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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迎宝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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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宝,回家了!”
他依稀听得这些天,总有个声音在睡梦中叫他,但他说不上那究竟是谁的。
是在十七年前走掉的那个人,还是二十七年前的那位,又或者是十一年前的那位。
他叫朱迎宝。
迎宝,迎宝,名字可见父母对他到来的喜悦与期待。
十五岁之前,迎宝大多都是在平镇生活,自己家与奶奶家也就是骑车七八分钟的距离。
自从他记事起,父亲朱长明总是在上班前,把他送到奶奶家,随后再赶着他的那辆自行车去上班。
他对父亲职业的了解很模糊,他只知道父亲去的是不远处的一个厂子里,只知道父亲是一名工人,具体的工作内容迎宝不清楚。
他曾跟着父亲去过那个厂子里,厂房里的空间很大,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机械。各种各样机器运转发出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着,大家穿着工作服站在机器的工作台前,有人操控,有人搭把手。
在迎宝的印象里,父亲很能干,平时也能挣上好些钱,足够给他买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他胸无大志,从小到大,只是爱吃些,贪玩些。
每天下班回家的父亲都会从车篮子或者车把上拿出一袋或是几袋的美味,笑着走衣服上似乎都已经沾上了偏黑色的污迹,身上沾着机油还有铁等金属的混合味道,偶尔也会有一些漆点,那时候身上会是油漆的味道。
父亲爱笑,是位爽朗的青年人。
他穿着蓝色工作服手提着装着好吃的袋子,笑着走回家的样子,是朱迎宝今后回忆起来,第一个便会出现的画面。
“爸爸,你回家啦!”
朱长明伸手胡了一把儿子的头,弯腰凑到迎宝的面前,故作悄悄地说,“好迎宝,爸今天给你带了鸭肉。”
他顿了顿,又靠近了几分,都快要抵到了迎宝的额上。
“还有一个小蛋糕,出门看看,在车的把手上。”
迎宝开心地点点头,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跑出门外。
几秒后,门外传来宝弟的声音——“爸爸!门外没有你的车,只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摩摩车。”
朱长明走了出去,靠在门框上,“傻儿子,你说的那辆‘摩摩车’就是爸的车,这叫摩托车。”
“爸换车了,以后,骑他带我家迎宝去玩。”他的声音有种来自于青年人的洒脱明朗。
迎宝昂头,对上父亲的一双眸子,那双眸子并不显得如此完美,岁月和生活也给它们印上了淡淡的痕迹。
但在未来的日子里,迎宝始终觉得,那是一双无比纯粹,闪烁着光亮的眸子。
关于那辆摩托车的回忆,于朱迎宝而言,少之又少。
在摩托车买来的两个月左右,朱长明就不幸摔倒了,人没什么大事,车却出了问题难以抢救。
再后来,朱长明也没再买摩托,退而求次,购买了当时最新款的电瓶车。
那年,宝弟9岁。
那辆电瓶车,才真正载满了往后多年朱家的事情,以及朱迎宝所有的年少时光。
十一岁那年,朱长明骑着电车离开了平镇,去了彭市的北柳区的一家薪资待遇很好的厂子工作。
他把迎宝交给了朱家奶奶,“妈,辛苦你照顾他了。”
朱家奶奶苍老的眼中蒙上氤氲,不舍地看着儿子,努力地说着,“好,好。”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儿子敲开了家里的门,披着黑夜走了进来。
娘俩坐在沙发前,说了很久的话。
“······朋友介绍了一个厂子,一个月能比现在拿的工资多个小半。”
“累吗?长明。”
“会辛苦些,这没什么,主要是,那地方比较远,每天来回跑不方便,大概率是要住在那边的宿舍里。”
“在哪边,你说的厂子。”
“北柳区。迎宝也越来越大了,以后上了中学花销也越来越大,妈,你也知道,迎宝的成绩不太好,也不是个多有奔劲儿的孩子,简简单单,也没个心眼儿。我得为他的未来早做些打算·······”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内的人的思虑很深。
朱长明坐在客厅里,头顶昏暗的客厅灯光照不及他为儿子顾虑的远方。
三十四岁的朱长明微微弯下身子,又试着抱起了朱迎宝。
十一岁的迎宝,比从前长高了许多,朱长明也感到吃力,他的心底涌上酸涩和感伤。
“果然是要长大了,好好在家等爸爸,爸爸两个星期就回来看你,带你去玩好吗。”
朱迎宝被高大的父亲抱起,也明显地感受到父亲两臂的吃力感,他看着脸上带着点点没刮干净的胡子扎的父亲,用着稚嫩地声音说:“好。”
父亲放下了他,背着包转身跨上了电瓶车,再没转头看他们,右手决然地拧下车把,沿着路驶向北柳区。
他的背景,是孤零漂泊的。
迎宝站在原地,死死地盯住父亲远去的身影,面颊上不知道何时有了两道不浅的泪痕,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想喊出口挽留的话被活生生地噎住。
至此之后,迎宝正式开始了和奶奶一起的生活。
生活中,那个每天下班笑着走进家、拎着袋子的父亲几乎消失在了生活之中。
除此之外,表面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寒暑假时,堂姐妮妮都会来奶奶家生活。
那是迎宝最开心的日子。
他喜欢妮妮姐,妮妮姐比他大了小半年,和他同级。
她总是很耐心,总是会给他留着好吃的,总是会带他玩,总是处处顾虑他心里的感受。
妮妮姐的成绩比他好上许多,每次家里的亲戚们聚餐时,长辈们喝着酒,夹着菜,笑着看向这两个小辈。
“妮妮考试考得怎么样?”
妮妮不想说太清楚,扯起嘴角笑笑,含糊道:“还行。”
“怎么叫个还行呢?”长辈们继续追问,“不能没个准头。”
朱长松并没有像他们一样盯着孩子的方向,片刻后,抬起头,打岔着:“叔,我敬你们。”
刚要举起酒杯,迎宝的声音在饭桌上响起。
“我姐考了班里第一名!”小小少年的语气透露着骄傲。
身旁的朱西也没预料到他这句话,扭头看向迎宝,随后轻轻从桌子下拍了一下他,有些责怪。
朱长松眼皮往下落了几分,要举起的酒杯也一点一点地放在了桌子上。
长辈们笑了,眼睛都快要眯起来了,看着迎宝,嘴里说话时也吐出些酒气。
“妮妮真不错。”
“这个小家伙也厉害呀。你考的怎么样,好的话,待会儿给你和你姐一人一个红包。”
迎宝继续拿起筷子,夹着碗里刚刚妮妮姐给他夹的鸭肉,边吃边说,嘴里含糊,“没我姐好,太差了,成绩单发下来我就给扔了。”
几位长辈显然愣了一下,随后又是笑了。
一位脸上被酒熏红的长辈象征性身体往后仰了仰,“那可不行啊,这学习,是得努力,你不能逃避。”
旁边一位胖乎乎的长辈头往迎宝这边探了探,“哈哈,孩子,看你姐咋学的,学着点,在学校是不是贪玩了,你是男孩,都聪明的。”
最边上那位秃了顶的爷爷抿了口酒,“你几个爷爷都说的对。我们年轻的时候,上学的机会那都宝贵着,你现在哪能不珍惜。你这要是以后成绩不好,出来只能干个出苦力的活。你给我说说,你未来想干什么?”
朱西听着几位爷爷的这些话,坐在位置上,一只手攥着筷子,微微扭头,注意着迎宝的表情。
小孩子,从不喜欢听这些唠叨的。
迎宝刚吃完那块肉,扔下了骨头,嘴角上还油滋滋的。
“我不知道。”
奶奶家的邻居,正是清辉表哥的外婆家,清辉表哥生活的地方。
清辉表哥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
平时三四点钟放学后,迎宝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通往房顶的露天小楼梯上坐着,抱着当季的水果,在台阶上吃着,有滋有味地看着附近邻居的小院子,看着道路上骑车回家的大人,看着树荫下玩着游戏的同龄人。
下午的太阳的温暖光辉照在层层楼梯上老旧花盆的植物上,照在连接两家院子墙上的石砾上,照在隔壁院落坐在竹板凳上男孩膝上摊开的书本上。
大多数的日子都是如此。
“哥!吃西瓜不?”迎宝举起西瓜冲着楼下男孩喊着。
沈清辉闻声抬头,看着斜上方全身镀上一层太阳光芒的迎宝,温和地道:“你自己吃吧迎宝。”
“那好吧,哥,这都考完期末考了,你还在看书呀。”
迎宝把视线挪到他膝上的书上,这个距离,也瞧不出什么内容。
“你以为谁都是你呀,小糊涂虫。”楼下院子里摘菜的奶奶说着,“快!给你清辉哥去送点西瓜去,你也是光说不动。”
迎宝呆呆点头,“哦,这就来了。”
沈清辉合上书本,冲着隔壁喊着:“奶奶,不用让迎宝送,你们留着吃吧。”
“没事儿,今天买得多些。”
一阵脚步声,迎宝下了楼,“是呀,妮妮姐今天就要来了,奶奶买了好多呢。”
沈清辉站了起来,收起了板凳,扭头看向那面有了青苔的老墙,许多快乐回忆似乎都开始在上面放映着,沉着的心也轻松许多。
在他沉浸于此的时候,迎宝也很快地端着大盘西瓜来到院子里。
巷子里传来熟悉的汽车声音,院子里的两个少年分分看向门外。
“我姐来了!”迎宝的嘴角咧开,眼睛也是笑着的。
寒暑假,是迎宝喜欢的日子。
妮妮姐来了之后,原本不爱出来一起玩的清辉哥也愿意偶尔出来陪他们一起了,即使每次他说的话都不是很多。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石棋盘,有几个石凳子,每天坐满着周围的人。
棋盘一看便是常常被棋子摩擦过的模样,上面的痕迹,多得快趋于光滑的状态了。
清辉哥的姥姥家有一盘不错的象棋,据说是清辉哥的外公去世前收藏的。
他们几个小孩子,也不管那是多好的棋,每天都不爱惜地拿出来,只当作那是一盘地摊上随便可以买到的普通棋子。
妮妮姐不会下棋,是清辉哥教她的。
当清辉哥要教迎宝的时候,迎宝每次都皱起眉头地疯狂摇着头,脸上的肉肉都跟不上他的频率。
“迎宝,试一试。”沈清辉这样说。
“我记得第一次,咱俩一起学的时候,你学得也很快。”妮妮道。
“姐,你们玩就好,我就在旁边看。”
于是,假期里,棋盘桌上,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年面对面下棋,还有一个小少年则趴在桌子上在一旁看,嘴里偶尔会塞上根冰棍,偶尔也会流着口水睡着。
头顶的阳光在错综复杂的树枝下闪烁着,耳边传来附近小狗追逐的叫声,面前的棋盘让宝弟头疼看不懂,就像是其中一人的未来一样。
手执棋子,一步错,剩下的棋子再如何挽救,都收拾不了皆输的局面。
当时,清辉哥的哪步棋,才是走向错误的节点呢。
初中开学前,父亲朱长明特意请假回来为迎宝置办开学的东西。
那年他回来时,那辆电车在大街上已经再难引起注意了。
父亲骑着这辆车带着迎宝,像是迎宝很小的时候,父亲会骑着自行车带他到处玩一样。
他们特意去了彭市最大的市场,新永市场。
父亲领着他去了箱包店,“你看你喜欢哪个?自己去挑。”
当时,他已经12岁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挑从前那些印着大大卡通动漫图案的书包,而是选了一个很简单的黑色书包,除了版型和拉链细节,几乎再没有其他什么花样。
朱长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熟练地点燃,放入口中。
他叼着烟,笑起来的模样和儿子很相似,也和亡妻很相似。
“长大了。”
迎宝微微仰头,自己和父亲的距离也在这两年缩紧很多。
“您儿子估计过两年就和您差不多高了。”一旁的店员说道。
”可能都要不了两年。”
那天,父亲还给他买了几套衣服,几袋零食,最后,他们拎着一只在熟食店买好的鸭子回到了家。
晚上的时候,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迎宝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桌子上,院子里的灯照亮桌子上的饭菜。
父亲拿来了两个杯子,自己一个,儿子一个。
他给迎宝到了一些酒,“今天陪爸喝一点。”
迎宝新奇地看着杯子里的酒,内心中似乎得到了小小的满足,好似父亲也开始承认他开始长大了。
他即刻拿起酒杯,准备喝上一口。
酒香很浓郁,萦绕在鼻尖。
迎宝记忆中白酒的味道是奇怪的,难以在口中停留的。
这一次,他十二岁了,看着杯子里不多的酒水,迎宝有着隐隐地期待。
现在,他长大了许多,应该也能和父亲他们一样能接受的了酒水的味道了吧。
“慢点,迎宝。”
而这边的迎宝也已再次尝到了酒水的味道,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窜着,迎宝慌忙咽下这口酒。
他伸着舌头,五官都要皱在了一起。
咽下去的酒划过的地方都开始烧着火,他感觉这感受并不好。
他也没有像自己期待般,开始会爱上这酒。
对面的父亲笑了,他的笑声爽朗。
“还是不好喝吗?”
迎宝疯狂点头,“不好喝啊,爸爸。”
父亲的笑声更大了,回荡在小院子里,回荡在这夏末夜色里。
迎宝出生在四月份。
次年,在他刚过十三岁生日的半月后,父亲朱长明因为工厂事故去世。
葬礼上,迎宝抱着父亲的遗照,总觉得不是那么真实,周围的人拥簇着他,那几天家里的声音嘈杂,那几天也是迎宝平生中受最多人关怀的日子。
他不喜欢这种亲戚的关怀,因为这些人很快又会消失在他的身边。
而他们待他的这几日好,又将在今后的日子里扰着他。
迎宝在灵堂待在沉睡的父亲身旁时,周围很嘈杂,都是亲戚长辈们在操办着葬礼丧事的大小事情。
他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坐在地上,小小年纪累得就快要睡着。
那是冬天,一身孝服的妮妮姐拿着热水瓶子穿过人群走到了他的身边,同他一般,坐在了地上的草席上。
她把手里的热水瓶子塞到了迎宝的手里,一手揽着他,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
那个年纪,女孩子都长得比较快,朱西也要比迎宝高一些。
迎宝的怀中逐渐开始弥漫着温暖,姐姐的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传递温暖。
“累吗?”她问。
“还好。”
“累了靠在姐姐肩膀上睡一会儿,待会还有需要你出场的事情。”
“好。”
他小声应着,随后闭上自己肿得不能看的眼睛,周围商讨各种事情的大小声音是背景板。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秒,他就看到了父亲;
第二秒还是父亲;
第三秒,是只在照片上出现过的母亲;
第四秒是父母亲站在一起的画面。
停下来没多久的泪再次从他的眼角掉落,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究竟有了多少的泪痕了。
“睡吧,睡吧,姐姐陪着你,姐姐在呢。”
她轻轻地说着,握着他的手更深地包裹住了他。
初二那年,奶奶也离开了人世,迎宝也搬到了朱长松的家中,每天上下学,都会骑着朱长明留下来的那辆电车载着朱西。
中考时,朱西同迎宝一样,报考了平镇的河中。
领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迎宝打了一声招呼,便从家里走了出来,独自一人跑到了河边。
下午的时间,河边不泛打着一把伞来钓鱼的人。
他蹲在河边的草坡上,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毫无规则地画着。
在拿到通知书的时候,他也终于如释重负。
初三刚开学的时候,偶有一天和姐姐在小卖部吃泡面的时候,姐姐突然停下了吃面的动作,她那时扎着马尾,垂落下来的发被吹得凌乱。
秋天的时候,风很大,混合着温度和阳光,流露出淡淡的冷。
“迎宝,你看北边。”
“怎么了?”
“到时候我去那边,好吗?”
迎宝的视线越过很远处的校围墙,到达之处是更远处一个隐约的教学楼。
那边,能值得看的,只有河川高中。
望着远处的楼,宝弟愣了片刻,又无奈低头笑着。
“姐,我——”
“陪我,好吗?”她手中的叉子拨动着剩下的面,像是思虑很久,传出小声一句,“一个人会孤单的,会不安。”
直到现在他拿到河中的通知书的时候,迎宝坐在草坪上盯着金色鱼鳞般的河面依旧在想——后面的那句话,究竟是在说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或者说,是两个人都有。
所以,他只能试着拼一把。他熬了一年,熬坏了比前两年加起来都要多的费笔芯,熬烂了更多的复习资料,只是为了和剩下的家人能在一起。为了这个简单又难以实现的愿望。
回想起来,当自己十五岁开始后的几年中,除去那年夏天姐姐受到伤害的那件事,周围的所有的一切都超过了从前的预期。
高中三年,每天上下学载着姐姐,在学校的时候左晃晃右逛逛,在别人眼中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松鼠,也可以说是只小兔子。
回到家也有人陪伴,有人照顾。
生活是温馨简单的。
朱迎宝也常后悔过,中考后假期的那个夏夜中,自己没有听从她的安排,而是不放心地又追过去同她一道走那条小巷子,那些伤害,是不是可能不会存在,是不是可能减少很多呢?
是不是,妮妮姐不会在高一寒假的某个夜晚划伤了自己?
是不是,妮妮姐那两年真实的笑容能多一些?
他们,都曾被朱西笑起来的模样吸引,都曾觉得那是一种存在于各个季节的温暖。
夏天的时候不会觉得燥热。
冬天的时候不会觉得难以得到。
至于对于当时的迎宝来讲,无论后续的事情,至少万幸的是齐维救下了朱西,真正的悲剧也没有造成。
齐维,他们的小学同学,初中校友,命运的安排,也是迎宝高中同班了三年的同学,也是朱西的校友。
迎宝知道,齐维小学的时候和朱西的关系还不错,初中后,不同了班,选择的一条路不同,也疏远了。
高中后,凡是自己带到学校的东西,朱西都会让他给齐维一份,他也乐此不疲,他和齐维很快就成为了勾肩搭背的好哥们。
高中时几个学习阶段里迎宝最喜欢的一个时期。
有妮妮姐,有陈子曜这些朋友。
他像个小鱼儿一样在学校里游来游去,坑一坑姐姐,溜一溜自习课,跟在陈子曜的后面,也没人欺负,平时老师唠叨几句他也不会纠结于心。
十九岁那年,中秋假期的一个傍晚,当朱迎宝右手拧开时间有些久远的老钥匙,随着“咔”的锁转动声响,彻底成为了第一个看到姐姐躺在红色血液的人。
他彻底怔住了,那几秒,身体上的一点一滴运转的声音都震着他,眼睛是突然充斥着干涩,随手拔下钥匙的手保持着姿势,到底有没有颤抖,他也分不清了。
那一刻,他的大脑以及他的内心,全然是眼前不该是这样的。
身后的陈子曜比他反应得快,从他挡着大半门口的身旁撞去,冲进了房中。
“朱西!”
从陈子曜嗓子中嘶吼出的那一声,朱迎宝永远不会忘记。
因为那一声,彻底告诉了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也是因为那一声,一直简简单单的朱迎宝才知道,身边的陈子曜对朱西的感情从来不是他所想象一般。
病房墙上挂着的小电视屏幕一角的电子秒数一直在不停的变化。
朱迎宝靠在病床上,盯着上面的日期,他已经看了一上午了。
九月三号。
又快到中秋了。
他整个人的脸上满是病气,和这个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一样。
头发也有些杂乱,距离上次修建也都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此刻,陪护的凳子上是空着的,叔叔朱长松已经去打饭去了,床头柜上已经摆满了——一个小茶壶,三个苹果和一个花瓶。
他微微转过头,枕头上枕出来的坑又随之变化,那花瓶里没有花。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穿着一件花衬衫的齐维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两袋子东西。
他冲病床上的迎宝笑了,两个虎牙还是和从前并无二异,只是气质和发型比青春时变化多了些。
齐维走到病床旁,拉开刚刚那个空着的凳子坐了下来,顺手放下了袋子,弯腰拿出袋子侧边的几只花,探身插入花瓶之中,那花瓶还是迎宝刚住院的那阵子
“郁金香。”躺在病床上的迎宝看着几只枝花说着。
“今天在花店,看到它,挺可爱的。”齐维简单回忆着。
“要是在前段时间,兴许还能从家里剪下几枝洋桔梗放在这瓶子里,现在花也谢了。”迎宝说着。
“陈子曜家不是也有吗,他们家的到了花谢的时候了吗?”
“也到了,我们播种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春天的时候才会花开。”他解释着。
说到陈子曜,迎宝忽地扬起唇角,视线往下移。
“上学那会儿,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原来他喜欢我姐,还是直到我姐不在了,才知道这件事。
我姐也没从没说过她对陈子曜有过感情。”
齐维想想,也淡淡笑了,言语中透露着无奈,“他们两个,也真是,藏得严实。当时,我也没有想到,陈子曜这人竟然会藏着喜欢还不说出口,和他这个人的调性还真不太符合。”
随后,齐维停顿片刻,缓缓说出:“或许,也是因为那个人是阿朱吧。”
陈子曜和朱西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他也会因为之间的差距而犹豫。
迎宝没有说话。
齐维抬头,快速转换语气,打破氛围:“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水果,还没吃饭吧,要不饭后再吃吧,要不然你待会儿都没什么肚子吃午饭了,医院里剩饭也没地方放,待会儿又浪费了。”
“知道了,大维,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迎宝那张病气的脸展开淡淡的笑容。
这些天,齐维常来看他,每次一来嘴巴就没有闲过,唠叨着迎宝,越来越像个老妈子,和从前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知道是渐渐像了谁。
“得,现在你也是不听人说了,等你好了,我真想和你来一架。”
齐维比划了一下。
迎宝没在意,齐维总是说这样的话。
他反倒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齐维身上那件看起来买来没多久的花衬衫,“你衬衫不错。”
齐维笑了,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衬衫,“前天在万达一楼的买的,确实还不错,以后给你来一件,应该还有货,我觉得——”
话音还没结束就被迎宝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
“你很多年都没有穿过这种花衬衫了,我记忆中的上一次应该是那一年的中秋假期吧。”
听到这句话,齐维心跳仿佛停下一瞬,全身的血液好似忽然凝结。
他抬眼缓缓对上迎宝一双乌黑平静的眼睛,下一秒心底却又像是打了触,想要挪走的目光又强装镇定,硬生生地继续对上朱迎宝的眼睛。
齐维记得,这件事,后来他只告诉了陈子曜一人。
那天应该只有朱西一个人看到的,除非,她告诉了迎宝?
或者······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迎宝都比他们想象得知道得那么多,迎宝一直看着他自己在那一场闹剧中独自表演。
“齐维,我那天在厨房的窗口看见你和我姐在楼下说话了,而且我姐回来的时候,也说了一句,她在楼下遇到你了,说了几句话。”
遥远的记忆画面再次放映。
——“迎宝,我刚刚在楼下遇到齐维了,我说我要坐车去平镇买点东西,他好像是在他表哥家玩······”
迎宝舒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勇气,他继续说道,
“我姐的丧葬的那几天,你是在最后匆匆赶来,然后又匆匆离开的。
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的几年中,你几乎没有主动过问过那天发生的事情。
只有一次,你在我身边说了一次‘她上了公交,不该的。’记得当时正好有人进来,我也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对你讲。
听到你这样说,我也才注意到你这几天有些奇怪没有出现,也是才知道,你以为她坐上了去平镇的公交,以为她是在公交车上又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猜测,而你的不出现是在逃避,或许,你是在谴责内疚自己,明明知道朋友朱西一个人要坐车去平镇,明明知道她曾经在那受到过伤害,可还是没有阻止她,或者是没有再多关心一句。
我一直都算不上聪明,那天竟然大脑转得很快,像是吊扇一样。”
齐维深深注视着迎宝的双眼,上面已经含上一层水雾,里面遮挡了树叶凋零的苍凉与哀。
“齐维,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在故意不告诉你那天我姐根本没有去平镇。
是我故意不告诉你的。”
迎宝眼中的水雾依旧,却未凝聚成滴。
齐维身上发着冷,面容悲伤。
他恍惚明白,在这十多年中,一直以为没有任何改变的宝弟,也在慢慢地失去很多从前的色彩,像是一个逐渐没有好看颜色的小动物。
只是他为了坚守周围人心中的那份纯洁,一直在欺骗自己,一直在伪装罢了。
原本用快乐与简单来代表的宝弟,最终还真正剩下几分,他忽然不敢想下去。
朱迎宝记得,高中的时候,好多次,齐维都在接受着妮妮姐对他的好,没有说拒绝,却总是做的关于妮妮姐的事情不仗义。
高三下学期陈子曜打齐维那次,是这些事情中最让人气愤的一桩事。
“齐维,这似乎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坏事,所以要折寿的。”
“不是的,不——”齐维摇头。
“大维,我今年二十九岁了,这一次过不过得去也不知道。我也不想在医院里了。”
迎宝嘴角慢慢弯曲,神情之中,见不到畏惧。
“我这两天,总是听到有人叫我。”
“我姐的,我爸的,还有我从没见过的妈妈的。”
“我不知道那是在呼喊着我去他们身边,还是想让我回去。”
“他们说,‘迎宝,回家了’。”
“大维,我真的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