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遍繁华》鵙屋琴

8、Chapter-7

　　他看见自己站在云端，脚下没有依托，忽然电闪雷鸣，他瞬间失重，跌向无尽的深渊。
　　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就在粉身碎骨的刹那，他猛然张开双眼，苏醒过来。
　　“小一，你没事吧？”雅玲一脸担忧地摸着他的额头。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着相同的梦，梦里的穆宁一总是站在高处，然后狠狠摔落，接着骤然惊醒。

　　一个月前，穆宁一不负众望，拿下了全国黄金少年表演艺术大赛的头奖。因为绝对的领先优势，主办方甚至破格为他设置了一个“巅峰奖”，这个奖项的美誉度远远超过前三甲的得主；而就在得奖的当日，Glare-Center事务所也送上了一份条件优渥的合约，一时间，穆宁一成为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贵。

　　为期半年的比赛，穆宁一赢得并不容易，然而红得确实太过容易，以至于看到杂志上整版整版有关自己的报道时，得知大批的Fans已经可以在众多场合形成影响时，他仍有一种太不真实的感觉，惶惶地满心不安。

　　“小一啊，”雅玲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穆宁一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太紧张了吧。对了，今天是签约日，我得起来准备一下了。”
　　“可是，小一你一定要搬出去住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穆宁一长腿一伸就下了床：“毕竟我是新人，培训什么的一定会忙糟糟的，太影响家里人的生活就不好了。况且同期生都住在事务所安排的宿舍里，条件是真的很不错，还有专人照顾，除了会累一点，别的你都可以放心啦。”
　　“可是你又是搬出去住又是转学，妈妈以后就不能经常看见你了。还有你们爸爸，虽然嘴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是惦记得要死。你这一走就是半年多，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又要离开我们，就算要签事务所，可是也太快了一点吧，让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穆宁一正在挑选下午要穿的衣服，闻言回过头，安慰地说：“拜托，不要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好不好，我就是再忙还是有时间回家休假的，而且啊你真的应该觉得幸运，外阜的同期生想回家都没那么便利。”
　　“反正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没办法了，谁叫你当初非把我推出去参加什么比赛。”穆宁一故意调侃。
　　“那我现在反悔了行不行？”
　　“反悔无效。你儿子我今天要去签约，你就不能高兴点吗？快点帮我参谋一下，这两套哪个好一点？”
　　“黑色吧，显得稳重一些。”雅玲虽然这么说，其实还是老大不情愿。
　　穆宁一回家以后乍看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还是不太一样了。是她亲手把儿子送出去，在外面变圆还是变扁，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她并不是不开化的父母，只是那么短的时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状况，穆宁一又是个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爱表露的性子，若是再没有家人在身边，一个人支撑不住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穆家对面街停着的Benz商务房车里面有人正和雅玲担心着相同的问题。
　　许卿手里捧着热摩卡，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喂，他下午自己会去事务所签约，你干嘛还要一大早跑过来。”
　　燕重华抽出支烟，嗅了嗅，并不着急点上：“我只是收网前想看看自己的猎物而已。他最近怎么样？”
　　许卿呆呆地出神：“好，好得不得了，连我这只老鬼都差点被吓死，他居然一点事也没有。”
　　“不错嘛，我还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也不过就是只小虾米，真的掉下去了谁也捞不起来，如果换成别人至少也该有点反应，那么平静反而显得有问题。”
　　“有反应难道一定要写在脸上？给他点时间自己慢慢消化也未尝不好。”
　　“算了，我看我还是赶紧抽身的好，万一我也被他迷住那可就晚节不保。”
　　“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有没有兴趣正式进事务所帮我？下一步我想认真做版权交易，那边现在正缺一个正手，想来想去还是你做事我放心，你看怎么样？”
　　许卿冷笑一声：“算了吧，我还是继续做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比较好，你有钱让我赚也得大爷我高兴了再说。”
　　“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不然我海口已经夸下，难道你叫人看我笑话不成？”
　　“又是为了穆宁一？”
　　“也不全是。你也知道我上次唱的是空城计，根本没出几个钱。老Nick虽然临时出了点资金问题，可也未必真看得上我拉来的那点添头，反而是版权交易的部分他很感兴趣。他们之前也曾经委托给国内的几家公司，但效果都不是太满意，所以我想接过来做，说实话，这可是个肥差，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
　　许卿听完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你这个人啊，肯定到不了四十岁就会谢顶，然后心力交瘁而死。”

　　下午，事务所举办了小型的签约仪式，同期签入的共有十二个人，但能够拿到媒体面前的也只有几位优胜者。
　　燕重华出席了仪式。三十四岁的燕重华身材并不十分高大，五官也只能算是周正，还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慵懒，然而一身款式简约的铁灰色西装把他的气势衬托得异常凌厉强悍，果然不愧是稳坐国内娱乐圈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这是穆宁一第一次和他正面接触，光是在后台看着都觉得心头惴惴。
　　另外俞幼麟、Edison、宫鄂这三个人也毫无意外地分别拿下冠亚季军。大家又到了一起，难免要寒暄几句，只是今非昔比，穆宁一跟他相比已经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好在Edison八面玲珑，倒能从中缓和一下。

　　穆宁一是最后一个上台的人，台下的媒体立刻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闪光灯闪得令人眩晕，大家当然都知道，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然而那种踩在云端的感觉是那么得鲜明，穆宁一感觉到自己正在颤抖。在司仪的提醒下，他机械式地在合约上签了字，又尽量扯出几分笑容。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他，那一霎那，就像被人从半空带回了地面一般，竟然莫名地安下心来。他感激地看了看男人，而对方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接下来的答记者问进行得也算顺利，无非是表表感激之情，谈谈未来的计划，有人又扯出《玛雅III》那桩乌龙追问，却都被燕重华三言两语的玩笑话一带而过。
　　媒体自不会刨根问底，因为事后官方会把滴水不露的宣传稿和一笔不菲的车马费交到他们手上。

　　穆宁一又回到了哥特风格的培训总部。
　　由于还没有自己的经纪人，开车送他过来的竟然是堂堂一社之长。第一次见面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受宠若惊之余，穆宁一显得格外局促。
　　燕重华叫人把他的行李送到宿舍里，并不着急离开。穆宁一也就只好惴惴不安地跟着他在深庭大院内溜达。
　　春日的培训部和之前相比不太一样，虽然天气还是有些冷，可是那微薄的阳光已经可以穿透寒冷温暖人眼，老式建筑上的爬山虎正以复苏的姿态在和风中摆动，新绿的草木还带着泥土的清香，偶尔能听见排练室里传来乐器和人的声音，而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从脚心传来酥酥麻麻的硌痛感。

　　燕重华在一片杜鹃花丛前停了下来，叫了一声：“穆宁一。”
　　“社长？”
　　“我本来该把你带到床上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带到了这里，听我这么说你害怕了吗？”
　　穆宁一诧然，然而并没有太过吃惊。
　　“我知道你不是胆小懦弱的人，可我却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如果我非要得到你不可，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燕重华失笑：“也许这是最好的答案。”
　　穆宁一别过头，看着和他相反的方向。
　　他们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燕重华问道：“你不会逃跑吧？”
　　“只要不被逼到走投无路就不会。”
　　“走投无路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你知道了我的想法之后，你觉得我会利用社长的身份去干涉你未来的发展吗？”
　　“应该不会吧。”
　　“哦？你对我的良知这么有信心？”
　　“社长你不像是一个会意气用事的人。”而我也不会任人摆布。“不管我是迎合还是抗拒，社长你会不会觉得——那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性别和年龄？”
　　“不会。”
　　“那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吧？”
　　“在工作上不是；但在私人关系上，如果你这么希望，我会尽量。”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话。”
　　“谢谢就算了，不如给我一个答复吧，或者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想，”穆宁一倒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笑容：“好吧。”
　　“你答应了？”自制如燕重华，此刻也不免有种想亲吻对方的冲动，只是这个结果比预想中要美妙得多，他决定还是先忍忍，不要吓坏了穆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