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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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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佑二年,京都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东市的兴庆坊内酒家茶肆林立,瑞香楼那迎风招展的黄旗格外显眼。
一楼最为嘈杂,小二在桌椅间转得似陀螺一般,把叮叮当当的铜板扫入褡裢之中。二楼四面开窗,还有点闲暇不那么着急的客人便在二楼落座了。三楼的桌子没有二楼多,且每桌之间会有扇小小的屏风,隐隐绰绰,更显清幽,另外里面还备有几个雅间,可真是饮茶聊天的好去处。
从三楼向外看,整个东市尽收眼底。客人们很喜欢看看市井的繁华、听听小贩的喧嚣,再夹一箸菜,品一口酒,摇头晃脑地谈论着“天下大事”。
怀瑾很喜欢这里,以前她是跟着哥哥一起来,来的次数多了她就经常一个人跑出来。
她让小二将茶汤装在酒壶里假装黄汤,佐以小菜,竖着耳朵听酒楼里的人吹点江湖轶事。
一道屏风挡住了许多彼此探究的好奇目光,却挡不住一颗颗好奇的心。在这三楼喝酒吃饭的要么是在花鸟街斗了一天蛐蛐累了进来饱腹一顿,要么是去长乐坊寻欢作乐嫌时间尚早,先进来点两个小菜打发下时间的。
总之,来瑞香楼三楼的大多非富即贵。
这日怀瑾像往日一样,一身少年打扮,束起的一部分长发盘髻于顶,一根墨玉簪稳稳地固定住了墨色笼纱冠,余下的长发就这样散垂于肩背。白色缎衣的右衽处有一枝若隐若现的清梅,用未织染的天蚕丝线暗绣于衣上,偶尔间瞥见这暗纹便仿佛觉有一阵梅香从鼻尖飘过,白色缎衣外罩着一件和纱冠相称的墨色外衫。
这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肤色清润白皙,当他用葱白玉手端起酒杯饮一口手中的黄汤时,如口含胭脂。
窗外的风拂过,吹起少年的散发和墨色外衫,让人不禁想起七步诗才子的那句“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好一个清贵公子。像经常见到这位少年的掌柜和小二,见到他时多是羡慕神往,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便是南宫侯府的怀瑾了。
“听说了吗,上次在燕芳楼桓二公子竟然为了搏诗柳姑娘一笑一掷千金,还把人家工部侍郎的儿子给打了!”在嘈杂的人声中,这句话突然飘进了怀瑾的耳中,她不禁眉头微皱。
邻桌另一人高声接道:“这算什么,人家可是温国公家的公子!以后还要娶长宁郡主,和长亭侯结成姻亲呢,有的是人撑腰!别说打了工部侍郎的儿子,就算打了宰执大人家的儿子,又算得了什么。”说完,便是一阵伴随着嘻嘻哈哈的碰杯声。
怀瑾觉得这些声音无比刺耳,扯下腰间的锦囊,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了桌上,呼了一声“小二,结账。”便抓起桌上的折扇插在腰间,提起桌上两个四四方方的包裹匆匆下楼,在下马石上解下缰绳,纵身上马朝南宫侯府方向驰去。
“接着。”一进府门,怀瑾便把缰绳扔给了门房,向内院走去。子苏和木槿一头迎了上来,木槿嘟着小嘴嗔怪道:“郡主,你偷偷出门,也不知道带上我和子苏。”
怀瑾晃了晃手中的包裹,笑着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看我早准备好了东西堵你的嘴。”说完便将其中一个塞进了小丫头怀里,木槿已经顾不得再说什么,便七手八脚的开始解包裹了。
“来,子苏,这是给你的。”怀瑾说着便将另一个包裹递给了子苏,子苏并不觉得意外,双手接过也开始解开一看究竟。
“啊,是一品斋的芋泥水晶糕!”话还没说完,木槿已将这小巧精致的点心塞了一个进嘴里,“郡主,你怎么知道我惦念很久了!”话音未落却把小脸噎到通红。怀瑾嗤嗤地笑着给她抚背,叮嘱她慢点儿。
这时子苏也解开纸包看到木漆盒子里躺着的那盒胭脂,是她上次和郡主、木槿一起出门,在妍脂斋看了又看的红春。
子苏心中一动,笑吟吟地福了福身,道:“那子苏就多谢郡主了。”木槿凑过来一看,原来是盒圆形小巧的胭脂,便掩嘴偷笑道:“子苏,这果然是你喜欢的。”
这当然是子苏喜欢的,怀瑾和木槿刚过及笄之年,子苏又比她们年长三岁,正是女子爱打扮的二九年华。
子苏是五年前卖身葬父进府的,崇国夫人看子苏柔顺,又比怀瑾木槿都大,行事稳重,便让子苏一并过来伺候怀瑾。木瑾和怀瑾同岁,两人一块儿长大,当年崇国夫人生下怀瑾没多久因缺乳,正在四处找奶娘,正巧丈夫刚过世的乔婶带着刚出生的幼女上门,崇国夫人便让母女两在侯府住下,正值八月木槿花开之际,崇国夫人便给小女孩取名木槿。
怀瑾和木槿都是喝着乔婶的乳汁长大,感情自不待言。子苏进府后,三人几乎是形影不离,虽不以姐妹相称,但感情胜似亲姐妹。
“哥哥还在前厅看书吗?”怀瑾问完,似乎并不等着那个肯定的答案,便收起手中的折扇往前厅而去。木槿含着糕点正要跟去,子苏轻轻地牵了下她的衣角,摇头含笑道:“郡主说不定有什么话要和侯爷说呢,我们就先别进去搅扰了。走吧,一起试试我的胭脂去。”
两人便揣着怀中的宝贝一起去了后院。
怀璧果然在前厅,像往常一样手中捧着一本书,只不过今日捧的是庄子的《逍遥游》。
怀璧一袭淡蓝宽衣博带斜倚在软塌上,脑后长发仅用一条发带束起几绺,他右手支在几上,另一只手就将书拿到了眼前,虽承袭爵位被封为长亭侯,可他却并不锐意进取于朝政,更愿意研究儒释道,游走于寺庙道观之间,作为长兄他也只比怀瑾大三岁,身上却是一股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风。
怀瑾前脚还未跨进,他移开书,对着迎光处那抹玉树临风的身影嗔笑道:“这就偷跑回来了。”
“还以为哥哥会担心,早知道我就去云州一趟了。”怀瑾三步并做两步进来坐到了几案的另一侧,此时她并没有察觉到她刚才的话触动了哥哥的神经,让他怔了一怔。
怀瑾端起那盏一直放在怀璧面前并未动过的峨蕊一饮而尽,顿了顿,略带嗔怒地说:“还不是因为又听到有人提起那个纨绔子的事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再听下去我估计要径直去什么芳芳燕燕楼去捉奸退婚了。”
一听到妹妹口中的这个纨绔子,怀璧就了然了,她说的便是那位三年前由皇上下诏赐婚的温国公之子桓天祐。后来皇上薨逝,母亲崇国夫人病逝后南宫家便居家丁忧,再加上当年两人年纪小也没觉得怎么,不曾想,这一两年桓天祐不学无术、流连花间的传言就像漫天飞舞的彩笺飘进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看妹妹的心思,她是铁了心打算拒婚了,可先皇的一纸诏书是说拒就能拒的吗?况且三年丁忧已满,妹妹已到及笄之年,恐怕婚事不日便将提上日程。
“哥哥,我打算进宫去求姑母,她一向疼爱我,事情一定还会有转圜余地的。”怀瑾望向哥哥,祈求他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怀璧并未应声,只是原本舒展的眉宇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在妹妹的殷殷注视下,他终于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去吧。”怀瑾正待舒一口气,怀璧接着道:“对了,七日后便是父亲母亲的祭日,那天你可别贪玩跑出去喔!”
怀瑾正色道:“是,哥哥,父亲母亲的祭日怎敢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