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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谁是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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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人茫然地看着头上的房顶,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汇入鬓角。
她剧烈地喘息着,手脚都在发颤,并不是惧怕,而是太过于激动所致。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然爬起来,看向躺在她旁边的叶清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却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动,只是颤抖。
她不敢碰他。
在梦里的时候她碰到他了,他在疼。
太疼了,全身上下都在疼,呼吸也疼,连眨一眨眼睛都是剧烈的疼痛。
她娇生惯养的小儿子,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却独自疼了这么许多年。
只要想一想,叶夫人都觉得心里疼的像被人狠狠攥紧了一样,疼的她喘不过气来。
南栾扭过头,看向悲痛欲绝的叶夫人,又看了看眉头微蹙,面色苍白的叶清云,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恨。
恨什么呢?
他想了想,恨叶夫人吗?
南栾回过头,也许不是,他恨命运的无常,恨噩运从来只临幸苦命的人。
叶宿月顾不得其他,快速走到床边关切地看向叶夫人:“娘,你没事吧?”
叶夫人却只看着叶清云,用手拽紧了自己的衣襟,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叶宿月惊诧地看着叶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向依然沉默着躺在原地不动怔然出神的沈易安,轻轻碰了碰他道:“易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易安像是刚刚回神一般,眼神晦涩地看向叶宿月,开口道:“叶清云……他到底为什么会成为艳无双?二表哥,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宿月手指一缩,避开了沈易安的视线。
沈易安坐起身,一把抓住叶宿月的袖子,强硬地道:“告诉我,二表哥,你告诉我。”
叶宿月眼神一暗,半晌见叶夫人依然不能回神,终于叹了口气道:“清云,是被我爹送去魔教的。”
沈易安震惊地看着叶宿月,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叶宿月看了一眼叶夫人,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为了杀慕容千峰,所以让清云卧底魔教,为武林正道传递消息。”
沈易安不能理解,叶清云当初不过五岁稚龄,他懂什么?他怎么做得到这样复杂的事?
更何况,若需要一个五岁的孩子去如龙潭虎穴一般的魔教,那要这些成年人有什么用?!
叶宿月转开了脸,不愿意面对沈易安疑惑的目光。
何止是沈易安不明白,当初的他也不明白。
这么多武林泰斗,门派大侠,却要指望一个五岁的孩子?
何其可笑!?
当他得知弟弟被送走的时候,连夜追出千里,手被缰绳磨的鲜血淋漓,但最后还是被拦住,被绑起来强制送了回来。
不但被送了回来,还要为了所谓的武林大义和其他人一起欺骗叶夫人。
他不堪忍受,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在外,不肯回家,他在北方徘徊了很多年,总想着能见一见清云,总想着也许能带他回家。
直到他们攻上魔教,成功杀死慕容千峰,叶宿月才终于明白。
当年的这个决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残忍却正确的决定。
那些人是对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叶清云不去,慕容千峰覆灭武林,他照样要死。
一人之命,以救万人。
可是,为什么那个被牺牲的人,一定要是自己的弟弟呢?
他卑劣的想过,死掉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
面对沈易安的疑惑,叶宿月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栾听着他们的话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师父说是认祖归宗。
南栾抬起胳膊,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闷闷地笑出了声。
在这样一种氛围中,所有人都在伤心,南栾的笑声便实在不合时宜,显得分外诡异,且不近人情。
沈易安红着眼睛,盯着南栾,咬牙切齿道:“你笑什么?”
南栾非常做作地道:“唉,这故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怎么?你在怜悯我师父?”
刽子手杀了人,还要叹口气道一句可怜。
他满脸笑容,眼里都是恶意:“真是……恶、心。”
叶宿月的手握紧了拳头,若不是因为蓝山海推门进来,他一定会将拳头砸在南栾的脸上。
蓝山海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顿了顿,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坐下,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入梦香还没有燃完,你们这一出来,剩下的香都废了,前功尽弃。”
叶夫人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蓝山海,无措道:“都怪我,爹,都怪我。”
看着叶夫人这幅样子,蓝山海心中一痛,无奈地叹息道:“静儿,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夫人痛苦地看了看叶清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所见的那些经历,即使只是用嘴说出来,都让她觉得痛苦难当。
南栾伸了个懒腰,冷漠地眨了眨眼,长出了一口气,道:“没发生什么,我们看到了十年前师父被慕容千峰发现身份关在牢里折磨,看到他向你们求救,你们让他自生自灭,然后他就自救了,其他没来得及看,就被拉出来了。”
若不是为了师父,他真是一刻钟也不想和这些人呆在一起。
蓝山海沉默片刻,他自然知道他们所见到的必然不像南栾所说的这样简单,事实往往更加残酷。
但叶夫人明显已经承受不住了,若是让她复述一遍,恐怕对她的打击会更大。
蓝山海道:“一个梦,这么短时间做不完,宿月,再点最后一颗入梦香,你们进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沈易安疑惑道:“外公,可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从梦中清醒过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们该怎么做?”
蓝山海沉吟半晌,道:“清云……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叶清云……他想要什么?
竟然没有一个人说的出来。
沈易安回想他与叶清云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叶清云实在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他从来没有对哪一样东西有过超出平常的兴趣。
甚至沈易安还强忍着不适回想了一下他与艳无双相处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发现艳无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对一切东西都是一贯的冷漠。
在这里的这些人,和叶清云相处时间最长的就只有沈易安和南栾了。
在沈易安一脸茫然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南栾身上。
南栾被所有人看的皱了皱眉,他仔细想了想,师父这人其实很奇怪,他好像什么都想要,但得到了却也随手就扔,兴趣来的快,去的更快。
若说真有什么执着的……
南栾不确定地道:“师父喜欢糖葫芦。”
其他四人看着南栾一瞬间都无语了,南栾皱眉道:“师父想要什么东西,就能得到什么东西,不存在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话虽如此,但艳无双和糖葫芦,这俩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怪异。
若说沈易安所认识的叶清云喜欢吃糖葫芦,那他还觉得没什么,但是说艳无双喜欢吃糖葫芦,就……
嗜血大魔头,爱吃糖葫芦?
这让沈易安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我从来没见他吃过糖葫芦。”
南栾轻蔑地看了沈易安一眼,道:“我说师父喜欢,没说他爱吃。”
叶宿月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看向南栾迟疑道:“你是说,他只是单纯喜欢,不吃?”
南栾点了点头,他也就只能想到这个了。
蓝山海看着叶宿月的神色,问道:“宿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叶宿月有些疑惑,不确定地道:“当初……清云被送走之前,我承诺他,会给他带糖葫芦回来,南方没有卖这个的,我在北方买了,但是这东西容易坏,我便跟人学了怎么做,想着回来做给他吃,但是我回来之后,他已经,被送走了。”
沈易安蹙眉道:“现在做……应该来不及吧?”
蓝山海摇头道:“自然来不及,你们直接带着山楂就好,没必要非要带一串糖葫芦。”
叶夫人急切道:“我们怎么带?”
蓝山海道:“很简单,你们把山楂攥在手里,到了他的梦里,你们手里还是握着那个山楂的,就像你们去了他的梦里,穿的还是你们自己的衣服一样。”
蓝山海高声让等在外面那个叫第五的小男孩到厨下去那三颗山楂回来,那小男孩听到吩咐清脆地应了一声,就跑到厨房去拿山楂。
不到一会,那孩子就用衣服兜着一兜子山楂回来了,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头往里望,乖巧地道:“谷主谷主,我把山楂拿回来了!拿了好多!”
蓝山海看着那一兜子山楂,笑着摇了摇头,从里面挑出三颗比较红的,摸了摸那孩子的脑门,道:“不需要这么多,三颗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挑着吃吧,不过不能多吃,只能吃四颗。”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推出门外,还贴心地关上了门,自己坐在门口台阶上,挑山楂吃。
蓝山海将山楂交给叶夫人三人,道:“最后一次机会,你们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世界上再没有第四颗入梦香了。”
叶夫人紧紧握着那颗山楂,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一定会救他的。”
蓝山海点燃了入梦香,退出门外,也不讲究,就坐在那小男孩身边。
那小男孩扭头看了看蓝山海,从山楂里挑出一个最红的递给他道:“谷主,给。”
蓝山海接过那颗山楂,并没有吃,而是用手指摸了摸,目光渐渐看向远处的青山。
“他那时候,比你还小呢。”
小男孩奇怪地看着蓝山海,疑惑道:“谷主,你说谁啊?”
蓝山海道:“说一个众所周知的恶人。”
小男孩撅起嘴:“我不喜欢恶人,我们是好人,好人都不喜欢恶人。”
蓝山海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喃喃道:“可他本不会成为恶人,他只是……被欺负的太狠了。”
小男孩纠结地想了想,“那欺负他的也是恶人吗?”
蓝山海愣了一下,半晌才道:“是好人。”
小男孩撇了撇嘴,道:“欺负人的,怎么会是好人呢?”
“是啊,欺负人的,怎么能说是好人呢?”
蓝山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