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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叁拾壹:何为此戾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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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千秋节,皇帝于花萼楼宴百僚及各国使臣,群臣进万寿酒,天下大酺三日。
花萼楼全称花萼相辉楼,在兴庆宫西南隅,取《诗·小雅·棠棣》兄弟亲爱之义,意为花覆萼,萼承花,兄弟相扶。千秋节的盛会常在这里举行,是日御楼张乐,倾城纵观,天下士庶,皆为赏乐。
入宴,始奏《圣寿乐》,诸女衣五方色以歌舞之。
“今日是朕诞日,俗云‘生日可喜乐’,以吾之情翻感思!今能与诸卿共饮,是君臣之幸。言终无他,当为昭庆!”
“恭贺陛下千秋——”
群臣进万寿酒,你这几日月信腹中不适,连带着食欲不振,夏日酒水寒凉,只微抿了一小口,舌尖发苦。
而后,百僚各献金镜绶带和以丝织成的承露囊。帝赐百官四品以上金镜、珠囊、缣彩,赐五品以下束帛。
“赐镜给群臣,分将赐群后,遇象见清心。”
“谨遵陛下教诲——”
因是天子寿宴,豫章一行作为少有的宗室出席坐得并不远,紧挨姑母下首。秦至济静静坐在宴中,瞧不出悲喜,身后白及随席,目光遥遥与你相对,笑意浅浅。再向前移目,姑母正朝你点头示意。
秦至济本应是众人关注的对象,但因为哑疾,反倒省了许多巧言偏辞之力,不过你该说的自然不能少。
你心中领会,于是对诸臣众使朗声道。
“所谓骨肉相附,人情所愿。朕今新继,豫章郡王是朕三伯,至济为朕堂兄……”说着,你起身朝秦至济举杯“今日,堂兄便……”
腹中忽然翻搅作痛,四肢乍冷,你以为是天葵所致,强压下剧痛,迎着上百双眼睛,竭力稳住声音。
“堂兄便,代为……”
方愠喜率先发现你的不对,他压低声音唤了你一声“陛下”,你却无暇回应,只死死捏着手中冰冷的鎏金玉杯,始觉酒水有异。
有人要反,这是你的第一个念头。
是谁,是谁要四夷宾服之日,万国肱骨在前,让天下大乱……不,你不能在这里……
你紧盯着秦至济,他亦冷冷望着你,如同看着死人一般——你骤然汗毛炸立,死命咬着牙,想挪动脚,却只觉喉中一股腥甜。
“……陛下?”
方愠喜又唤了你一声,紧挨御座的姑母与雍国公察觉不对前后刚起身,你兀地气力一泄,玉厄滚落,紧接着呼吸一僵,咽喉陡然翻涌起滔天血气——
一口乌血呕出,你“嘭”地一声坠倒在花萼楼的地面。
“陛下——”/“徽儿——”
“有人投毒行刺——保护陛下!”
视野渐渐迷糊,你只能看见许多人涌围过来,姑母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她的泪滴在你的脸上……好冷。你想伸手抹去她的泪,此刻却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徽儿,徽儿,你刚刚吃了什么!告诉姑母!……不要睡、不要睡!”
“是酒!”不知谁说。
意识逐渐涣散,双耳轰鸣,嘈杂的脚步声嘈杂中,你听见有人高喊“快叫御医”,听见“歌舞停下来”。雍国公的声音带着怒气,响彻大殿。
“封锁花萼楼!禁止出入!”
“是断肠草!哪里有碳灰、碱水——哪里有碳灰和碱水给陛下催吐——!!!”
……是隽婴。
铁锈味的血腥充斥着你的鼻腔,你的呼吸沉重,眼前逐渐昏暗,你不知被谁跪抱着,灌下什么,又吐出来,灌下什么,又吐出来,灌下什么,又吐出来……
六月六日,天子遇刺,举国震惊。这个备受争议的女天子,终于在这一天终于迎来腥风血雨的开端。而谁都明白,一旦见了白刃,就意味着朝野宗庙上下,致死方休——太宗年间便是如此。
天子受刺,仅仅是开始。
“徽娘……”
妇人玉面淡拂,云髻峨峨,微笑着唤了你一声。
“你瞧,海棠又开了。”
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廊檐之下,西府海棠三百棵,红云满枝,绵延无尽。
她牵着你的手,轻轻柔柔地,领你走下廊道,漫步在粉雪纷飞间。
她走到一颗较矮的海棠树前,伸手掐下一朵花,然后俯下身来,细细给你别在鬓边。
“咱们家徽娘真好看……”
她抚着你的脸,淡淡笑着,目光柔软。
不知怎地,你心头涌起一阵细密的痛,鼻尖一酸,竟落下许多泪来。
妇人见你这般,不禁长眉轻蹙,她蹲下身,锦裙袅袅曳曳铺开一地,像海棠一样。而后柔荑轻拂,一下一下拭去你腮边的泪。
“……怎么哭了?”
你想唤她,可嘴巴偏偏不听使唤,单单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徽娘不哭,徽娘不哭……母后带徽娘去看小马,好不好呀?”
你挂着泪点点头,妇人随即绽开一个笑,牵着你走啊,走啊。头顶的海棠花变成了雨,在你身边落下一朵,又一朵,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妇人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被雾气遮掩着,你看不清是谁。
妇人微微捏紧你手,她蓦然回首,垂眸望你,迟迟未语。
“徽娘……”
她唤着,松开了你的手,潸然泪下。
“不要来找母后……不要再来找母后了……”她颤声重复着这一句。
你看见她转过身,泪眼决绝。她背对着你,一步一步,朝那头的雾气走去,青丝被风吹得好乱。
母后……
你好想唤她,好想叫她不要离开你,可是不能,你的脚步根本无法移动。
随着母后离你越来越远,那海棠尽头的雾气渐渐散了,一高一低站在那里的两个人,正是父皇和姐姐。
“徽娘——”
“回去吧——”
他们叫你。
……
头痛欲裂,耳鬓湿凉。
你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久,才看清绣龙的黄绸床幔。帐中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日是夜。
口喉干痛,周身僵冷,腹中疼痛隐隐,阴鸷森然,挥之不去。
“陛下……陛下醒了……”
你听见云嘉的声音在你耳边低低呢喃,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去请了御医,有人去请了姑母。
“陛下,先喝点水吧……”
云嘉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小心扶着你的头,用玉碗往你口中一点点渡进温水,方觉口齿湿润,能说出些话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见你移眸看窗外天色,云嘉又立即补充道“现在是日夕,天刚黑下来。”
话音刚落,御医便入了内殿,如此之快,想来是日夜在侧殿侍候。
“陛下体内的毒已被排净了,只是腹胃受损,又磕到了脑袋,还需休养月余,饮食清淡,忌多思多感。”
闻此你伸手扶额,才感觉到额头缠绕着一圈绢布,后脑阵痛。
御医退下后,云嘉伺候着饮了些参汤,气力渐渐恢复。
你半坐起身,闭目无言,任由思绪在脑中纷乱,后听殿外宫人传呼,姑母入殿。
“徽儿……”
你睁开眼,想要笑一笑,可看着姑母形容憔悴清减,如同一座颓败的玉观音,一时双目酸胀。你欲咬牙忍泪,可亲近之人就在眼前,后怕、委屈、不甘遂在心中翻涌……什么都再也忍不住了。
“姑母……”
你唤了一声,顿时凄然泪下,恸哭吞声不能。
“姑母、姑母哇呜呜呜——”
你趴在姑母怀中,死死拥着她,浑身颤动,好像下一刻就要跌入阿鼻地狱。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呜呜呜……我、我要做公主……我不要做皇帝了……我不要做天子了呜呜呜——”
她轻轻拍着你的背,顺着你的发,喉中哽咽,却是无法回答你的话。
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谁人能卒然临之而不惊,谁人又能无故加之而不怒——苍穹之巅,寒冷之处,一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
而今以后,你唯有独行踽踽,如履薄冰。
曩余志之修蹇兮,今何为此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