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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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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抱歉,弄疼你了吗?”
以别扭的姿势被扼住咽喉,织田作之助平静的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不过因举着染了血的绷带和棉棒,反而有些滑稽。
小到只能容下单张床和半米长写字台的屋里,织田作之助坐在床铺右侧,一只强有力的左手趁他低头时掐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的雪停了,写字台上橘黄小灯和屋外淡淡的橙色融为一体。屋里的暖和纯粹是床上人高烧的缘故,以织田作之助的视角还能看到他因出汗粘在鬓角的碎发,和脸侧淡粉色的压痕。
“无事。”
男人狭长的眸子睁开一个缝,辨认出眼前人身份,冷淡的嗓音因高烧听起来沙哑的厉害,掐在织田作之助脖颈上的手缓缓松开,不留余力的红手印在比古铜色浅一度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罪魁祸首别开眼,任由织田作之助干咳两声后继续动作。
这是织田作之助家唯一一张能盛下成年男性的床,简称,他的床。他和被捡回来的男子身高相仿,织田作之助把床倒给伤患养伤,自己将就着在客厅沙发上过夜。
他是在片仓和新羽路交岔路口附近巷里捡到人的。这个小巷织田作之助下班常路过,平时附近杂货铺商铺图省事,把废弃纸箱往这一丢,也没人管,多是藏了些食不果腹的流浪猫。听到笑声时他还止步疑惑,猫咪会在冬季发情吗?
男人披散着长发,前面几撮发丝因沾血,打成绺垂在脸侧,单薄内衬和不良同款的灯笼裤腿脏兮兮的,甚至还印有两三个猫爪。没等织田作之助走近,腥锈的血味就往鼻孔里钻。横滨的冬天来得迟,也更冻骨,那人伤的很重,整条右臂空荡荡的,伤口周围血肉模糊,但是他无所谓的靠坐在猫咪用纸壳拖的小窝旁,像个流浪汉。
之所以用‘像’来形容,是因为他听到脚步声冷了笑意,看过来的眼神,虽然只轻飘飘的一撇,但织田作之助用他今晚还没吃到的激辣咖喱发誓,男人绝不是摇尾乞怜的弃猫,那是杀过人才会有的,对生命漠视的冷意。如果硬要比喻,狼这种独自舔伤的动物跟他更匹配。
所以织田作之助在巷口蹲下,视线隔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与他平齐,
“我可以帮助你吗?”
他征询着男人的意见,
如果太宰知道,一定会笑自己多管闲事吧。毕竟横滨可不是普通城市,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自出生就知道遇到这种事该躲的越远越好。
但那时男人看过来的眼眸,是比紫水晶更深些的紫色。
很漂亮。
滑腻的血滴在冻了层白霜的地面,一直绵延到咖喱店的二层楼梯口。男人对去医院很抵触,又像面对强敌的武士,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你不该救我。”
男人跟他回家的当天,只开口说了这一句话。男人话很少,基本一天都说不上两句。由于织田作之助也不是话多的人,平时黑手党的工作下班也没个准时还要照顾收养的五个孩子,所以相处的还算和谐。
即使织田作之助至今不知道男人的名字。
“有点糟糕啊,疮口又发炎了。”
因为家里的条件不比医院,光是男人断臂处的外伤就反反复复不好痊愈。
织田作之助递给男人两片白色圆片,男人习惯的接过,扔进嘴里,抬上半身拿水杯咽下。
这种强效止疼片普通外科手术一片就够用了,但男人基本每天需要两片。
当然,男人从不因疼痛吭声,脸上表情也是寡淡的很,这是织田作之助自己摸索出的药量。
晚饭后,
浴室的灯忽明忽灭,一旦打开就嗞啦的作响,织田作之助索性开了头戴式的小灯,坐在地砖上抱着淋浴杆子用螺丝刀刮调节杆上的铁锈。
贩卖这牌子的淋浴器公司一年前被炸没了,没有售后只能勉强用着,出水虽然断断续续但久而久之也顺手了。不过,就在昨天,它的调节器无法上下挪动,它的位置卡在了对于孩子们刚刚好的高度。
螺丝彻底锈死了。
“你在做什么?”
“好点了吗?”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开口。
织田作之助把灯摘了,回头看,昏沉背景下,男人站在浴室门口,自己那套酒红色的睡衣穿在男人身上,倒是穿出了衬衫的紧实感,勾勒出男人优美流畅的身影,美中不足的是扣子系的有些歪扭,而右袖瘪平的耷拉着。
“我在修淋浴器,吵到你了?”
男人突然的出声,织田作之助反而有点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把话题继续下去,回答完男人想知道的就僵住了。
“夏油杰。”
男人沉默片刻,报了个名字,用凉水糊了把温度恢复正常的脸,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织田作之助。”
对方愿意多交流两句是好事,织田作之助内里松了口气,表面点了点头,换了个剃须刀片一本正经和黑红的氧化物继续‘缠斗’。
“那个,夏油君,能帮我个忙吗?”
又过了会,织田作之助从浴室里探头出来,见夏油杰坐在窄小的写字台前,木桌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自己出声前,他应该是在盯着自己为了写作摆在桌角的几本参考书,
“你喜欢看书?”
“读过一些。”
“啊,我挑的是些冷门的纪实文学,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翻来看看。”
“…好。”
夏油杰走过去,织田作之助抬起被掰下来的淋浴头,
“调节器报废了,能帮我拿下花洒吗?”
织田作之助自认为皮糙肉厚的,春夏秋冬用冷水冲凉都不觉得冷,但今天他破天荒用热水洗了次头。
热腾腾雾气弥漫开,浴室的墙面很快多了层露珠,水声停后,织田作之助拿干毛巾搓着湿发,顺口对夏油杰说,
“水温正合适。你也来冲一个吧。”
织田作之助没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夏油杰深深看了他一眼。
2.
夏油杰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夏油杰身边总有宁静平和的氛围,会让人不知不觉升起倾诉的欲望。
和刚见面时的狠厉简直判若两人。
虽是散发,梳头时,他会留撮刘海在脸侧。与织田作之助无辣不欢相反,夏油杰喜欢清淡的饮食。
织田作之助有时会猜想,在此之前,夏油杰是什么职业,又遭遇了什么变故才沦落的这么狼狈呢。
是教堂的牧师?主持庆典宴会的司仪?
他想了想,又一一否定,这和当时夏油杰的打扮对不上。
随着伤势好转,夏油杰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织田作之助看得出来,他开始适应只有左手带来的不便。
不管是吃饭从汤匙改用筷子夹,还是帮忙清理家务,亦或是咖喱店老板和他无暇照料孩子们时给他们做顿简单饭食,在织田作之助看来毫无美感的动作夏油杰都能做的优雅闲适。
但夏油杰依旧足不逾户,不愿去人多的地方,连客厅都很少待,多数时候,算着时间点和孩子们岔开。起初织田作之助还以为夏油杰是社恐人士,惧怕与人接触,不便勉强。
直到某天,陪孩子们去了趟游乐园后的织田作之助浑身散架的靠在沙发上,抱着被子目光有些呆滞。
‘孩子们常憋在屋里,这次能出门乐坏了,难免贪玩了些呢…’
卧室的门在这时吱扭声开了,织田作之助意外的转头。
“搬回来吧,床足够躺下两个人。我的伤好多了。”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冲他笑,白皙清秀的脸廓即使只多了弧度微扬的短暂一瞬,却让人如沐春风,身处丛林绿波之中。继脏累的白天,酒味的黄昏后,他大概拥有了恬静的夜晚。
‘或许夏油君以前的职业是保险推销之类的。因为行业性质,回家后脸部麻木不愿开口而已。’
织田作之助喉结滚动,应了声好。其实对于高个来说,沙发睡起来,很硌人的。
“他们为什么管你叫织田作?”
“啊,最开始太宰起的头,因为叫着顺口,所以他们都喜欢这么称呼我。”
“原来如此,织田君誊抄的是谁的书?”
“说来惭愧,是我自己瞎写的。”
屋中黑下来后,两人一平躺一侧身,毫无睡意。身边多了个呼吸声,对方稍有动作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对两位单惯了的成年男子来说,能感觉到尴尬和不适应在这间屋子里流动。
‘要再说点什么吗?’
‘和太宰,安吾结交时好像没这么纠结呢。’
织田作之助想。
“不知是演戏还是过于兴奋的缘故,那声音听上去仿佛带着泪水。这时,对方会大吃一惊,反倒将错就错地说:“你胡说些什么呀,我可什么都没敲啊!”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最后往往是阿辰败下阵来,落得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的下场,怀着刀割一般的心情不情愿地递给他们五角或一块。
仅有一次,一个讨债人被阿辰当场批评了敲木地板的事情之后,竟窘得哑口无言,并突然低三下四地道起歉来,最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讨债人来过之后,阿辰总会对女儿蝶子这样发牢骚。”
夏油杰磁性声音突兀的念起一段文字,织田作之助听着听着耳尖发热,那是织田作之助在单页纸上搁置很久的文稿,琐碎的家长里短经夏油杰这么一念,仿佛成了自带格韵的诗文,又像剑客拔剑出鞘时剑身的轻吟,听起来悦耳极了。
“写的不错,期待成品。”末了,夏油杰评价道,
“谢谢,这对我很重要。”织田作之助郑重道。
3.
此后织田作之助多了个习惯,睡前和他的室友聊两句。他的室友对各地的土俗民情多有见闻,天文佛经著作也都有涉猎,有时竟让织田作之助茅塞顿开,起了动笔的心。
4.
“我做了个怪梦,海蚀过的凹糟岩石上坐着用灵活鱼尾拍打浪花的人鱼。它古老而婉转悠扬的歌喉有魅惑路人的能力,曲尽,它又会用长而锋利的指甲杀人害命。我好像糟糕的旁观了很久。”
Lupin酒吧香槟色的站台前,织田作之助的两位酒友已经点了杯带冰球的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了。织田作之助回队里交了任务,姗姗来迟。
“织田作,你这算是色令智昏了哟~”
暖光灯下,织田作之助拿起酒保递来的螺丝起子,对太宰治回答意外的侧了侧头,
“色令智昏?”
“任何家里有小孩的人,也不会像织田作先生一样,毫无顾忌的留一个陌生男人在家。不,应该说不管有没有孩子,都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人。”
坂口安吾也内含担忧的吐槽道。
“所以,你们认为我梦到的人鱼是夏油君?人鱼具体的长相我醒来就记不得了,”
醇香细腻的酒味在舌尖散开,织田作之助摸着凑过来的三花猫脑袋,仔细回忆后,冲二人摇了摇头,“再说,我家最值钱是去年买的那张床,这种东西,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5.
连日几场大雪过后的晴阳晒在身上,说不出的暖和,不怎么隔音的层板漏着咖喱店热闹人声。家里的书本看完,夏油杰便和织田作之助出来购些书籍顺便给夏油杰置些衣服。
毕竟,夏油杰那套破损严重的衣服不能再穿,一直从里到外都是织田作之助的型号,对夏油杰来说,窄了点。
“织田君?”
从书店提着纸袋出来的夏油杰肩膀被拍了一下,夏油杰回头,来得不是暗红发的男人,是之前巷口被他眼神吓跑的几个流浪汉。
“嘿呀,这不是那个残废吗?穿的这么阔气,是不是靠脸蛋傍上富婆了?兄弟们还穷着呢,接济一下,借兄弟俩钱花花。”
为首的流浪汉见夏油杰冷了脸,咧着黄牙,自来熟的带着无法忽视的酸臭味和翻过垃圾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味道凑近,油渍的手故意在和服精致的白鹤图案上又抹又蹭。
“把你的脏手拿开。”
纸带的提手被捏得变了形,夏油杰不悦的皱了下眉,织田作之助平日穿得都是方便干活的卡身材的衣服,这是织田家里唯一一件和服。大抵只在新年参拜神社时才会穿的。
“哟,小子,还这么不识抬举,可就算兄弟们给脸你不要了。”
然而流浪汉们仗着人多,用矮夏油杰半头的身板把人团团围住,不过光从场面上看起来就已经滑稽的令人发笑。
“猴子就是猴子…”
无知无惧又愚昧不堪。
搁以前从未遇到的一幕确实值得捧腹一乐,披散最表层的长发随风轻动,‘柔弱残废’眯起眼,发丝间纯黑耳扩在高阳下映着冷光。
随便来个「窗」的人或者咒术师,能看到夏油杰周身如山峦起伏般涌出的黑色咒力,可惜,站在夏油杰面前的没有那个能力,夏油杰把这嘲讽意味的词语打旋儿的念了两遍,领头的还鼻孔朝天的反问,
“你说什么?”
“我不指望身处饥寒交迫的你们能尊重每一个人,但是,请别小瞧任何人。”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带枪茧的手如两把铁钩子般强硬的把人圈扒开一个空,露出个穿棕风衣外套宽背窄腰的精壮胡茬男。
不远处地上放着两袋坏气氛的黑白小奶牛钙片。
“是,是黑手党,快跑!”领头的捂肩膀惨叫一声,领着人夹尾巴跑了。
“你没事吧。”
“没事。”
织田作之助没管那些仓皇逃姿,他快步赶来前,夏油杰已经被围。织田作之助平静的脸庞带着几分关切,仔细打量夏油杰和服上除了污垢以外的痕迹。见比之出门前再无不同,他才放心回头拎上钙片。
幸介正在换牙期,左上有颗牙顶得发疼,织田作之助特意求教了队里有孩子的前辈,这些补钙的营养品是帮幸介蜕牙的。
两人并行,走在新羽路最繁华的唐人街,积雪都被店家们清除的差不多了,印着福袋预售广告的橱窗上晃过身高相仿的身影。附近的人流见事情解决了,这才恢复正常。木履踩在排列整齐的混泥土砖上,响起规律沉闷的嗒嗒声,路走出一小段,夏油杰忽问,“在试探我?”
“嗯?饭团?你饿了?”
织田作之助有些懵的回头,
“不,没什么。”
夏油杰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视线往流浪汉逃走的方向斜撇了一下。
——
“大人,我们已经尽力了,是他自己怂得不出手。”
流浪汉们啰嗦的跪在胡同里,小心翼翼抬头,正对的几挺机关枪口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啊~啊~我看到了哟,”右眼绑着绷带的青年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语气漫不经心道,“不过你们做错了一件事,”
青年从楼梯口跳下来,手枪朝天上了膛,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没看到好戏的失望和乏味。
“那件和服我很喜欢,你们不该碰它,”
“所以,手都留下吧。”
6.
转眼到了年关,□□人性化的放了一天半的假,织田作之助边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边给小家伙们发了新年礼物,陪穿得圆滚滚的几小只玩闹了一阵,然后哈着冷气出门采购食材,对生活开支精打细算的他,破例多准备些,做了几道关西风味的菜和咖喱。
打开电视直播的红白歌会,充满节日氛围的女性嗓音响起,织田作之助推开卧室的门,卧室里没开灯,夏油杰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织田作之助送他的新年小熊,身后是能觑到广场举办的盛世烟火的一角,偶尔闪耀的火花照在夏油杰直挺的鼻梁和脸侧,显得有人气多了。
“明天一起出去逛逛吧,神社附近的荞麦面很不错,是新春荞麦面,还会搭配有日本酒套餐。”
“要出去了吗?”
“嗯,太宰说去酒吧聚聚。”
织田作之助说着,背对夏油杰脱去衬衣,换上那套夏油杰穿过的靛青和服。傍晚室外温度骤降,考虑到常年蒙雾的酒吧只会更冷,他在和服外多披了件绿松石色描金边的羽织。不太熟练的系上腰带,织田作之助抬手转了半圈。
“帮我看看穿的对不对?”
“没问题。”
“那就好。”
7.
说好浅尝即止的,喝到最后早乱套了。
“抱歉,今天高兴,喝多了。”
马桶抽水声响起,织田作之助手肘撑着门框缓了缓。手在原本风衣口袋的位置摸索了一会,才找到正确位置拿手机出来。
“织田作先生——”慌乱又略显凄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太宰半路跳车了!我现在在…”
太宰,
这是织田作之助提到工作时说过最多的人名。
“好,这就来。”
说话间,人就直挺挺的往地上倒,眼看鼻尖朝下的毁颜摔法要成真,有条腿拦在织田作之助胸口做了缓冲,腿将耷拉下手臂的躯体往上顶,最后织田作之助倒在一个银灰袍服的怀里,冷清中带有不明显的香甜气息拂面而来,是某人独有的味道。
“夏油君?”
显示通话挂断的手机屏幕亮在附近地砖上,朦胧的蓝光中,织田作之助不习惯的扯了扯宽松顺滑的衣领,锁骨往下的部分若隐若现。竖在头顶的那撮毛发在织田作之助撞倒硬邦肩膀时无意蹭过夏油杰脖颈,织田作之助雾蓝眼睛迷迷瞪瞪的半睁着,素无表情的脸上酡红未消。
偏高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夏油杰低头,被织田作之助身上飘来的酒味浓得呛了鼻。
“……”
这副无防备样子,加上本身就是毫无城府的老实人。
‘大概是猴子中最傻的一个吧。’夏油杰想。
如他亲眼所见的罪恶都市里,只有三四级不入流的小咒灵,这在夏油杰以前的认知里,是不可能达到的平静。咒灵和人类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咒术师再也不用在往返拔除中忙碌,但他对非术师的厌恶只增不减。
要不然怎么做,承认曾经的大义是笑话吗?
不,夏油杰做不到。他宁可东山再起等五条悟最后一击。
寿命强行拉长的烦躁又涌上心头。
织田作之助显然在非术师的范畴里。
夏油杰眼神一暗,顺手将织田作之助扔在床铺中央,床垫跟着重量弹了两下,吱嘎作响,
“是野犬。活…在当下,为生计奔忙的野犬,前路迷蒙,满身泥泞的…野犬。”
仿佛听到夏油杰心声,织田作之助将脑后用羽织同色头绳扎起的小辫胡乱扯开,硌人的难受感消失后,他曲起一条腿平放着,用发直的唇舌艰难的反驳道。
“你的梦想太过理想化,为了写作而放弃赖以生存的杀戮,想下笔续写结局,却未动只字,典型的完美主义者,”
床边,夏油杰垂眸看着他,温润的声音里透着毫不留情的评价,
“人不是坚不可催的生物,想毁掉一个人很容易,连正面对上都不需要。
拿你为例,让你在乎的那几个朋友永远沉眠,比跟你痛快打一场更管用。重情义的你在不杀人的原则和朋友被害的血债中该如何选择呢?”
夏油杰缓缓道,
“如果再聪明点的人,枪口瞄准你的孩子…刀喜不喜欢见血对于拿刀的人来说,是无所谓的。”
见平躺的人眼神逐渐清明,瞳孔猛缩起来,夏油杰以旁观者的角度笑了笑,在昏昧的房里,露出些一直被隐藏很好的疯态,上扬的声调里带着愉悦和对生命的轻视,他说,
“如你所见,你的软肋比想象中要多。”
“最终是我杀了你吗?不,是你自己。”
他举起左手,以手为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唇间轻吐发音,
“砰!”
织田作之助呼吸急促起来,光是顺夏油杰诱导,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的想象出来。
沾满血垢的双双嫩手从泥沼的地底冒出,前赴后继拽住他的衣摆裤子,在哭喊声和密集枪声中,他心甘情愿朝年幼的骸骨扑去。
一个不剩的结局,让织田作之助心脏也跟着颤了几颤,从尾椎蹿起一道寒意,笼罩他的全身。
“不,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他喃喃着,双手涨起青筋,抓扣着棉被坐起身来,目不转睛盯着发声的夏油杰,浑身因一闪而过的动摇紧绷,额角已经泌出汗珠。
两人僵持片刻,织田作之助垂下头,抓着眩晕发沉的脑袋平复了会。
“人没有梦想,没有目标,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指缝间,暗红发丝滑动,织田作之助哑声反问,
“梦想虽然很远,但是,总会有人为之奔走,过程中的经历,体会,遇到的困难,阻碍,甚至他人的不理解,因为有这些,所以才显得坚持格外可贵,”他再次抬头看向夏油杰,坚定道,
“负责取人性命的武器,那种单一枯燥,只听从吩咐没有思想的感觉,尝试过滋味的人根本不想再体会一次了。如今在平凡忙碌里学着做人,才知道世界并非我认为的那么狭小。
即使身体疲惫,精神上也是快乐的,因为生活的每天都是在向自己理想靠近,这也算自我救赎的一部分。
我不会允许有人轻易破坏它。”
铺盖长空的灰白浮云接住遗漏的月华,如层层叠起的浪潮汹涌的翻滚着。屋里没了光源,但二人没有阻隔的对视一起,渐渐变大的话音凝滞在床沿的空气中,不久又飘来一声不温不火的呵笑。
“好吧,野犬,既然酒醒了,去洗澡。”
‘开头先这样吧。’
两人之间的尖锐感消失,夏油杰闭眼无奈的耸了耸肩,让了一步,弯腰拾起手机,放在写字台上。
“哦。”织田作之助一时分不清夏油杰是不是故意为了让自己醒酒才用极端刻薄的言语刺激自己。
他理了理胸前凌乱皱起的衣襟,去拉床柜寻睡衣了。
亮起灯的浴室门从内关上,夏油杰神色不明的轻叹,
‘一直自恃武力所以不怕吗。’
自称是干杂活的帮派底层却拥有这种自信。
这家伙信念崩塌临近崩溃时的表情,应该很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