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月览

2、第二章 秘密

　　22:24。

　　回到家中，季云绯站在窗边，将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此刻，外面的世界犹如潜伏的野兽，一览无余的平静表象下掩盖着汹涌的狂潮。

　　她偏头细细去听，指尖触摸在冰冷潮湿的窗沿。微小的震动隐隐约约传导进她的感知里，留下电流经过一样的颤动。低低的嘶吼从风中过，牛毛一样的绵绵细雨带来寒冷的气息。

　　“要来了。”季云绯往窗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满手冰凉。

　　不远方，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借着黑暗的到来释放恶性。

　　季云绯嗅到一股几乎淡不可闻的血腥气，她朝气味的来向看去，却只见茫茫的黑夜和灯光照不到阴暗巷角。

　　她低垂下眼睛，将窗子关上，转过身背对那些肮脏。

　　往后的日子还长，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每个肮脏腐朽的角落。她的眼睛已经瞎了，看不见……实在是太正常。

　　很快，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日历上的纸张一天比一天单薄。

　　冬末晚11点44分。

　　季云绯从床上醒来，脚下传来一阵难以忽视地震动，连同着隐隐约约的碰撞声。

　　她皱了皱眉，打开电视。

　　蓝光快速闪动了几下，接着主持人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在主持人身后的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前线战斗人员快速动员整军的画面，镜头晃动着，警铃吵闹着，灯光闪烁着。

　　紧张的氛围透过镜头通过主持人绷紧的声音传出来。

　　从第一次公布类人种攻城到今天，这已经是它们第三次夜袭。短短四个月不到，全城人差不多都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想方设法地想要逃出去。

　　季云绯的目光从电视移到脚下，过了一会再次掀开床板爬进地底。

　　她没在意的是，在他们楼下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只烟躺在地上，散落的烟灰和未燃尽的烟草混在一块，无言泄密着曾经来人的讯息。

　　唐岭回到楼层内，垂着头开自家门前的锁，就像是一个刚刚回家的普通男人。

　　“哒——”

　　锁扣弹开，清脆的在楼道回响。

　　唐岭手上一顿，进入房间关门的时候忍不住向对面那扇红漆木的房门看去。

　　那上面还挂着已经褪色的倒福，两侧的对联已经七零八落，只像是一户没人打理的人家。

　　但唐岭盯着那扇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刚才听到的低吼声，宛如困兽穷斗，若有若无地从墙里头传出来，越来越清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丢下烟回到楼上，背上的冷汗在上来的途中被蹭干。

　　唐岭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眼神也逐渐变得沉重复杂。

　　他需要找个机会，去确认事实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如果真的和他想的一样……

　　唐岭慢慢将门关上，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一步错，步步错……”他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半晌，他讽刺地笑了一下，重新立直腰背，向前走去。

　　第二天早上6点17分。

　　“咚咚咚——”

　　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季云绯被吵醒，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瞳还有些失神的涣散。

　　敲门声再次响起，季云绯皱着眉闭上眼睛，光脚下了床走到门前，宿夜未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谁？”

　　“是我。”唐岭道，“今天北边会有组织卖生活用品，记得早些去。”

　　季云绯皱着的眉松开，睁开眼看着前方，沉默了半秒，她应道：“知道了，谢谢。”

　　“现在收拾下赶过去差不多了，刚好我也要去添点洗衣粉洗洁精，要不顺路一起走？”

　　季云绯心中不由升起一分疑惑，但她斟酌了一下，考虑到唐岭的身份以及他可以带来的便利，最终决定应下，“好，等我十分钟。”

　　唐岭闻言，唇角有一瞬间绷紧。他舔了一下上唇，退后一步，语气自然，“那我在楼下等你。”

　　“好。”

　　十分钟后。

　　季云绯一下楼，还没得及去辨认唐岭所在的方向，唐岭就先几大步走了上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站在她身前。

　　“我在这。”

　　“嗯。”季云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

　　唐岭也不多话，自己先向前走去。季云绯慢半步跟在后面，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我记得你叫季云绯？”唐岭率先搭话，又解释道：“那天胡警卫问你问题，我看了你的名字。”

　　“嗯。”

　　唐岭顿了一下，又问，“那你的眼睛……”

　　“看不清了。”季云绯答道。

　　“看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季云绯闻言侧头向唐岭所在的地方扫去一眼，又很快收回。

　　“没有。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季云绯答道，垂在腿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我妈生了大病，下不了床，家里平时也都是我打理。”

　　“这确实难过。也难为你，自己都看不清还要照顾家里大人。”唐岭语气缓和了些。
　　“已经习惯了。”季云绯道。

　　唐岭侧目，认真看了季云绯一会，却见她青涩的一张脸上平静无澜，就这么将常人未曾经历的困窘轻描淡写地用“习惯”概括了个完全。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要是她还在说不定你俩还能说上几句。”唐岭说完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微皱的烟叼进嘴里，摸了几下没摸到打火机就又把烟放了回去。

　　唐岭道：“我这人也不太会说话，平时要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帮忙。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在外有人帮忙总比一个人好。”

　　季云绯蜷缩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点头，“谢谢。”

　　“我姓唐，你要不介意叫我一声叔。”

　　“谢谢唐叔。”

　　组织卖生活用品的场地在城北中心广场，路比较远，两人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赶到，到时也已经是人潮涌动，各自拥在摊子前抢购。

　　“人那么多，你这情况也不方便，要不我帮你买算了。”唐岭道。

　　季云绯听着有些意动，但思及自己要买的东西随即决定拒绝，“不用了，谢谢唐叔。”

　　唐岭闻言只好先行一步，季云绯听着前方比上次买米更为嘈杂的响动，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向前走去。

　　“菜刀菜刀！十块钱一把！……”

　　“洗衣粉洗洁精肥皂，大碗小碗塑料桶！”

　　“……”

　　季云绯被身边经过的人推挤着，身体随着人群摇摆，铺天盖地的气味将她掩埋，沉重而压抑，像是被丢进了水里要被溺毙。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心中涌现慌乱。

　　要怎么出去……

　　季云绯费力地伸出手摸索，没被约束的人如同潮水肆虐，带过的风流窜在她周围，就像形成一个风场。

　　“让让路！”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把她往旁边推开。

　　季云绯脚下重心倾斜，身形摇晃，摔倒在地。

　　她身上出了一身汗，有一瞬间的茫然。抬头不知道向哪里看去，身边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语气的“有人摔倒了”。

　　恰时，一道疾风从旁边袭来，季云绯下意识往那边看去，地上的手却在下一刻被一只脚重重踩住。

　　坚硬的橡胶鞋底带着粗粝的沙石，又不带一丝迟疑快速离开。

　　季云绯吸了一口冷气，缩回手低下头刚想要站起身，身后却有人又挤上来。力气相推，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手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麻意，手肘敲在一颗小石头上，硌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从上方拉住她的手臂，手掌宽大，攥住她的右边臂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又拍了拍她身上沾带的灰土。

　　“都他娘的眼瞎没看见人摔了是不是？”唐岭拉着季云绯吼道，将近两米的身形站在人群中天然就带一股压迫。他怒目圆瞪扫视着周围的人，周边的声音好似被真空罩住消失不见。

　　唐岭见状心中不由有些失望，收回目光看向季云绯。

　　她此时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淡若死水缺乏生气的样子，身上灰尘扑扑，缩在袖口的手通红，眼角和鼻尖都带上一点红。

　　终究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再能干再聪明也是小孩。

　　唐岭没说什么，拍了拍季云绯的肩膀算作安慰。

　　“这里人太多还没人管，人挤人一会就走散了。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你去路口那里等我就行。”

　　季云绯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唐岭见状叹了口气，只能先领着她去到空地。

　　“你就在这等着就行，那些平常用的我都帮你买一些，应该也够了。”

　　“好，谢谢唐叔。”季云绯轻声道，连着一声“唐叔”都要比以前更小声一些。

　　唐岭无言摸了摸女孩的脑袋，随即转身没入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