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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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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
叶夫人知道自己恐怕是已经进入了叶清云的梦境之中,但这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是他的梦境?”
叶夫人转头看去,是沈易安,她心中一动,又向右边看去,正看到突然出现的南栾。
南栾看了看道:“这不是梦境,我们还没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火光冲天!
那火就像燎在他们脸上一般,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后退完了之后才发现,这果然是梦境,那火一点也伤害不到他们。
但这火光闪过之后,他们就看到了眼前的情景。
一地的死尸。
到处都是鲜血和压抑的哀嚎。
眼前是一处空地,但空地周围都是尸体,空地之上架起了一个大锅,锅里是已经开始冒泡的滚油,而锅的上面吊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孩。
几乎是一瞬间,南栾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
“雷家堡。”
沈易安看向南栾,道:“你说什么?”
南栾瞥了一眼沈易安,没有回答他话。
叶夫人迟疑道:“这就是十年前艳无双初登教主之位,所犯下的震惊武林的雷家堡惨案?”
沈易安的话南栾可以不搭理,但叶夫人到底是叶清云的亲娘,南栾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此时听到叶夫人的话,南栾道:“当年雷家堡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拜师,当时我只是魔教刑堂的一个小喽啰罢了,所以那时候我只是帮着收尸,其他的并不清楚。”
他们抬头望去,便可以看到空地正中心,距离那油锅不远的地方正放着一个长长的奢华之极的黑檀木椅子,白发红眸的恶鬼一只腿曲起斜靠在那椅子上,脚踩在那椅子上铺着的白色锦缎上。
锦缎之上并非纯白,而是布着星星点点的红,叶夫人可以很清晰的辨认出,那并不是锦缎的染色,而是鲜血。
艳无双一只胳膊搭在曲起的腿上,另一只胳膊靠在椅子把手上,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被迫跪在地上的那个中年男子。
他的眼睛里血红一片,透着令人心惊的冷漠。
叶夫人认出来,那个被迫跪在地上的人,正是雷家堡的堡主雷不凡。
雷不凡被迫跪在地上,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小男孩,他声音颤抖地道:“艳无双,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放了我儿子!”
叶夫人站在艳无双的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红眸白发带着恶鬼面具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她所见到的叶清云重合在一起。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艳无双搭在膝盖上的胳膊,却霎时间脸色煞白!
沈易安扶住叶夫人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问道:“姨母,怎么了?”
叶夫人指了指艳无双,难以置信地道:“疼……”
沈易安不明所以,“什么疼?”
叶夫人的眼眶通红,她又指了指艳无双,喃喃道:“他在疼。”
沈易安皱了皱眉,学着叶夫人的样子轻轻碰了碰艳无双的手臂,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
沈易安甚至站不稳,他震惊地看着艳无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好像身体里的每一寸骨头都被打碎,又被反复的碾磨,即使只是这么一瞬间,沈易安都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遍。
他突然想起胡九娘的话,修炼不死神功的人,会受筋脉尽断之苦,受不了的人便会发疯,成为一个疯子。
筋脉尽断。
他们听到的时候也不过是轻飘飘的四个字而已,若是落在纸上,恐怕连一寸的距离都占不了。
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永远不知道这么轻易的四个字代表的是什么。
沈易安看着艳无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甚至看不出他正在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艳无双听到雷不凡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一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雷不凡面前,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雷不凡的眼睛道:“你刚才……说什么?”
这是叶夫人第一次听到他作为艳无双说话,好像从脖颈上滑过了一条鳞片湿冷的毒蛇,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毫无感情的竖瞳让人心中一颤。
雷不凡死死盯着艳无双道:“有什么冲我来,别碰我儿子!”
艳无双惊奇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雷不凡,半晌“呵呵”笑了一声,然后给他鼓了鼓掌,语气中带着叹服:“真是令我感动到险些落泪呀,好一副舐犊情深的面孔……”
“可是……”艳无双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冰冷地看着雷不凡,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的儿子是宝,别人的儿子……就是草芥吗?”
叶夫人闻言愣了一下,她突然明白了艳无双报复雷不凡是因为什么。
当年与会十四人,雷不凡是第一个提出送一个孩子去魔教的建议的人。
后来也是雷不凡,陈述利弊,最后联合众人力推将盟主的儿子送去魔教。
甚至,当年叶清云身陷囹圄的消息传来,距离魔教最近的雷不凡,最快得到消息,却是第一个以伤亡惨重为由拒绝去救人的人。
可以说,若是没有雷不凡,就没有后来的艳无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艳无双,你若是伤我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雷不凡眼神闪烁,心中的猜测不断放大。
艳无双叹息一声,道:“我等着你前来找我索命,雷不凡,恨我吗?”他摇了摇头,“别恨我,恨你自己,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艳无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雷不凡,然后轻轻一挥手,“放。”
雷不凡看着急速坠落的儿子,目眦俱裂,“不——”
那道身影毫不停顿地掉入了滚烫的油锅之中,里面的热油瞬间炸开,那道身影却连一声都没有吭。
雷不凡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却被身后的黑衣人一脚踹在后心上,整个人向前扑倒,地上的土被扬起,盖了他满头满脸。
艳无双顿了顿,轻声道:“无趣。”
他转头看向一直坐在他身边怀抱着琵琶的女人,道:“袅袅,你来善后吧,我累了。”
那人正是魔音娘子薛袅袅。
薛袅袅自始至终没有抬起眼睛,只是垂眸道:“累了就回去吧,这里有我。”
艳无双点点头,转身就走,雷不凡被黑衣人踩着后心,挣扎不起来,却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艳无双——你不得好死!!”
艳无双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幕,喃喃道:“我岂非,早已不得好死。”
他转头看向雷不凡,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连嘲讽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道:“雷不凡,阎王看我死的冤枉,才让我回来找你报仇呢,你若是也冤枉,那便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离去。
这是艳无双的梦境,是他的记忆,所以他一走,叶夫人三人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雷家堡。
艳无双回了魔教,直接去了无涯洞,这也是南栾第一次见到无涯洞里面的样子。
无涯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坟冢,一块没有字的石碑。
艳无双也不挑剔什么,直接靠着那石碑坐在了湿冷的土地上,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毫无焦距地看着洞口的石门。
沈易安开口道:“将活人下油锅,闻所未闻。”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靠着石碑坐在那的艳无双,不得不说,他的心中也泛起了寒意,就像呆在艳无双身边的日日夜夜那般,骨子里透着冷,冷到四肢百骸。
南栾用余光看了看叶夫人,反驳道:“不是活人,那孩子被吊上去之前就已经死了,脸色青白,脖子里有尸斑,死时间不短了。”
沈易安道:“即使是尸体,也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南栾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人死如灯灭,死都死了,就算是被挫骨扬灰,也没什么意义。
“也就你们这些大少爷,才会觉得尸体有什么重要的,我们这种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别说下油锅了,就算碎尸万段,也不会在乎。”
沈易安刚要开口反驳他,就听到艳无双道:“阿姐,我真的回不了头了。”
沈易安只得白了南栾一眼,暂时住了口。
但是艳无双也就说了这一句,就又沉默了下去,半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沈易安问道:“南栾,他说的阿姐是谁?”
南栾难得地没有和沈易安呛声,而是蹙眉思索了片刻道:“能让师父叫一声姐的,应该只有他的师姐长孙无情,但是师父和长孙无情关系并不好。”
沈易安没好气道:“你行不行啊?什么都不知道。”
南栾眉毛一挑,刚要骂人,突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脱口而出道:“是紫妖!”
叶夫人问道:“紫妖是谁?”
南栾想了想道:“我没见过她,她死的早,我只听说她是师父的侍女,从小就照顾师父,后来师父接任滴血楼的楼主,她就死了。”
沈易安道:“那你怎么说是她?”
南栾道:“也没别人了。”
艳无双摸了摸石碑,叹息一声道:“阿姐,我从前总想回家,可后来才知道我早就没有家了,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给我回头的机会。”
本来应该是令人悲哀的话,艳无双却说的很是平静,平静到让沈易安觉得诡异。
艳无双下一刻就笑了起来,他的眼神中布满了疯狂,舔了舔嘴唇,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红线缠绕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脸。
他愉悦地道:“阿姐,我要他们,给‘叶清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