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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懵懂小渔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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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乐芫,住在淇水边上,渔村人都叫她阿芫,唯有张石,爱叫她丫头。张石总说,待丫头及笄后,便向孟家提亲。阿芫不甚在意,那时她年纪尚小,虽在戏文里头听过情情爱爱,但也是懵懵懂懂,估摸着戏文是戏文,生活是生活,现实里头的嫁娶就是像她爹娘般住在一间屋子里头罢了,反正她也是成天跟在张石后头,上树捕蝉、下河捉鱼,好不快活。
或许那日,她不进城,便真会嫁与张石,从此安稳一生。
淇水粼粼、绿竹猗猗,乐娘将刚刚收下的新衣铺平烫好,轻声唤道:“小懒猪,还不起床?该耽误吉时了。”阿芫“哼唧”一声,扭转身子,面壁而睡,一副丝毫不打算起来的模样。乐娘一把扯开她抱着的被子,无奈地笑笑:“往日也就随你睡去了,今日可不行,若是耽误及笄的吉时,女子是要倒霉一辈子的。”
迷糊中,阿芫被拽了起来,随乐娘梳洗打扮,眼尚未完全睁开,就被拖到院子里,面向淇水而坐。木梳轻挑,绾起青丝缕缕,一支竹笄没入发中,乐娘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所幸这模样随了我。”
乐爹在一旁乐开了花:“这好的就是随你?不好的就随我了?”
“那可不?这犟驴一样的脾气不随你随谁?”
“我犟还是你犟呢?哪次拌嘴最后不是我先赔不是?你还好意思说我。”
听着爹娘的斗嘴,阿芫想起昨夜张石气喘吁吁地跑来,与她说今日当值,告不了假,不然就能来看她行及笄之礼了,不过叫她放心,不日张家便会上门提亲。
“阿爹阿娘,我进城卖鱼去了啊!”阿芫说着便推起小车,一溜烟跑了,心里还想着待会顺便去找找石头哥,给他看看自己的新发髻。
乐娘在后头不住地摇头,嘴上却得意:“你看看你看看,这急冲冲的性子,可不是随你?”
城墙脚下人声鼎沸,阿芫快步走近,只见许多人正在议论城墙上贴着的画像,画像中的男子,便是卫国的国君姬和,刚行冠礼,今昭告全国,求取贤妻。本来这等王孙贵胄之事,与小渔女的关系也不大,正当她准备走开之时,却瞥见了墙上的画像,自此,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青裳绿波,佳公子翩然立于木舟之上,两岸的翠竹都被他衬得失了颜色。几乎刹那,阿芫便明白了,何为爱慕,何为嫁娶。
一整日,小渔女都神思恍惚,也忘了去寻石头哥,甚至好几次,都忘记接上买主递过来的铜钱。相熟的顾主姐姐直接问:“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何烦恼?怎的如丢了魂一般?”
她这才回过神来,略微有些羞涩地说道:“我们的国君,生得可真好,仅是那画像,都让人感觉君子无瑕、温润如玉,现下他正求娶贤妻,我思忖着如何才能将自己的画像也递与他甄选。”
顾主姐姐“噗嗤”一笑,说道:“你可早日收收心吧,国君选妻,那可是得从各大名门望族中选,我们这等平民,就连递画像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阿芫不甘心,又问道:“那昭告书上可有指明一定要是名门望族之女才可参选呢?”顾主姐姐被问住了,喃喃回道:“那倒是没有。”阿芫满意一笑:“那就是了,好姐姐,你家门路广,烦你帮忙打听打听,可有何递画像的门路。”
天色渐晚,张石寻了过来。
“丫头,今日怎的也摆摊来了?怎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刚刚下差,就听阿泉说看见你在城里,怎的也不来寻我?”
张石一边说,一边帮阿芫将零零碎碎收上小车。鬼使神差的,阿芫竟在一通哐哐当当中,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石头哥,话卡在喉咙,无法说出。张石推起小车,自顾自地向前走,嘴里念念有词,但是她的耳朵却在嗡嗡作响,完全不能听清张石在念叨些啥。几步开外,张石停下来,疑惑地看着阿芫:“你杵那干啥?天快黑了,赶紧回去呀。”
阿芫咽了咽口水,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痛快一点。
“石头哥,我不能嫁你了。”
张石明显以为自己听错了,笑道:“开什么玩笑,你不嫁我,谁能要你呀?”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能嫁你了,对不起,石头哥,害你等我这么久。可是,我今天遇见了他,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欢喜,我欢喜他,我要嫁给他。”急切地一口气说完后,阿芫长舒了口气。
仿佛终于明白过来,阿芫不是在说笑,张石的脸由晴转阴。
“他是谁,我找他去,看看是他娶你的心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就是国君,今早我看见他求娶的告示了。”
张石转而大笑,笑阿芫傻,人家堂堂国君,岂会看上她这种山野丫头,叫她别再痴人说梦了,他是不会计较的,明日就来我家下聘。
阿芫生气了,夺过小车,丢下一句,不管怎样就是不会嫁给你,便快步向前。
翌日,阿芫将媒人赶出门外,孟家爹娘连连摇头,但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央告媒人谅解,且先行回去。
“阿爹阿娘,我进城卖鱼了。”
“你站住,大姑娘家的,也不怕名声毁了,如此无礼,平日里阿爹是如何教你的?”乐爹吹胡子瞪眼地,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都说了,我要嫁给国君,你们还让媒人进门,那就别怪我无礼。”
乐爹反手就举起旁边的扫把,作势要打阿芫,被乐娘急忙拦住:“孩儿她爹,孩儿说胡话呢,阿芫,快给你爹赔不是。”
“我才不呢。”朝他们做了个鬼脸,阿芫转身就跑。
摆好鱼摊没多久,昨日的顾主姐姐就来了,原来她嫂嫂的堂叔的二侄子正是这淇城中的官方画师,城中所有望族适龄女子的画像都出自他之手,到时只需将阿芫的画像混入那些望族女子之中,就能有机会被送往都城。只是,这样做虽不至欺君,但被选上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毕竟国母不仅要才貌双全,更需家世显赫。顾主姐姐朝阿芫上下打量了一番,好意劝道:“虽说你是有上那几分颜色,但好马还需好鞍,就你这穿衣打扮、家世背景,何必上赶着去自取其辱呢?”
“听说只要画像过了初选,就能入宫面君,只要能见到他,就不枉此生啦!好姐姐,真是谢谢你!”拉着顾主姐姐的手,阿芫欢快地说道。她哪不知被选上的可能是微乎其微,只是,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想去试试,再不济,饱个眼福,见一见倾心之人,也是好的。
“你呀,真是痴傻的可爱!”
回家少不了撒娇耍痴,阿芫是吃准了自家爹娘最是心软,现下气估摸着也消得差不多了。
乐娘宽慰乐爹道:“姑娘大了,生了爱慕之心也是正常,只是她爱慕的人地位太高,是没有希望的,你且别忧心,过些时日,她便会明白的。”
在门外的阿芫不见乐爹回答,便嘻嘻笑笑地进了屋。
乐爹看见自己女儿嬉皮笑脸地回来了,“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去当贵人了呢。”
阿芫蹦到乐爹面前,晃了晃他的臂膀,再用鼻尖贴着他脸上的须髯蹭了蹭,以往如此,乐爹必然发笑,可是这次好像不管用了。
乐爹神情严肃,一点也不为所动,乐娘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针线做活。良久,乐爹缓缓开口:“阿芫,阿爹不是让你一定要嫁给石头嫁给谁,哪怕就是你不嫁人,阿爹也能养你一辈子,只是你这心思也太大,阿爹恐你日后命途无常啊。”
“阿爹,您别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真心爱慕国君,只想去寻他,努力一把,有何不可呢?您从小不是教导女儿要向男儿般勇敢吗?想要的,就去争取,这样日后方能无悔。您不是常说,只有心无所惧,无所悔,才能真正幸福吗?”
乐爹哑言,一旁的乐娘开口:“纵是我们不反对,也没法子送你参选。”
阿芫将顾主姐姐为她寻好门路之事道出,这下,乐娘也沉默了。
乐爹在房中来回踱步,最后,从门帘旁的柜子里掏出一个木盒。乐娘脸色微变,乐爹将木盒交与阿芫,说道:“我们家虽不富裕,好歹也是有些积蓄,你拿去吧。”
乐娘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摇头冲乐爹说道:“你就宠吧你!”
阿芫顿时雀跃起来,她原本还想着找渔村的伙伴筹些银钱,这下不用了。阿芫知道,自己爹虽然嘴上凶,但最是疼她,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那昆仑山上的仙草,乐爹也会想法子给她寻来。
翌日,阿芫揣着那一笔不菲的画像费来到了画馆,画师轻蔑地笑道:“何不再花些银钱置办身好看的衣裳?”
“不了,这已是我家所有的积蓄了,烦请师傅画得好看些。”
“我只画我所见,你这样是过不了初选的,到时可别怨我。”
“当然不会啦,您能给我画像就已经很好了,我感谢还来不及了。”阿芫甜甜一笑,师傅的心忽然感觉被融化了一小块,心想,这小丫头搞不好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