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纸》黎诗愿

8、第 8 章

　　“小野，这些年是看你过得苦，心疼你。就算你自己不在意，也麻烦你稍微对自己好一点吧，总有人还惦记你的。”离开前，吴爽神情失望地这么对小野说。

　　小野没去送他，只愣在原地垂眸低声说：“对不起，是我自己没出息。”

　　活着的根本其实是一件好简单的事情，可是想要活得尽善尽美让所有人都满意，让亲人高兴，让朋友快乐，再让自己满足，又真的很难。

　　在这些所有复杂纷扰的条件里，小野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让自己勉强还坚持得下去而已。

　　嗯，不管再不甘心，我还是要再走下去。小野在心里对自己说。

　　小野第二天起了很早，对着镜子精心地化起了妆，她很久没用用过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皮肤素净一片，被她拿着化妆刷子扫扫沾沾，慢慢地染上艳丽漂亮的色彩，整个人显得生动精致。然而小野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神采，她打扮得很漂亮，黑色修身长裙包裹着纤瘦浑圆的身材，眼神却如同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外表是充实的，内里是空虚的。

　　小野还是去了崇林的婚礼现场，那个地址离她家并不远，走路过去也不过二十分钟，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二十分钟，小野却好像已经走完了这一生的路。

　　小野没有勇气和决心进入内场，她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站在度假酒庄宾客不断来往熙攘无比的大门口静静抱着手臂观望。酒庄里音响设备的声音开得很大，小野听见主持司仪用字正腔圆的嗓音慷慨激昂地介绍着新郎新娘，听见崇林的名字风一样刮过她的耳畔，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小野还看见崇林的父母，两个对她一向冷言冷语的人此刻笑得满面春风正戴着大红喜花亲切地在门口招呼着前来祝福的亲朋好友。小野看着看着几欲作呕，她知道这两位长辈终于找到了最心满意足的儿媳，他们本该就这么高兴的。

　　距离小野上一次和这对夫妻见面已经过去有些时间了，她猜想他们会不会已经忘了她，又或许是印在脑子里还在深深地恨，恨因为她而让他们自己和亲生儿子生了争执有了隔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小野眼眶里有泪在打转，她抬头望天，日光很亮很刺眼。她眼角泛着泪地慢慢走到崇林父母面前，在他们都愣神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头里，小野率先荡开了唇边的笑容：“叔叔阿姨，还记得我吗？我是陈歆野，我祝崇林新婚快乐，也祝你们二老终于得偿所愿。”

　　崇林父母的脸色在见到小野的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晴转阴，而后眼神随即跟着冷了下来，带着很大的防备意味：“你来做什么？”

　　周围是来往不决的人流，外扩音响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婚礼进行曲。

　　小野边笑边流泪：“崇林邀请我来参加他的婚礼呢。”

　　不等崇林父母有所回应，小野抹了把脸，又接着说：“不过我只是过来看看马上就走。我才不会如他的愿，我以后再也不要听你们任何人的话了。”

　　缠绵多日阴雨的云城在这一天放晴，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小野不再理会崇林父母，转身伴着清脆悦耳的音乐声离开了酒庄正门。

　　偶尔回忆起过去，小野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比如那时面对崇林父母的嘲讽和羞辱，她选择了忍气吞声，她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却没想到那只是给对方蹬鼻子上脸的机会，以至于后来才会成为重创她的武器，给了她狠狠致命一击。

　　小野怨不了任何人，因为是她自己亲手给了别人捅进她心窝的刀。她只能吃教训长记性，打落牙齿和血吞，以为只要再忍忍总会好起来的，可没人告诉她，一次不小心踏错路就要承受这么多后果，这代价太大，她差点没能扛过来。

　　不听了，不听了。

　　不管是什么话，小野都不要再听了，说她配不上的，说她不够格的，说她异想天开的，说她想攀高枝的，说她不要脸上赶着往前凑的，都不听啦。

　　丢掉这些再往前走，走得轻松一些吧小野。

　　如果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不用过得那么憋屈那么累了。

　　不过还好，都过去了。

　　小野此时此刻是说不出的洒脱释然，她曾经以为她永远无法真正面对崇林会有别的伴侣相度余生这件事，连想想都会觉得心脏剧痛。可现在真切发生了，她体会到了，也是突然发现，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也并没有痛不欲生。

　　只是一阵一阵，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凭空剜掉一块血肉。

　　崇林，崇林，你新婚快乐。

　　从此以后真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死在回忆里了。

　　你是别人的新郎，今天我不再见你，全当我犯贱再给自己留个念想。他日若是人海再见，希望你还是你，我也仍是我，我们都能展现给对方最真诚的微笑。

　　……

　　小野注销了微博账号。

　　崇林已是有家室的人，小野逼迫自己尽可能切断一切可能和他会有联系的方式，她一直不明白之前他为什么要关注她的微博，不过好在现在也不需要明白了，因为随着账号的注销，再多的一切也烟消云散了无须深究。

　　这些爱过你的痕迹，我一点一点消除了。

　　小野再也不想像个小偷一样隔着屏幕偷窥崇林和林木子的幸福生活，他们在幸福，而她却在流泪滴血，她想应该让自己解脱出来，不再为绝无可能的事继续困扰和流泪。

　　生活总要继续向前。

　　小野跟陈先生支离破碎的关系终于在七月末的有一天里再也支撑不下去，没能守住那个临界点，扑通一声彻底坍塌，随之而来显现的是她那个畸形古怪的家庭暴露出来最真实的一面。

　　起因是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家里没法避免地多了一些飞舞的蚊虫，陈先生把这一切归咎于小胖子身上，说因为他才会惹来这些蚊虫。

　　最开始小野并没有在意，陈先生不喜欢猫，对小胖子诸多微词，她早已习惯，也没想过会发展成什么样。

　　可是慢慢的，随着小野嫂子怀孕的肚子越来越大，小野很清晰的察觉到陈先生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连带着阳台上的小胖子，他每天都在用无尽嫌弃贬低的话指责小胖子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字里行间都是一些很嫌恶难听的话语，不堪入耳。

　　小野听了直想笑，对陈先生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你直接说就成，他只是一只猫他听不懂的。”

　　小胖子能听懂什么呢，他长着肥头大耳的猫脸，四只爪子锋利尖锐，修长尾巴一翘一翘，他只是一只猫，他什么都不懂，何须陈先生每天费这么多口舌在他身上。

　　怕也只是借着猫指桑骂槐发泄对小野的不满而已。

　　何女士站出来说：“小野，你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小野：“我用嘴说话的，你看不到吗？”

　　小野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免不了会有一番争吵，可她最近心态状况太差了，她做不到很好地去调节情绪，她没有变化，她永远都是本性刻薄的人，亲情感淡漠，或许说本身拥有的一些亲情观念在过去的悠久的岁月中被一点一滴慢慢磨掉了。她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冷心冷肺，易感易怒的敏感性格。

　　小野很难再有爱了，不管亲情还是爱情。如果她的感情可以是一个独立的自由体，那这个自由体早就没有了生命体征，它很早就被杀死了，在每一个她需要爱的时刻，她不仅没能感受到这个自由体的跳动，相反在自由体一开始有了些许活跃气息的时候，就被无情绞杀在了漫长岁月里。
　　它根本得不到存活，又谈何带给她爱的体验。

　　果然何女士面色变了变：“陈歆野！你最近是发什么疯？一天天的说话吃火药了吗？”

　　小野不解地问：“吃火药的是谁啊？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成了我发疯？我说的有错吗？他要是对我有意见直接说就行，何必一天天在这里揪着一只猫不放？猫听得懂吗？猫理事吗？他喋喋不休说那些话到底是嫌弃猫还是嫌弃我？”

　　“你为了一只猫你就要和你父母顶嘴吵架是不是……”何女士指着小野，怒声说，“他只是个畜生……”

　　“对，我就是为了一只猫，你们满意了吧？”小野轻一歪头，“还有，他不是畜生。”

　　他是才两个月大就跟着小野，被她一路跌跌撞撞摸摸索索拉扯长大的小生命。

　　“妈，其实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确实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但对不起，可能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再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小野无力地轻声一笑，她环顾家里一周，都是很熟悉很温馨的布景，明明是她的家，可她却只觉得害怕，陌生，“我会搬出去住的，租房子也好，睡大街也好，总之只要不和你们在一起就一切都好。我觉得挺没意思的，真的，如果以后没有特别大的事，我想我们也不用再联系了吧，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为了防止给你们带来更多麻烦，我走，走得远远的。”

　　小野回房间收拾东西，她听见何女士在她身后用尖利的声音高声说：“陈歆野你真是越来越像话了，你为了一只畜生现在还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了，我和你爸真是活该把你养这么大养成白眼狼，为了那只猫你父母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就要走了？行，那你走你的，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一辈子别回来！”

　　何女士大约是气疯了，毫无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你知道当初那个姓余的家里人为什么瞧不上你吗？还不就是因为你这只死猫！成天就跟一只猫亲谁家长辈会喜欢你这种人？……”

　　小野撑开行李箱的手指发抖，她很想开口反驳何女士什么，她想说她是和崇林分开以后才养的猫，你不要什么都怪在猫身上，想说你能不能别再说崇林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可小野脸色发白，最终也没有再说出一句什么。

　　不谈原因，不论对错，小野确实从来没有被瞧得起过，何女士说的没错，所以小野没法反驳。

　　可小野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崇林，当初她在医院醒来时何女士有多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做傻事，她现在就有多被这些话伤害到，何女士明知崇林父母对小野来说是多大的一个打击，却还要用这件事来往她伤口上撒盐。她不想抖的，她也在心底默念要坚强，可她控制不了，仅仅只是听见一些只言片语的曾经都会忍不住心悸胆颤。

　　小野又想到，也许这些话早就在何女士心里藏了很久，在她内心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是现在才有一个契机发泄出来而已。

　　小野眼前突然开始发黑，如果连最后这份仅存的亲情都是虚假的可笑的，连身边这些和她血浓于水的亲人都打心底里是看不起她的，那她还需要什么才能证明她的存在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