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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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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遗言
“随军的郎中简单处理了一下,不过军中的条件没有崇安的好,所以还得等崇安的郎中看过才敢定夺。”
“上禀了吗?圣人知道了吗?”
“不能上报,若真是像说的那样,在圣人面前提郎君只会加深圣人的厌恶罢了。晋王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且等等吧。”崔蓁蓁对着管家挥手,“先抬进去再说,阿娘问起来,缓着说,别吓着阿娘。”
崔蓁蓁跟着一行人进去,问春看了一下后面,问了声,“长风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长空表情滞了一下,有些木地说了句,“郎君受伤了,先送回来,还有些事没处理好,长风后面回来。”
沈霁被放在穿上,沈府上的郎中也瞧不过来。
只不过现在坊门紧闭,就算是沈府高贵,当街开门,此时此刻,也没办法请到好的郎中过来。
崔蓁蓁看了一眼二姐,将长空叫过来,“长空,你拿着郎君的金鱼袋,往药藏局去找卢晔,看能不能请过来。”
“别傻了蓁蓁,现在沈霁的境地谁都想躲着,卢晔也不过混个小职,怕是不会淌这趟浑水。况且现下坊门已闭,以卢晔的身份也不能四处走动,要是遇到了武侯和守卫可就惨了。”
皇城里面多半得了消息,都是些拜高踩低的人,听到是晋王和沈霁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为难呢。
“情急之下实在是想不到第二个可以依托的人了,”崔蓁蓁看着清理出去的血水,都快哭出来了,有些哽咽地对崔媛媛说道,“药藏局现下在晋王管辖之下,路途不远,且药藏局的属地就在晋王府附近,要过来并不难。至于他是否会冒险过来,我也说不准,可当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郎君伤得这么重,都不知能不能捱过今夜,我怎么能看着他在我面前慢慢颓疲下去,又什么都不做?”
“也有道理,今时今日,就算是举荣国府和你四哥之力,也办不到药藏局所能的。”
左右顾虑不仅没什么进展,反而耽误了时辰。
长风打开门,正好遇到卢晔带了个小郎君站在门口,看到长空出来,道,“晋王殿下吩咐我过来看看天官的伤势,我随行带了些药藏局和太医署常备的药材。”
长空将卢晔领进门,崔蓁蓁视线接上去,两人对视了一瞬。
女子让开身,卢晔吩咐外人出去,将沈霁的衣裳脱掉,崔蓁蓁这才看到,沈霁身上的伤。
常年征战,他本就有不少的伤,可那些伤口历经时间转圜,大多都结痂沉淀,看上去还好。
此刻,鲜红的血肉翻在崔蓁蓁面前,右腹部和右手臂上的伤痕足有几寸长,且伤得深,伤口周边还有些溃烂肿胀,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崔蓁蓁背过身子又抹了几滴眼泪。
“伤口深又长,像是利器伤的,应该是在近战的时候留下的。而且伤口还有疡症,郎君怕是吃了不少苦头。所幸的是,行军的郎中在伤口敷了些草乌头尖、骐麟竭,蓖麻子镇痛,不然郎君更难捱。”
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小郎君,“帮我准备劀刀、桑白皮和药膏。”
“郎君的伤要怎么处理?”崔蓁蓁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口都不自觉地跳。
她生怕卢晔回会答说没得处理,又害怕能处理,但是要遭受很多苦楚。
这两种处理方式,此时此刻,都无异于剐她的骨血。
“我得先用劀刀将郎君伤口周边的腐肉刮下来,然后涂上药膏,用桑白皮缝合。”
刮下来?
崔蓁蓁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自己的皮肉被刮了一层般。
但还是迅速让开了位置,给卢晔腾出空间。
帮着卢晔收拾。
卢晔转过头,双眸闪过一丝惊诧。
或许在他的脑海中,崔蓁蓁还是幼时的模样,可此时此刻,她竟是个处事井井有条的大家娘子了。
她长大了。
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些许心酸。
蓁蓁这些长大的痕迹似乎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是为了沈霁。
而他,无可奈何,此刻还得将沈霁的命放在第一位。
崔蓁蓁将沈霁的衣服收起来,发现沈霁的革带上有个十分牢靠的小筒。
“这是什么?”
长空接过来看了一下,“这是晋王殿下给的筏子,只有郎君和晋王殿下才能打开。”
“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传递最后的军情的。”
简单来说,就是沈霁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崔蓁蓁心又一阵抽痛。
“既然这样,你送给晋王殿下,说是郎君留下的重要信息,让晋王殿下看一下,是否用得上。”
长空领命出去。
劀刀在沈霁的伤口上穿梭,腐肉被剔下来,只留下些鲜红的肉。
崔蓁蓁视线扫在沈霁的脸上,往日那个冷峻高傲的天官上人,此刻默默无声地躺在这儿。
只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所有的生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将伤口缝合好,卢晔也长叹了口气,崔蓁蓁递上一碗蔗糖水,卢晔扭头看了他一眼,“蓁蓁。”
“嗯?”
听到卢晔叫她,她的视线才从沈霁身上转过去。
“算了。”卢晔苦笑了一下,“今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没事,晔哥哥你也累了,要不我来守着你去歇着也行吧。”
“也好,”卢晔吩咐道,“要是郎君晚上体热的话,你便用布沾了冷水敷在郎君的身上,用温水擦拭身体,时不时地用水涂一下郎君的嘴唇,要是能喝点儿最好。若是体热不退,一定要来叫醒我。”
崔蓁蓁点点头,摸着沈霁的手,指尖再探到脖颈,到脸颊。
“要是郎君能熬得过今晚,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多谢。”
崔蓁蓁这样真挚的道谢,倒是让卢晔更加难受了,仿佛刻意隔开些距离。
他表情苦涩,“在我进门之前,蓁蓁妹妹是不是想过我根本不会搭救?”
崔蓁蓁低头,“在崇安,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言下之意是就算是卢晔不帮助,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也不会超越界限去强逼。
“蓁蓁,往近了说,我现在与郎君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往远了说,你我虽有缘无份,可终究有打小就在一起的情意。倒不必把我想得如此生分,反而伤人。”
“晔哥哥,我绝无疏离你的意思。我俩之间,并不是谁的过错。”
“不必多言了,我都明白。”
卢晔掩门而去,转过身,窗里的那对人,映成光影。
像阴霾扣在他的心中。
若说情意,即便此刻他对崔蓁蓁依然有男女之情。
放不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他毕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即便这样,还是得全力救助沈霁。
也不枉自家门楣。
说起来,自己和蓁蓁之间的事,并非蓁蓁对不起他,他倒是有几分对不起蓁蓁。
能帮着沈霁,倒将他心里那份挤压的愧疚释怀了几分。
倒是蓁蓁,那一刻不离沈霁的样子,他总不能将人绑在自己身旁。
一整晚,卢晔都不敢深睡。
崔蓁蓁亦然。
到后半夜,沈霁果然体热,好在崔蓁蓁给他擦拭了五遍身子之后,慢慢降下来了。
中途,崔蓁蓁便擦边流泪,到最后紧紧抱住沈霁的左臂,将嘴放在他耳边,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喊着沈霁。
可就是没有回应。
翌日,崔蓁蓁硬撑着照顾了整整一个白日,到晚上的时候,浅浅睡去。
在梦中,梦到沈霁跟自己告别,拉着他的手的温度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嘴里不住说着,“蓁蓁,我走了。”
她惊慌地醒来,全身打了个寒颤,紧紧抓住沈霁的手,将手放在自己的脸边,看着沈霁仍然紧闭的双眼,泪水像开阀了一般,“沈霁,夫君,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看我一眼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你醒过来……”说着说则会情绪激动不自觉地吵起来,“沈霁!你这个大坏蛋!你还要睡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醒过来啊!”
问春拉了一把她,“长空回来了。”
崔蓁蓁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有事?”
“晋王殿下看了,说是里面的东西跟大娘子有关,让我给大娘子带回来。”
崔蓁蓁加过那个筏子,开口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张动物皮,上面是一段精短的字:
若某有难,保蓁蓁与母亲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