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碧天静》随春山

12、人间盛景

　　天上也没有几颗星星，夜也黑得很，十分沉静。

　　夜已深了，远远听到打更人的声音，思索着也没什么人来看病了，周琮决定怡情一番，他要写字，初静要作画。他打开窗边墙角柜子里的一个罐子，罐子里装的全是收集到的新鲜雨水，罐子左边还有一坛黄酒。这雨水是专门收集起来给初静作画、以及他自己写字用的。

　　周琮从架子上拿了几张宣纸，在笔架上取下了一只湖笔，赵初静去净了手，坐在他身旁，准备画画。

　　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白日里因她醉酒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与她在一处，有说不出的喜悦和轻松。过了一会儿，周琮轻轻放下笔，问她:“渴不渴？”

　　“嗯？”赵初静一直在认真的低头作画，被他这么一打扰，便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她星辰般的眸子瞬间让他脱离了现实，沉浸幻想里，惊艳、欣赏她的美，周琮很快便察觉到不妥，连忙躲开了她的目光。

　　初静倒是没注意到他的思想变化，她莞尔一笑，“不渴。”随后继续作画。

　　周琮又开始发愣，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自己要躲开她的目光？

　　想着想着，他看见初静已经端着杯子过来了，堪堪接过茶杯，他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该是我去拿水的……”

　　“没事，谁拿都一样。”她在身边坐下，提笔继续画。

　　“画的什么？”周琮来了兴趣，凑过去看她的画，初静便给她讲，二人借着带有黄晕的烛火，脑袋挨在一起，对赵初静的画进行鉴赏。

　　“静儿！”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安静的画面，赵初静猛地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往门口看，只见花欲燃因为生气眼睛泛着红，瞪着桌前的二人，脸色青黑，似要吃人一般。花欲燃朝赵初静走过去，一把拽起她的左胳膊，将她提了起来。

　　“前辈。”周琮伸手阻拦，花欲燃如此暴力对待赵初静，他担心赵初静这虚弱的身体受伤。

　　“师父……”赵初静猛地被花欲燃拽起，眼前突然一黑，花欲燃显然没有注意到初静的神色有恙，依旧马不停蹄地带她往外走，赵初静被牵着走了几步，天旋地转，周琮追了过去，抓住了赵初静的右胳膊，三人停在了回春馆门口。

　　“前辈等一下，她不舒服。”

　　花欲燃这才转身看向赵初静，初静这时也已经恢复了过来，她声音低低的：“没事，刚才只是头有些晕。”

　　花欲燃道：“周大夫，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松手。”

　　周琮像被电了一下，立刻松了手，花欲燃和赵初静出了门，很快便消失在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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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衣女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一连多日再也没有出现过，叶绍明最近一直在梧桐镇上等待她出现，但是并没有什么线索。梧桐镇最西头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古桥，石板做的拱桥，多年立河上于不倒。叶绍明苦于找不到紫衣女的下落，心不在焉的在路上走着，桥边柳绿桃红之间，有一抹青色的身影。赵初静正好也看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叶绍明走过拱桥，到了河对岸。

　　“去医馆。”她神色匆匆，并未停下，她要立刻去回春馆，师父一大早就出了桃花幽谷，她知道师父肯定去回春馆为难周琮了。

　　并未介意赵初静的匆忙失礼，叶绍明还在为连累她落水而愧疚，想道歉，却发现她早已走远。

　　昨日回到桃花幽谷已经是子时了，花欲燃什么也没说，但赵初静知道，师伯内心火气极大，果然今日早晨便看见师父匆匆出谷，初静心觉不好，便也出了谷。

　　“静儿只是一个普通的病患，希望周大夫自重。”还没到回春馆，赵初静便听到了花欲燃的声音，师父果然是在这里。

　　“静儿体弱，多次在回春馆这里看病，我们也没少了银钱，这关系也就止步于此，周大夫千万不要生出旁的心思！”花欲燃话说的难听，咄咄逼人，赵初静并未听到周琮的声音，不知道周琮的情绪，还好这一大早的人烟稀少，否则被旁人听了去……

　　赵初静迈上台阶，进了回春馆，周琮坐在案前，脸上神色晦涩不明，花欲燃站在对面。

　　“初静……”周琮见她来了，站起身来，赵初静直接挡在周琮面前，对花欲燃说：“师父，周大夫并未对我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他之所以收留我在回春馆待着，只是因为我不想待在云枫山庄！”赵初静快步走来，仍穿着粗气，周琮想去扶她，花欲燃刚才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希望周大夫自重！”

　　“周大夫不要生出旁的心思！”

　　想起这，他便缩回了自己要伸向她的手。

　　“为何不想待在云枫山庄？赵乾对你不好？”花欲燃语气和缓下来，这段时间也觉得初静不对劲，她真的不经常回云枫山庄住了。

　　初静道：“我们回去说，不想打扰周大夫。”周琮脸色凝重，想开口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这个秘密，她一直难以启齿，要她说出来，真的难为她了。

　　花欲燃带着赵初静从回春馆离开，走之前赵初静看了周琮一眼，挤出一丝微笑，让他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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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初静再来的时候周琮在读书。

　　“你都好几天没来了。”周琮让她坐下。

　　“师伯在晒书，我在帮她。”赵初静坐在周琮身边，“对不起。”赵初静迎上周琮疑惑的目光，“我想着，来你这里躲避，没想到却给你造成了困扰。”

　　周琮没说什么，只是提出要给她例行把脉。把脉完毕，周琮也是什么也不说，觉得该开药了就开药，没事，也是什么都不说，他心中有数。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看月亮？”

　　赵初静眼里立刻有了光彩，“什么时辰去？去哪里？何时回来？”

　　周琮对她的反应忍俊不禁，“不着急，我们先吃了饭再去。”周琮站起身来，赵初静连忙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病情你已经不告诉我了。”

　　“你无疾。”周琮道。“需要调理了我会给你开药，你吃便是了。”

　　初静撇撇嘴，“你若给我下毒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呢？”周琮走到她身边，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天天的在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害你？”

　　天光已尽。

　　黑夜驱散光明，但也带来了熠熠星光，明月高悬，晴夜无云。

　　二人吃罢晚饭后，来到了街上，街上摊贩依旧，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汀江边上，汀江穿城而过，江边建有一座望江楼，一共九层，每一层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致，一层一景，若要凭栏赏月，大多人都会选择望江楼，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梧桐镇。

　　许是知道今夜适合赏月，望江楼上聚集了很多人，周琮道：“我知道别的地方。”

　　二人便离开望江楼，周琮带着她来到望江楼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这是一间废弃的房屋，有三层，离汀江不远，还能看到望江楼一层一层的明角灯，四角流苏随风而动。

　　“你小心点，坐下也能看见。”周琮拽了拽她。她便坐了下来，“好漂亮，这里可以看到泛着银光的汀江，汀江旁的望江楼，楼上的明月，就像一幅画一样。”天上繁星一片，地上也点缀着点点灯光，一串一串，一行一行，真是人间盛景。

　　“初静。”

　　赵初静看向他。

　　“你的脚为什么会受伤？”周琮一直想问。

　　赵初静便解释了那日的情形，想去看桃花，遇见叶绍明，被叶绍明的仇人推入水中，叶绍明带赵初静道玉龙山庄，赵嘉佑来玉龙山庄接她，她要赵嘉佑送她到回春馆。

　　“你是出去喝酒吧？怕我不让，才躲着我去。”

　　“不是的。”赵初静一脸认真的解释:“我真的是出去看桃花，那天的桃花特别美。”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

　　赵初静目光移到了别处，心中失落感泛起，她说:“我去找你了，可是那天人挺多的，我在门口站了好长时间，你也没有看见我。”

　　“对不起。”周琮回忆起来了，那天看病的人的确很多，她好不容易下决心来找他，他都没有发现她来了，辜负了她的心意。

　　但是她撒谎是瞒不过他的，周琮后来让程翊去问过，她的确在万家酒店喝酒。

　　“你可知道伤你的是谁？”周琮整理了衣角。

　　“不知道。”赵初静摇了摇头。

　　“初静。”周琮唤她：“以后，别一个人出去，无论我有没有时间，一定陪你。”

　　“不用的，你是大夫，需要你的人很多。”

　　明月初升，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吆喝糖炒栗子。

　　“等着。”周琮下去给她买。

　　赵初静抬头望望天，天上星星有的一闪一闪，有的一动不动，地上火光点点，万家灯火。

　　周琮很快就拿着一袋糖炒栗子来了，打开封口的那一刻，赵初静探过去头，闻了闻:“香！”

　　周琮倒了一些在手里，一个一个给她剥壳，不一会她手中就有了好几个栗子，赵初静拿起第一个喂给了周琮。周琮点点头，很好吃。

　　赵初静苦笑：“真是奇怪，你做的东西那么好吃，居然对美食不感兴趣。”她看出来了他并没有觉得多好吃。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未必还这么喜欢吃东西。”周琮又往她手中添了一个栗子。

　　“你年纪又不大，这么倚老卖老。”

　　左不过三十一岁而已。

　　赵初静撇撇嘴，别看周琮今年只有三十一岁，但他平时注意保养，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

　　见她手中的栗子吃完了，周琮也不剥了，将装栗子的袋子放在自己身体那一侧，赵初静够不着。

　　“呵！”赵初静伸手就要越过周琮去拿，周琮当然不会让她拿到，赵初静就站了起来，周琮道:“晚上少吃点儿。”

　　“我才不！”

　　周琮将准备把袋子放远一些，还没放好，赵初静准备去拿，她“啊”的一声脚滑了一下，周琮及时松手去抓她的手，虽然糖炒栗子袋子散了，但是他腾出手搂住了赵初静不至于她摔了，半袋栗子全沿着瓦片滚了下去。

　　赵初静看向周琮，他正看着自己，根本没注意到栗子的事情，周琮坐在屋顶上，赵初静跪坐在周琮腿上，她一抬头，就是周琮的脸。

　　他的眸子炽热，心跳的很快，与她如此亲密接触让他不自在。赵初静起身，“要不是你拉着我，我就摔了，可惜了这袋子栗子。”

　　周琮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在意他的失礼，连忙说:“我现在再下去给你买。”

　　赵初静点点头。

　　寅时末，程翊找遍了梧桐镇，才发现周琮在这里。

　　“嘘……”赵初静靠在周琮肩膀，睡得正香，周琮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身体，她睡着了。周琮静静的听着她的呼吸，他挥了挥另一只手臂，程翊便离开了。

　　东方渐白，赵初静揉了揉眼睛，她坐了起来，周琮松开手，赵初静看了看身旁的周琮，“我睡着了？”

　　“你身体虚弱，觉多，不能熬夜，早就睡着了。”

　　“什么时辰了？”

　　“大概卯时。”

　　“我睡了这么久？”

　　“可不是，我胳膊都麻了。”周琮甩了甩胳膊。

　　“那，我给你揉一揉。”赵初静伸出双手，给周琮揉着胳膊。

　　“有一批药材到了，一会我要和程翊去卸货，人家等着着急，你一个人慢悠悠的走回去。”

　　周琮又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她，“想吃什么先吃点，等我回去之后，再给你做饭。”

　　她没有接:“我带着荷包，有急事你不管我，你快点去。”

　　周琮说:“没事，你不用客气。”周琮下了屋顶去找程翊，赵初静又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让自己清醒，身上披着周琮的外衣，不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下去到了街上。

　　走着走着，赵初静突然想到，周琮喜欢吃桂花糕的那家商铺就在后面那条街。还没走到那里，在一家酒馆前，围着许多人，路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因为是一家酒馆，出于好奇，赵初静挤进了人群之中，接下来所看到的，让她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