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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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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笼上这片大地,谢知夕这才悠悠的睡醒。
屋里说不上明亮,红桌上摆着的木盒里已经铺了一层蜡油,一豆淡橘色的火苗微微的跳动着。
谢知夕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帘布开始发呆。
黑夜总是善让人沉思,尤其是恍惚大梦之后初醒的深夜之中。
直到屋外打更人的铜锣声响了起来,吆喝声中伴着夜间动物特有的悉悉索索的谨慎动静。
谢知夕这才惫懒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琢磨着去桌前倒杯茶润润喉咙。
她刚从床上起身,腰间的短剑瞬时就拔了出来。
看清长阿一声不吭的坐在桌边,又气又恼。
谢知夕将短剑收回腰间,径直坐到桌边,自顾自的倒了杯水。
没好气道:“三更半夜,干坐在这里作什么?”
“等你。”
“等我?”
谢知夕抿了口茶水,诧异的看向长阿:“等我作什么?”
靠窗的梳妆桌上摆着的烛火也跳了跳,长阿一句话也没说。
双手默默的从宽大衣袖中按到了桌上,看不清的东西擦着木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什么?”
谢知夕楞了下,茶杯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僧人低垂着头,右手不断在揉搓着念珠。
那藏在宽大衣袖下的物件也总算是推到谢知夕面前。
“佛经?”
谢知夕接过了手翻了两页,又颇为随意的丢回了桌上,:“我是不看的。”
“信仰是最虚假的,他们从不会告诉你人间有多少的苦难,而那些苦难也本不该是你遭受的。”
“他们只会依据你捐的香火钱来对你说些漂亮的奉承话,然后哄骗那些本就可怜的人,在每个深夜里都饱受折磨。”
谢知夕又来了劲,她倒是想给这个和尚好好的灌输些有别于正派的想法。
一个邪魔外道的僧人,怎么着也要比那种千篇一律的佛门僧人看起来要有趣的多吧?
谢知夕越是贬低桌上的那些佛经,长阿手里的念珠转的便越快。
茶水饮了一盏,豆粒大的烛火又变得昏黄黯淡起来。
长阿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谢知夕的目光再一次瞥到桌上的佛经时,突然楞住了。
一个杀人放火毫不手软的魔头,竟然在这个夜晚,对着一个低垂眉眼的和尚升出了几分心虚的情绪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各占了桌子的一角。
谢知夕面不改色的喝着茶,长阿低头搓捻着佛珠。
风从窗外吹过,烛火摇曳着印在了僧人的眼眸中。
“你为什么要撕我的佛经?”
和尚的话很轻,一如这深夜的风。
但谢知夕却觉得耳朵有些发烫,总不能用‘生不起火来所以就撕了几页经书作引子’的这种糊涂借口吧?
被他这么盯着看,谢知夕又有几分恼火起来。
这和尚真是不识好歹,这经书擦屁股都嫌硬,能比命还珍贵?
谢知夕直接脸色一甩,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和尚:“怎么?不是我救了你一命?”
“施主是救了贫僧一命……”
“那是我不该救你了?”
长阿哑然,接着摇了摇头:“施主明白,贫僧要说的不是这……”
“书比命重?”
长阿沉默了两息,郑重的点了点头。
谢知夕火气也上来了,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僧人。
“施主是江湖人,贫僧只是个普通的僧人。”长阿的眸子望向了窗外深邃的夜:“贫僧刚刚心里又仔细想了想,这一路上无论是吃食住宿也好,还是那一夜看着施主杀人也罢。”
“总归离不开离经叛道二字,可……”长阿回头看向一旁冷眼漠视的谢知夕,轻声道:“可我想不明白,施主若真的这么厌恶僧人,为什么偏偏要把我从山上带下来?”
谢知夕看着长阿:“我只是厌恶你。”
长阿笑了笑:“或许吧。”
他也不像刚刚那副沉默的样子了,轻吐了口浊气:“贫僧不知道施主心里想什么,要做什么,可这一路上也算是互相扶持。便是施主真想捉弄贫僧一二,也万万不该来作贱经书。”
长阿宽大的僧袍已经开始拂向了桌面,微微摇头:“也非是恼了施主,撕了几页,无伤大雅,只是想……”
长阿收书的动作也楞了楞,抬头看向桌旁的谢知夕。
一只纤细的玉手按住了僧人的袖袍,阴郁的火气几乎快要从脸上滴下来。
谢知夕从来没有这么火过,明明是迫不得已做的好事,结果却落了个这么个下场?
偏偏这人还一副“算了,原谅你了”的好人嘴脸,更是叫心里的那股邪火拔高了三丈。
“所以,大师是不计前嫌的原谅我了?”谢知夕的嘴角挂着讥讽与嘲弄。
她的手隔着一层布压住了长阿的手掌,“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那几张佛经来引火,你早就已经死在那片林子里。哪里还能像现在一样,理所当然的跟我讲些信仰之类的屁话。”
长阿也楞了下,撕掉的这几页他本以为又是这个魔头在戏弄他。
但实在没有想到,会是因为要救他的命而撕的这几页。
先前有所么的理直气壮,此刻就有多么的窘迫。
先前表现出多么的宽宏大度,此刻就有多么的羞愧。
“我……我我……”
谢知夕就这么盯着他冷笑,看着这个和尚从不知所措再到双耳赤红低垂着头颅。
“听着,秃驴。”谢知夕从牙缝里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我也明白你想些什么。但既然你跟着我下了山,就请把你所有的不满、愤怒咽进肚子里。”
“学着你供奉那些泥塑佛像的样子来对我。”
“至少,我不想再看到有一次这样的质问。”
骂也骂完了,气也消了一半。
虽然谢知夕嘴上不承认,但对于这个只相识了不到十天的僧人,她真的下不了杀手。
他就像一块镜子,越照越觉得自己内心的丑陋。
但,人能离得开镜子吗?
长阿有些唯诺,今天的事确实是他做错了。
这几页经书撕的毫无问题,甚至他还得对谢知夕说上一声谢谢。
楼梯响起了“噔噔”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一盏朦胧的灯笼从走廊穿过,停在了房门前。
店里值夜的伙计听到了楼上的动静,立马便跑了上来。
这会弯着腰,轻轻敲了敲门:“客官,您没事吧?”
“滚。”
“好好好,您休息,抱歉抱歉。”在连连的道歉声中,小二又打着那盏灯笼放轻脚步离开了。
谢知夕的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几下,屋外的浓郁的夜色透了进来,烛火也微弱的跳动着。
她心里也明白了,想要慢慢炮制这个和尚,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像一只猎犬,在它熟悉新家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给它带上一条项圈。
谢知夕拉开椅子又坐了下来,面向长阿:“我得跟你聊聊。”
“施主请说。”
长阿在感觉到手上的重量一空时,连忙将衣袖下的那本佛经收了回来,低垂着眉眼不敢看谢知夕。
“和尚,是我将你从山上那座囚笼里解脱出来,是我告诉了你一些从来没人跟你说过的秘密。”
“撇开欠条,你不得不承认,你已经欠下了我很大的债务。”
谢知夕看着长阿刚要张口,立马打断道:“当然,我不会拿这些东西来要挟你,我只不过希望你能够学会尊重。”
长阿手里滚动着念珠,脑海里却已经开始走马观花的回忆起来。
从踏出寺庙的那一刻起,整个与佛经上迥然不同的世界让他有些迷茫。而正如谢知夕所说的那样,他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了她很大的外债。
“我答应过会让你认识到你师父潜藏在慈爱后面的伪善,这些我所承诺过的我都会做到。”
谢知夕用手指重叩了下桌面:“而在此之前,你能够对我保持尊重与敬畏吗?我真的不想杀你,那会让我觉得很无趣。”
“最基本的,我让你跟着我,那就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走入这片黑夜。”
“明白吗?我不希望听到那些我不喜欢的话语。”
看着谢知夕的眼眸,长阿心中轻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阿弥陀佛,贫僧知晓了。”
谢知夕满意的点了点头,驯养的乐子得慢慢来。
她的目光落到了窗外,今夜的月色好极了,是个找乐子的好时辰。
谢知夕摸了摸下巴,仔细的盯着长阿打量了一会。
一个早就诞生了的恶趣想法顿时又升腾了起来。
“现在,将你全身上下收拾干净,跟我出趟门。”
“你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长阿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看到谢知夕冰着脸喝茶的模样,心中又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不管待会谢知夕要杀的人有什么样的借口,一概不问。”
长阿心中此刻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便将身上的青袍换了件淡蓝色的长袍。
谢知夕饮完了一盏茶,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她对于眼前这个和尚的容貌感到十分满意。
就是不知道青楼里的那些姑娘满不满意。
谢知夕嘴角微微勾起,“她们一定也会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