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萍萍》易梧

3、嫁不嫁 晚

　　晚饭过后，一家三口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淑兰手里的麻绳来回不断地穿梭，厚厚的鞋底上布满了小芝麻，背后则是一条条连贯的直线，这无一不在彰显着纳鞋人高超的技术。
　　那时候，人穷，买不起鞋，很多人家会把硬纸板剪成脚一样大小的模型，然后裹上一层纱布，一层又一层，再用结实的麻线顺着纱布上的间隙来回扎，做成一个硬邦邦的鞋底；然后在鞋底正面敷上黑布，细细缝进鞋底周围的凹陷处，就成了一双老布鞋。只有在走亲戚的时候，他们才舍得拿出来穿。乡里乡亲的农忙做不了这些细活，淑兰没办法做重活，就靠着这个手艺偶尔赚个一两块钱。要是遇上熟人，邻里乡亲的提供点材料，淑兰做好了，人家拿点地里种的菜、一些老冰糖啥的，哪里还提拿钱的事儿。
　　“成子，今天生产大队家的春花来家里了，说是村里有几家人想要咱家屋后那块地，顺带着那块田一起也要了。”淑兰斟酌着开了口，这个事情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
　　“为么子要收回去？为什么要咱家的地？”没等成子先说，在偏屋洗碗的萍萍已经回答了。
　　“说是分地的时候，我们家分了三口人的地，这些年我又下不了地，你俩把地给荒废了。有几家就想大队收回去，自己种。”
　　“荒地是假，就是看上后面这块地肥，种啥啥都好！”成子一针见血，“收回去，不可能，收回去我们吃什么？就这么一块地也要来抢，怎么不要堰塘下面那块？就要这块……”
　　“妈，队里怎么说？”萍萍还是怕队里真的收回去，家里真是要揭不开锅了。
　　“春花今天来家里一趟，说了这个事情，说只要李大富在，这块地依旧是我们的！”淑兰手中不停，“但是这个事情谁又说得准，咱家又没什么人，家里两个人种三个人的地是被人捏住了话柄……”
　　这段时间雨水多，屋后檐沟垮了点土下来，阻塞了水沟，要是半夜雨下大了，水积起来，怕把墙泡塌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挑土的时候，撮箕绳不堪重负，断了。趁着这会儿功夫，成子去竹林砍了几根竹子，就着煤油灯重新编个绳，修好撮箕，明天好修檐沟。收拾完厨房的萍萍来到淑兰跟前，为母亲整理麻线。一家三口无言，苦苦思索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该如何解决……
　　竹片“咔咔咔”地扭曲着，麻线来回穿梭着，煤油灯的灯芯也发出滋啦声。
　　“萍萍，你今年也十六了，你的人生大事有什么想法？”淑兰率先打破了平静。
　　“我……我有什么想法？现在还小，过几年再说。”萍萍认认真真地理着线。
　　“放在以前，你这么大都结婚生小孩儿了，你说说你的想法。”淑兰没有放弃。
　　“咱家这么穷，你现在身体又不好，我要是嫁出去了……你和哥哥怎么办？”
　　“妈，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怎么又扯到萍萍身上去了？”成子接过淑兰的话。
　　淑兰见成子这样，只好说实话实说：“今天刘春花来，还说了一个事：她想给萍萍和她那个弟弟做媒。”
　　“那怎么行？村里谁不知道她那个弟弟刘春生是个傻子？二十几岁的年纪天天叼着一个眼袋，遇到人连个话也说不利索……甭管别人说什么，就知道在一旁嘿嘿嘿……咱家萍萍又不是嫁不出去。”成子火冒三丈。
　　“那怎么了，春生读过几年书，萍萍大字不识一个……这样一算，我们萍萍还是高嫁。”淑兰努力说服自己。
　　“不行，这个事情我不同意。不识字怎么了？村里有几个女孩子读过书？咱家萍萍干起活来，比那个女孩子差？就是村里有些男孩子还比不上呢！喊刘春花别打这个主意。不可能……让她别做梦了！”拿起撮箕走到门外去，索性不理荒唐的母亲。
　　“妈，如果我们不同意，咱家的地会被队里收回去么？”萍萍理好了线，边说边起身去拿袜底了。哥哥的袜底磨破了，该缝一双了。
　　“萍萍，妈也不晓得，今天你春花姐来的时候还提了一袋米、一块肉，想想老李家那个事儿……地被收回去也不是没可能。”淑兰泪水盈眶，停下纳鞋底的手，抓起萍萍，“妈也没办法呀！你哥比刘春生都大，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儿……王家那个女娃儿倒是想嫁，我们拿什么去娶人家。要是你嫁给春生，以他们家的条件说不定还能给点聘礼，你哥就能娶上媳妇。以春生那个样子，你也吃不了亏。有他那两个姐夫帮衬，日子不会差的……”
　　淑兰说尽了嫁给春生的好处……萍萍愣是没接一句话。倒是成子在走廊上来了一句：“我娶媳妇儿不卖我妹妹……娶得到就娶，娶不到，我打一辈子光棍儿也行。”
　　“天叻，我的儿呐，你要是一辈子不结婚，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爹，我死了怎么去见他。”
　　看着崩溃的淑兰，成子再没说出一句话。
　　一家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
　　次日，天还没大亮，萍萍已经吃了早饭，准备上地里去了。走之前向屋里喊了一声：“妈，哥哥吃了早饭去修檐沟了，你有什么事就叫他。还有，春花姐今天要是来问，你就说我同意，但是刘春生要先来家里，我看一看。”说完就走了。
　　淑兰没回，她知道这孩子昨晚哭了一宿，半夜还能听见细微的抽噎绳，今天早上萍萍枕头都是湿的。有什么办法呢？但凡是有点子家底，也不至于闹成这个样子。鼻子一酸，泪水再也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