说自己公务多,灼灼也没说句要挽留他的话,在途中,唐轻舟想了想,这次“劝解”的结果还是有人感到为难,只不过为难的人变成了他罢了。
带着满脑子荒唐,唐轻舟整夜都没有睡好,第二日仍是说服自己去了。
奶奶估计是怕看到小两口闹心,所以没有与夫夫同乘一辆车,唐将军与小先生在并排坐着,一个心心念念快点到,一个心有芥蒂,满脑糨糊,真真是一个上天堂,一个下地狱。
“若是能吃到桂花糕就好了。”灼灼忽然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刚开始唐轻舟还以为小先生是真的嘴馋了,想说回家给你买,可突然又想起,灼灼平日并不怎么吃,而且他只夸过自己小时候的一位妈妈点心做的好 ,莫不是……原以为自己这股子愤懑得带着一整天,唐渊松了一口气 ,现下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很是柔软,小先生原来是……想家了。
灼灼有分寸,不能失了脸面,坏了规矩,到了林家,灼灼也是按照吩咐,循规蹈矩地走完拜祠堂的仪式,不敢多说一句话,露出半点不正经的性子。
只是奇怪,几人刚进门时,迎接他们的那个管家,却不是当年那位管家了,虽说年纪大了,换人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那么彻底,一点以前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
从踏进林家老宅的那一刻起,灼灼就开始魂不守舍,心思当然也不在拜祖宗上,更是时不时地被高突的门槛绊了脚。
待到这受刑一般的仪式结束,灼灼早就急得不行,毕竟出来半天了,愣是没找到一丁点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老太太转身离开祠堂的时候,灼灼在后面拉住了本一同要走的唐轻舟的衣摆。
“轻舟,我……”灼灼不知要开口说什么才能表现出自己的心急,更是不知道该怎么用简短的话语向轻舟表达自己的意图。
唐轻舟一早便看出小先生心不在焉,此刻定是等急了,才不顾奶奶发现的风险,更是急得抓住他的衣裳,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知道你挂念他们,奶奶那里有我呢,去吧。”轻飘飘一句话就解了灼灼的围,令灼灼真正讶异的是,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要做什么,甚至唐轻舟也从来没有问过,居然就这么简单地猜到了?万一是坏事呢?好像唐轻舟依旧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边。
灼灼的内心早就被唐轻舟埋下了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一直不曾有过动静,可唐轻舟的好总是如毫不吝啬的阳光与养分,不知疲倦地浇灌、滋养,本来毫无声息的生命,渐渐好像要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老太太拜完好友家的祖宗,就先回去了,老人家,不怎么愿意在外面待得太久,她这身子骨可没法跟他们年轻人比。
唐轻舟将老人家送上了回程的车,眼看着祖母正四处打量着找寻另一个人的身影,唐轻舟忙推说太久没来了,跟灼灼一起留下看看,自己让灼灼在屋里等着呢。
这话当然是胡话,别说他闭着眼都能找到经纶院在哪儿,就说灼灼,可能连角落里的树叫什么名字都还记得。
好在奶奶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两人记得早点回去。
另一边,灼灼带着雀跃和急切,在林家四处寻找。
院子里好像倒退了十几年的光景,否则怎会觉得依旧是孩童模样?桂花树,井,柴火堆……一点点熟悉的景象,正一点点填满他的脑海,双脚好像自己有意识,不等他思考便朝着确定的方向疾走。
出乎他的意料,沿途所遇,竟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好像都约好了躲着不见似的。
做工的都是些小年轻,恐怕都还没成年呢,见了灼灼只当他是贵客,微微行个礼就立马投身忙碌。
灼灼没来由地心慌,在林家老宅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在不同的院子里穿梭,有谁,能不能遇到一个不陌生的脸,来解答他的疑虑,消解他的恐惧?
不知是哪个院子的拐角,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教训一个小丫头,声音不高,小丫头虽低头听着,却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灼灼缓缓向前,他认识的,这个人。
“管家。”
听闻有人叫,老人家骂声也停了,小丫头顺势跑掉了。老人转过身来,正是老管家,即便满脸生出岁月沟壑,这骂人的语气和声音确实不会让人忘记或是错认的。他头发灰白,带着副老花镜,眼镜腿竟还用粗布缠了几层,纵使如此,他还要不时用手去扶,他会换不起一副新的吗?
一开始,老管家还认不出来他,只知道衣裳华贵,文质彬彬,该当是贵客,便开始奉承起来,可贵客不说别的,一个劲儿地喊管家,管家,越听,这声音还有些耳熟,颇像几十年前家里那只小野猫。
再扶眼镜仔细一瞧,眉眼间皆熟悉,再看,贵客,竟哭了出来,泪珠子落了一地,恸心地喊他管家,名为回忆的冬日冰河,一下子破了冰,喷涌而出。
“灼灼?这是……这是灼灼吧?”
灼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哭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都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你怎么回来了?是跟少爷回来办事儿的?几时走啊?”灼灼疑惑,为什么不是问他们是不是搬回来?而是问他们几时走呢?后来才明白,管家心里可比谁都清楚,那一走,夫人,连带着大帅少帅,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打算了,说什么老家,不过是弃之不用,挂着个怀念的名字罢了。
灼灼没问管家怎么家里掌家的人给换掉了,他没心思考虑别的了。
“管家,家里原来的那些人呢?巽妈妈,瑞伯,还有浓翠姐,他们都去哪儿了?”
唐渊没有等到人,让袁征留下一辆车先回去,否则这么多人声势浩荡地在林家待了一整天,传出去不知道又会惹什么非议。自己则满林家的跑,等找到人的时候,心头却是一紧。
原本欢天喜地跑出去的人,此刻面色青白,失魂落魄,头向下垂着,虽说是在前进,可都算不上走了,脚下动一下挪一点,步子虚浮,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摔在地上。
“灼灼,灼灼?”
叫了半天,那人都没缓过神来,只是堪堪站不住,唐渊赶忙向前将人揽在怀里,还没等问一句怎么了,灼灼突然紧紧趴在唐渊身上,从小声抽泣,到最后放声大哭,撕心裂肺,一个劲儿地捶打唐渊的胸膛,唐渊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平白挨了一顿拳头,可……打就打吧,这么瘦弱的一个人还能有多大的力气?难过的样子才叫人心疼。
等到灼灼在唐渊怀里哭累了,哭声也渐渐嘶哑,放缓,可还是攥紧着拳头,趴着不肯起来。
打横抱起来回到车上,唐渊没有问,只是让他睡一觉。
回了家,像个活死人似的过了半日,灼灼自己主动开口说了。
老管家继续扶了扶那副旧眼镜,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灼灼开口。
离开的第一年,夫人就以缩短花销为名,裁了不少人去,其中,刚好就包括巽妈妈和瑞伯,可他们俩哪能想到呢?自皇帝还在的时候就在林家伺候了,瑞伯更是终生未娶,连个家也没有,更是没有一点事前通知,只说了一声,当天下午就像扔垃圾一样把一行人扫地出门,都已是年过花甲了,没了林府的庇佑,没了收入,两个人能苟延残喘多久?瑞伯更是离开林府没半年,就花光了积蓄,一身伤病没处医,早早去了,巽妈妈听说是去投奔女儿了,可她女儿远嫁,更是几年多都不曾见一面,现在人去哪儿了,怎么样了也是难说。
第二年,浓翠突然被个丫头告了一状,说是跟外头的一个兵丁不干不净,姑娘家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找个男人说得过去,可小丫头说对方是个当兵的,一口咬定是浓翠跟当兵的勾结,对林家不利,还搜出了莫须有的“证据”,一如当年的小德,当时正赶上老爷当大帅的时候,哪里会容得下这颗沙子呢?可浓翠是个刚烈又骄傲的女子,一时间连带着声誉清白、底细都背上了污名,哪还忍得了,还没等林家处置呢,自己先跳了井。
第三年,夫人从安康托人带了封信,信上说管家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只干些轻松的活儿就行,那个送信的,正是后来的新管家,而轻松的工作,就是管花木,刚才那个小丫头,正是撅花枝被他逮住了,才挨得骂,但那小丫头一跑,他的腿脚就赶不上了……
所谓兔死狗烹,都要比这样的结局好一些。
三年多来,原本少爷的院子就剩了阿武一个老人,在第四年,听少爷……不,是少帅的吩咐,跟着去了安康,眼下……
许是哭够了,现在灼灼平静地说出这些,反而更让唐轻舟觉得难过,他不让灼灼继续说下去,将人拥进怀里,却全然没看到灼灼复杂又充满仇恨的眼神。
离开老家才不过三年就将家里的老人赶尽杀绝,傅康柔啊傅康柔,你当真是狠毒至极,生怕有个护着我的人,生怕我会夺走你儿子心里的一丁点位置。
说什么手脚不干净、做事不利索,不过是找个借口,见不得任何曾经偏帮着他、见不得任何超出她所固守的条框之人的存在罢了,只是灼灼没想到,因为自己这一个不受驯的人,会毁了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