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纸》黎诗愿

7、第 7 章

　　林木子的微博在七月十二号晚上更新了一条动态，内容是她和崇林的婚纱照，照片里林木子身穿洁白的婚纱光彩照人，崇林一身淡紫色的西服英俊帅气。

　　小野看到微博时面色僵硬，也仅仅只是一瞬，更多的是释然。她伸手轻轻捂住心脏，太好了，已经不疼了。
　　又或许是已经痛到麻木没有知觉了。

　　崇林没有小野现在在用的微信，微博私信给她发来了请柬，说如果可以希望她能来参加婚礼。

　　小野望着屏幕上大红的喜帖全身发凉，她在想崇林究竟是狠到了什么地步才能对她说出这句话。

　　那时朋友吴爽正在小野家里兴致浓浓地喂小胖子吃东西，在接连喂完两勺猫粮两条小鱼干一支猫条还不见小胖子消停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我说小野，你这猫也太能吃了吧，这么小一只猫怎么会吃得这么多……”

　　听不到回应，吴爽回头看到怔怔出神的小野，视线顺着落到她手机屏幕上的大红喜帖，等到看清了喜帖上印着的新郎余崇林三个字，他登时勃然大怒：“余崇林要结婚了？这个混蛋！他结婚就结婚，他居然还好意思给你发请柬？恶不恶心他有什么脸啊……”

　　吴爽是从头到尾见证小野和崇林相识相恋再到分手全过程的人，回忆起那些酸涩的往事，他替小野打抱不平：“余崇林家里人真的太恶心了，怎么能对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小野，你真的是脾气好，要换成我……”

　　小野这时平静地关掉手机，从吴爽手里抱过小胖子关到笼子里：“都过去了，我们就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说？过去了就不能再提了吗？我偏要说，余崇林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分手那年小野被崇林父母几次三番地羞辱，又和家里闹矛盾不和，精神状态差到濒临崩溃，多次自杀未遂，吴爽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再想起来也还是愤愤不平：“我是觉得他太没有担当了，发生那种事也不能好好处理，苦全都让你一个人吞了。”

　　小野淡淡说：“他不知情，事情也早都过去，再纠结没有意义。”

　　吴爽却越说越激动：“这孙子明天结婚是吧？地址发我一个，看我不带人去给他搅和了，你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凭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别人结婚？我非找他要个说法不可。”

　　“你别发疯。”小野淡漠看他一眼，“我们当初是好聚好散的。再说，他今年都三十岁了，他早该结婚成家了。”小野的口气很理所当然。

　　“好聚好散？”吴爽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父母那么对你，你还为他打了孩子，你一个人受了所有委屈，他到现在却都不知道这些事情，你管这叫好聚好散？小野，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在余崇林那个混蛋身上吃亏呢？”

　　小野思绪恍惚，听到吴爽的话手指一松，手机随之摔在地上。

　　小野是一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不好的事情和记忆，她都能在潜意识里麻痹神经慢慢忘记，以减少带给她的伤痛。所以隔得时间有些远了，很多过去的事也像蒙了层灰一样雾茫茫记不太清，而当时带给她的疼痛现在再去回忆，也似乎没有那么刻骨铭心了。

　　但吴爽的话又唤起了小野那一年的回忆，他直截了当逼她去想起来这些事而不是继续逃避，她根本无计可施。

　　嗯，小野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在二十岁那年，女孩子很美好的年纪，崇林带小野回家见他父母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肚子里有个小生命的存在。
　　小野满心欢喜和期待，她准备把这当成一个惊喜，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崇林。
　　小野本来想着，最好的时机就是见完崇林父母后，到时候该谈的都谈妥了，该定的也都定下来，她也可以安心养胎。

　　小野幻想的一切太过丰满，于是当骨感凉薄的现实甩了她一个巴掌时她毫无防备地被一击命中。

　　第一次和崇林父母见面时，小野被从头到尾毫不留情地奚落嘲讽一番，那些阴阳怪气棉里藏针的话，她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窒息，难以喘气。

　　紧接着崇林为了小野和他的父母争吵不休，他背脊挺得很直，掷地有声：“你们怎么说我都可以，我都无所谓，但是小野是我喜欢的人，以后也会是你们的儿媳，我希望你们不要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崇林母亲一阵冷笑，直言不讳：“我们家不会要这种儿媳。”

　　崇林父亲也横眉冷对：“余崇林，你现在真的是好样的。”

　　后来崇林砸烂了客厅里的电视机，那是小野第一次见他生那么大的气，他脸色阴暗，整个人散发着沉重的怒意，而他面色不善的父母怀抱双臂从始至终用阴冷的目光看着他的所有举动，一言不发，仿佛连多余一个字都不想施舍给他们。

　　电视机碎裂的碎屑飞了几块到小野脚边，就是在那个混乱嘈杂的当头，小野突然清晰而又直白地意识到，拦在她和崇林之间的障碍，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小野心想，如果她没能和崇林最后有个结果，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和其他人能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了，因为见对方家长这件事带给了她太大的打击和心理阴影，她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被用那种赤/裸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来回打量，落在她身上的仿佛不是目光，而是刀片，一片一片把她的血肉切割分除。

　　崇林带着小野回去以后，不断地给她说抱歉对不起，他没想到他父母会是那种态度，他保证他一定会处理好。他本以为小野或许会委屈会难过会流泪，他都做好了要花一番功夫哄人的准备，但出人意料，小野平静得惊人，也淡定得不正常。

　　“没事的，没多大点事。”那时的小野这么说。

　　那个时候小野的心已经有动摇了吗？不是的，她还怀着孩子，而孩子的爸爸会不顾家人反对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她其实并不算是全盘皆输，她还有机会的，她对自己这么说。

　　然而这世上少的是心想事成，多的是事与愿违。小野还没来得及把怀孕的消息告诉崇林，他毫无预兆突然被上级指派需要出差半月，环环相扣，扣住的是小野，做环的人是崇林父亲。

　　那是一个一看面相就十分威严肃气的人，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年过半百仍旧西服正装穿得格外挺拔，很有上位者不凡的姿态。

　　“我们家是什么条件你心里清楚，我们绝不可能要你这种儿媳进门。”余山淮半分铺垫都懒得做，开门见山地直接和小野说。

　　那是人来人往的奶茶店座椅上，小野握着奶茶的杯子，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她不知道余山淮怎么知道她在这儿，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明明只是闲得无聊随意出门走走。

　　突然间另外一个可怕的念头爬上脑海，余山淮不可能有通天的本事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她，除非他一直在监视她，跟踪她。

　　“叔叔……”那时小野正是孕期早时候，被孕吐反复折磨得没什么精神，人也瘦了很多，她努力在大脑中组织措辞，数九寒冬的冬日，室内空调那么暖，她却着急得渐渐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用这么叫我，我也只会见你这最后一次了，”余山淮不屑一顾地对小野抬起了下巴，“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陈小姐，你一个曾经在夜店工作的女孩，按理说你年纪小我该同情你肯定也是身不由己，可你不该和我儿子纠缠不清，难道你和崇林结婚以后别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要说在夜店吗？你想让他这一辈子在单位里面抬不起头来受人非议吗？”

　　余山淮的面容年老冷峻，又带着经年岁月沉淀的深不可测，嘴角是不近人情的锋利薄凉，和崇林并不是很像，小野想起崇林总是温暖如旭日的笑容，他们真的很不像父子，一个冷得过分，一个暖得心悸。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分开对你们彼此都好。”

　　鼻尖里奶茶醇厚的味道越来越浓，小野肚子里不停翻滚的似乎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孽，恶心的感觉更重了，层层袭来，她无力招架扶住桌子干呕起来。

　　余山淮忽地嗤笑起来：“你别是怀孕了吧陈小姐？那你可得早点处理好啊，你知道崇林工作的地方属于重点单位，盯着他的眼睛很多，被人发现未婚先孕会受处分的吧？”

　　那瞬间有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小野的心脏，她恍然大悟，原来肚子里的真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造下的孽。崇林父母不可能松口同意她和崇林结婚，而这个孩子不管生下与否都只会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还会让崇林的工作遭受严重处罚。

　　这注定是一个死局。

　　崇林出差的那半个月里，小野浑浑噩噩，躲在出租屋里闭门不出，捂着肚子一天天消瘦清减下去。

　　小野在某一个接到崇林电话的夜里，听到他高兴说他第二天就能回来见她的欣喜声音里，心里犹豫许久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事终于在那一刻有了定夺。
　　小野爱崇林，她想让他永远高兴的微笑快乐生活，而不是被她牵制住前行的脚步。

　　月份不大的孩子做了药流，为了防止没流干净出血的症状，小野躺上了清宫的手术台，身体被大力撑开，冰冷的仪器探/入，她闭上眼睛，眼皮被头顶亮得晃眼的白炽灯烤得微微泛疼。

　　在那个寒冷到不愿再去回忆的冬天里，小野对崇林说了分手。

　　先开口的人是小野，可没了半条命的人也是小野。或许这就是报应吧，小野总是要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老天才肯放过她。

　　小野住院修养的那段日子也不敢告诉家里人，吴爽跟前跟后在病床旁照顾她，看她瘦得几乎皮包骨头忍不住落下心疼的泪水：“小野……你何苦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呢……”

　　小野不太想说话，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药流过后医生用医疗袋装出来给她看的那个已经成了型的孩子躯体。

　　小野是难受孕体质，体寒加上流产伤了宫体，医生委婉地告诉她也许以后很难会再有自己的孩子。此后她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那个大约手掌长的小小的身体，肉乎乎血淋淋的一团，那是她的孩子，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被她亲自扼杀了。她还没来得及孕育，一切就都终止了。

　　小野沉浸在这种深深的罪恶感中，找不到解脱也得不到释放，只有与日俱增的负面情绪沉沉将她包裹，日复一日，她终于无法忍受彻底疯了。

　　小野左手手腕有一条深长骇人的狰狞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小野没有死，她不知道在浴缸里躺了多久，满缸透明的水都被染成绯红色，她最后被久久联系不上她慌忙赶过来找她的吴爽送进医院。

　　醒来后小野插/着呼吸机，因为失血过多无法动弹，她望着病房里白花花的天花板，内心也清楚的明白尽管这一次她活过来了，可她这辈子几乎也就到这里了。

　　吴爽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那么高个子的一个大男人，也没忍住悄悄红了眼睛，哽咽着问小野，为了一个余崇林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而那时的小野却只能看见吴爽的嘴皮上下张合，耳里全是轰隆的嗡鸣，她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吴爽不知道，对于小野来说，余崇林不止是一个余崇林，他是一生所爱，是她所有的心安归处。

　　小野过去有多么厌恶恐惧男人，她就有多么热爱喜欢崇林，是崇林让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的，也是在崇林那里，她感受到了从未有人带给她过的幸福美好。

　　崇林把小野宠成了公主，可小野本身只是一个偷穿高跟鞋的灰姑娘，生活不是童话，王子也不会无所不能。

　　他们最终是败给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