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禅》策马下江南

14、第 14 章

　　快马走了三天三夜。

　　长阿病怏怏的神态也好转多了，谢知夕倒是被折腾够呛。
　　双人一马骑乘不便就不说了，长阿一病就像了个包袱，吃食、熬药样样杂活都得谢知夕自己动手。

　　日夜兼程一连行了三天，旁的没学会，钻木生火的本事倒是日益精通了。

　　次日一早，空气中还朦胧着一层薄雾。
　　太阳刚露出半边红灿灿的脸蛋，马蹄声就在这座巍峨的县城外响了起来。

　　谢知夕长舒了一口气，往身后瞥了一眼，和尚还闭着眼，脑袋随着马匹跑动一点一冲，分明在打瞌睡。

　　撇了撇嘴，接着往城门口赶了过去。

　　夜香车的轱辘嘎吱嘎吱的响，城门口的士兵各个都是睡眼惺忪的模样。
　　这种爽朗的早上，本该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而不是站在城门口当标枪。

　　“臭死了，过过过。”

　　“等等……”

　　谢知夕牵着马刚准备进城，就被门口的官兵给拦了下来，四个人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半天。

　　看上去年长的守备兵笑了笑，然后附耳给身旁的同袍：“去查查布告栏上，是不是有张女人的通缉令，不要声张，细细打量，若是跟这人对上面貌了，去后衙叫人。”

　　说完，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然后笑着迎上了谢知夕。

　　依着谢知夕的耳力，莫说是这么丁点的距离，便是再远上一倍，那两人附耳说的悄悄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陪着笑脸，但眼底挂着若有若无警惕的城门守备兵，谢知夕不由冷哼了声。
　　倨傲的冷视着他们，一只手牵着马，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枚腰牌来。

　　一枚桃红色的软木腰牌几乎是砸到了那人脸上，起先那军官还有些恼怒，但手忙脚乱的将牌子接到手里后却立马变了神色。
　　前面一个大大的“东”字，背面则是连笔的“府令”二字。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东都府的大人？”

　　男人稍迟疑了下，话音微转：“不知大人名讳？小的晚上去白塔楼摆上一桌，算是给大人赔罪。”

　　“滚。”

　　“是是是。”

　　正是这毫不留情的不屑，彻底打消了男人的疑惑，连忙吆喝着身边的两人让开城门，陪着笑脸目送谢知夕进了城。

　　谢知夕翻了翻腕将腰牌又收回了腰间，看着马鞍上，依旧一起一伏的秃头，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爽。

　　“我谢知夕什么时候给人牵过马？”

　　念罢，拉着缰绳停了下来。
　　双指在长阿的大腿上狠狠的拧了一圈。

　　长阿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吃痛的揉着大腿，迷茫的看着马下的谢知夕。

　　我是谁？我在哪？谁掐我？
　　好痛——

　　“你看你面色发白，病去如抽丝的道理不懂吗？”

　　“趁现在早间凉爽，赶紧下来牵着马多走动走动，发发汗。”

　　长阿看着谢知夕一板一眼的说着，也是被骗得信了八分，连忙伸手准备搭脉看看。

　　谢知夕又靠近了些，一把将长阿的手给拍飞：“医者不自医的道理不懂？”

　　“下来，牵着马走。”

　　长阿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道理。
　　再说了，总归发发汗，对身体没有坏处。

　　于是便跨下马背，接过谢知夕手里的缰绳。
　　谢知夕嘴角微勾了下，立马又收敛回去，一翻身轻巧的稳落于马背上：“往前走快些，找家药铺，在抓剂发汗的药，双管齐下。”

　　“嗯。”

　　至于谢知夕此刻的想法呢，大体可以概述为一句话。
　　嘿嘿，骗傻子真好玩！

　　于是，清晨的街道上，就出现了这么奇怪的一幕。
　　身穿素袍的僧人牵着马，马背上坐着一位绝顶好看的女子。

　　马蹄声从西街走到了东街，又从东街走到了巷口。
　　不过，并没走到医馆的门口。

　　·

　　“卖包子哩~”

　　“香喷喷的肉包子咯！”

　　长阿腹中实在是饥饿难耐，加之这几天路途颠簸，这白面的味道直往肚子里钻。

　　长阿牵着马，右手单合十：“店家……”

　　“诶，大师，您要什么陷儿的包子？”
　　“我这里的包子，馅嫩汁多，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谢知夕坐在马背上，静静的看着和尚。
　　长阿本就不是什么拘束的人，山野间教会他唯一的道理就是互帮互助。

　　于是，长阿便开口询问道：“不知能不能予几个素包给贫僧果腹。”

　　“素包两文一个，大师，您要几个？”

　　“嗯……”
　　谈及到了金钱交易，长阿就显得有些羞于出口了。

　　老板打开屉笼，热腾腾的雾气打了个满面，香气更勾人了。
　　他低着头一直没听到回应，便抬头看向眼前的和尚，这才察觉到长阿满脸的窘迫。

　　“您不会是……想白吃吧？”老板试探性的问了句。

　　实在是这和尚面容长得俊朗，身后牵着的马背上又坐着位俊俏娘子。
　　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是个真和尚，觉得他缺钱！

　　长阿微微点头，语气虽然平淡，但脸上却写满窘迫：“可…可以吗？”

　　“滚滚滚！”
　　“我这是卖包子的地儿，又不是善堂。”

　　老板一甩肩上衬着的麻布，挥手就驱赶起长阿来。

　　长阿也不觉得恼火，只是微微顿首，接着就以莫大的毅力准备从这个早食摊点前牵马走过。

　　不过，谢知夕甩了下马鞭，灵活的勾住了他牵马的手臂，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长阿楞着回头，谢知夕施施然地从马背上跨了下来，径直走到了长阿身旁。

　　扭头看向长阿：“这红尘世界，如果样样都靠着别人善心，早就死八百回了。”

　　话刚说完，便扭头走向了正在低头忙活着的店家身边。

　　“施主，你别……”

　　谢知夕根本就没等长阿，就见着衣服下摆微微动了下，一个巨大的沙包接连撞翻了两个蒸笼。
　　店家哀嚎一声立马气势汹汹从地上站起来，撸着袖子就准备动手。

　　谢知夕随后从腰间取出几角碎银，抛了过去。
　　看着店家的脸色迅速从愠怒转成了赔笑，转头招呼了声长阿，接着又昂了昂首冲着面前的店家。

　　“这一脚，踹的是你不尊重我的手下。”
　　“银角是给你的汤药费。”

　　“是是，小人有眼无珠，没认清贵人。”
　　店家赔着笑脸，不着痕迹地将银子塞进了腰间，冲着长阿笑道：“大师，您要几个素包？我这就给你拿。”

　　谢知夕侧目看着面色复杂的长阿，心里又有些畅快起来。
　　便将那天在客栈结账余下的碎银角都抛给了长阿：“我也饿了，给我也买些。”

　　“顺便给你自己也买点。”

　　长阿平静的走到谢知夕身边，接过银钱，对店家微微顿首：“方才我这位施主失礼了，贫僧代她向你赔礼。”

　　“不敢不敢。”
　　“大师要什么馅的包子？”

　　“荤素各五个。”

　　片刻，谢知夕接过长阿递过来的包子，索性也不骑马了，跟他肩并肩走在街上。

　　谢知夕边咬着肉包，边感叹：“你看看，这满大街，良善的一个也无，富才涨良心，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哪还有什么善不善，恶不恶的。”

　　“对了，剩下的钱呢？”

　　“啊？”
　　长阿吃包子的动作也楞了下：“都…都给他了。”

　　“你拿我的钱去做善事？！我看你是读佛经给脑袋读的都不灵光了！”

　　“毕竟你刚刚无辜踹了店家一脚……”

　　“我没赔偿？”

　　看着谢知夕的目光，长阿竟然觉得有些心虚，咽了口道：“赔……赔了……”

　　谢知夕也不说话，只是脸色变得越来越平淡，就这么静静的盯着长阿看，似乎要将他五脏六腑伙同浑身的骨头都给看穿。

　　“施……施主……”

　　“等找到落脚的地方，给我打欠条。”

　　长阿诺诺的应了声，谢知夕这才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沿着这条长街一路向前，离着老远谢知夕就皱起了眉头。
　　这也意味着，他们要找的医馆就在前面不远处。

　　果不其然，两人走了还没半里路，就看见一块显眼的牌匾了。
　　抓药自然用的也是谢知夕的钱，而长阿也顺利的又欠下谢知夕一张欠条。

　　早饭也吃过了，药也抓了。
　　连日里赶路的疲惫立马就涌了上来，尤其是谢知夕，昼夜不歇的赶路，现在恨不得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明天清晨。

　　·

　　半炷香后，长阿牵着马，身旁站着谢知夕。
　　两人身前是一家刚撑开外门的客栈，屋里的伙计已经开始收拾起桌子来。

　　“悦来客栈，就它家了。”

　　“二位，吃饭还是住店？”

　　“还有空房么？”

　　“有有有，客官您里边请。”
　　“掌柜的，住店！”

　　“哎。”一个身材同样瘦削的男人笑着从庭院走进来，伸手将谢知夕与长阿迎上了楼。

　　“客官，您要几间房？”

　　“一间。”

　　面对这句话，长阿本来也是无所谓的，但店家若有若无便扫过来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房间自然是不差的，推窗就挨着街道，屋内宽敞明亮。
　　最关键的是，床足够大！

　　客栈老板贴心的将门给带上，然后就离开了。
　　长阿面对这种骤然二人相处的环境却有些坐立不安了。

　　谢知夕摆了摆手，“我休息会，别打搅我。”
　　说完，拉起了帘子，合衣躺床上就睡着了。

　　长阿背对着谢知夕坐在桌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便拎着刚刚抓的药下楼去找掌柜去借炉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