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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小野失魂落魄地从洗手台出来,一旁的老公担忧地走了过来:“你没事吧?那个人你认识吗?”
      小野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当然有事,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老公,我想回去了。”
      老公看小野面色苍白,很明显不太好的样子,连忙说了句“好”,然后回到饭桌拿了自己的包和其他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有事要先走了,等会儿饭钱发群里大家AA,拉着小野很快离开了。
      “我明天就回家了,这几天谢谢你了老公。”
      今天本该是个很喜庆的日子。
      小野心想,此时此刻的家里,应该无比热闹。
      第二天,老公起了大早骑小电驴送小野回家。小胖子装在航空箱里放在小电驴前面,好奇地到处探脑袋。清晨下起了不小的雨,老公家里只找到一件雨衣,给小野扣了个头盔,效果甚微的挡住了些许雨水的渗透。
      狗子大黄摇着尾巴奔跑在小电驴后面,直至把他们一路送到路口的公路桥上,任凭风雨迎面,老公喊了好几遍也不肯停下脚步。
      小野有些恍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声问:“它还能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老公回答:“它可聪明了,不管跑出去多远最后都会回家的。”
      可是我找不到了,我又该往哪条路走呢。
      到了家楼下,小野对老公道了谢,拎起小胖子朝小区里走。小胖子情况不太好,缩在箱子里有点发抖,大概是被风吹到了。
      小野没来由的手指打颤,密码输了两次也没输对,正当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输第三次的时候,咔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何女士站在门口,表情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难过:“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家里贴满了喜字符和大红气球,看着很是喜庆,但冷冷清清的还没人起床。小野一言不发提着小胖子进了门,麻溜地把他放进笼子里,关上室内所有窗户,又给他加了一层软垫,才回房间换衣服。
      不出所料的,房间一团乱,给小胖子囤的猫粮被拆开了几包,颗粒撒得满地都是,床铺也乱糟糟的,没收拾过。
      小野呼吸加重,怒气冲冲回到客厅:“谁在我房间睡的?”
      “是我,家里实在找不到地方睡了,你爸睡客厅,我在你房间睡的。”
      见小野不说话,何女士又说:“我辛苦了半辈子,难道连找个房间睡觉都不行吗?”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为什么要拆我的猫粮?你不知道那个东西会回潮吗,拆开了猫还怎么吃?”
      笼子里的小胖子这时很应景地喵了一声。
      何女士笑了笑,不过是冷笑:“你表姐家的孩子不懂事进去拆的,我给你把干净的捡回来放进去了。”
      小野把手机用力向沙发上一扔,回房间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洗澡。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你一句话不说就跑出去这么多天连你哥结婚也不回来,昨天人那么多我一不小心没看住孩子才跑进你房间的,看到捣乱以后也教训过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何女士啪啪拍着卫生间的门。
      温热的水流兜头淋下来,小野闭着眼睛,水珠流过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驱逐走了冷意。
      直到小野洗完澡出来,何女士依旧守在门口,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把这个猫看得比你的家人还重要?你对他比对我都好。”
      小野感到无可奈何:“你疯了是不是。”
      何女士不依不饶:“我说你哥结婚时要把这个猫放到楼道里,所以你才带着他出去的是不是?”
      小野实在忍无可忍:“是,我就是把他看得比人重要,你满意了吧?”
      小野没心情和何女士继续这些无意义的争吵,她下午还约了教练练车,此时大脑昏昏沉沉,急需一场安稳的睡眠。
      绕开何女士,回房间的走廊上,哥哥歆原迎面走来,小野轻声喊了句“哥”,也不知歆原听见没有,总之没有和她说话,径直走向了客厅。
      因为约的时间比较晚,等小野结束这一天的练车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半,她走进门的时候,陈先生,何女士,哥哥嫂子二姐围成一团坐在沙发上正高高兴兴地说着什么,小浆果也在何女士怀里跟着咯吱咯吱笑得可爱,听见她进门的动静,没人停下说话,也没人问她一句饿不饿,吃饭了没有。
      小野换了鞋,回房间坐了会儿,又去阳台喂了小胖子晚饭,小胖子还是没熬住风雨感冒了,哼哧哼哧打了几个喷嚏,流了她一手的鼻涕。
      客厅里的人依旧欢声笑语。
      那一刻,小野突然很清晰的意识到,原来她已经变成了无法融入的外人。
      小野揉着小胖子的下巴,给他擦掉了鼻涕,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心想宝贝还好有你陪着我。
      又过两天,小胖子的状况还是不见好,病怏怏的没有精神,连叫声都听不见了。小野心疼坏了,给他喂完吃的铲了猫砂,留意了一下他的便便,好在没有拉稀呕吐,她稍稍放了点心。
      哥哥和嫂子这天去领证,粗心到身份证都没有带,路上打电话给小野,小野从他们房间柜子里翻出了身份证,打车到民政局给他们把证件送了过去。
      没来由的突然觉得累。
      小胖子病没好全,夜里放假回家睡沙发的歆泽半夜又开了阳台的窗户,小野睡着了没发现,等被小胖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叫醒时已经第二天早上五点。小胖子不知道被吹了多久,这回叫得嘶哑无比,小野发了脾气,狠狠踢了沙发上睡得颠三倒四露出双脚的歆泽。
      我该早点发现的。小野愧疚地这么想。
      总是做不好任何事。
      抽空去卫生院办了救护证,学习理论知识和现场急救课程,又花了半天时间。小野回家时情绪不太好,弟弟歆泽又趁家里人都不在打开了屋子里的所有窗户抽着烟。小野看着歆泽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忍不住怒上心头:“我说了多少次了他还在生病别开窗户你听不懂吗?”
      小胖子呼吸道也不好,闻不了烟味。小野更是气愤,一把夺过了歆泽手上正静静燃着的烟摁灭扔进了垃圾桶。
      小野张了嘴,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顿,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天在餐厅遇见崇林时,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女孩。
      其实隔着有一段距离,小野也没有看得很清楚女孩的脸,但女孩坐姿端正,气质端庄优雅。
      那是个只看一眼就觉得很文静的女孩。
      小野和文静可沾不上任何边。她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平时家里偶尔来个亲戚家的小孩,何女士都要再三叮嘱:“小野姐姐很凶的,在哪里玩都行,但是别进她房间去哦。”
      小野说不上来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心情。
      该高兴吗?崇林并没有找一个和她性格一样的姑娘当作她的替代品。可小野也高兴不起来,这说明崇林已经彻底放下她,不再留恋过去,走向全新的生活了。
      哦,我该为你高兴,崇林。
      最后,小野这样麻木地想。
      其实原本也就只有这样的女孩才配得上你。干净寻常的家世,清爽静美的长相,也许没有很高的学历和很好的工作能够与你比肩,但同时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更不曾流连于声色纵情的夜店,像白月光的纯白纸。
      这个时候,我只是难过,原来你们所有人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只有我还停留原地,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充满了你曾经存在的痕迹。
      小野又自虐一样翻出了崇林和那个女孩的微博,崇林本就不是喜欢在社交平台发布日常的人,账号“林木子的画”也许久没有更新过。
      这才是合拍的两个人吧。
      小野一包烟抽了一个星期。
      期间这包烟辗转了很多回,因为小野的丢三落四,先后出现在家里的卫生间,客厅取暖炉上,以及小野房间的床头柜。小野猜想也许哥哥结婚那晚,何女士睡在她的房间时就已经发现了这包烟,又或许是更早,但她已经不想再去深思了,就这样吧,总归也已经再糟糕不下去了。
      何女士已经不再像曾经第一次发现小野抽烟时那样歇斯底里,而是装作看不见一样的若无其事,粉饰太平,其实也已经说明了对她的无底线放纵。
      第二天让小野心惊的事还是发生了,小胖子反常地扯着嗓子叫了很久,叫声无比怪异,随即跑到了猫砂盆里开始吐,吐出来一些白水糊的液体。
      小野赶紧把小胖子抱了出来用湿巾擦脸擦嘴,担心地检查他的口鼻,又拍了他呕吐物的照片发给了一个养猫经验丰富的朋友咨询。朋友说小猫咪呕吐有很多原因,常见的有着凉,肠胃不适,消化不良,如果是吐出来的液体是白色问题不是很大,大概率是胃液泡泡,只要不是红色绿色黄色就好。交代小野多注意观察小胖子的饮食,只要吃喝正常就没大事,如果还是吐得厉害就尽快去医院。
      小野谢过了朋友,给小胖子清理了呕吐物和猫砂盆,少量多次地喂饭给他吃,担心他是消化不好还在碗里拌益生菌。因为小胖子生着病,小野这天都没心情去学车,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守着无精打采的小胖子。
      小野知道小胖子大概是因为那天回家时风吹雨淋的给弄感冒了,回家以后又一直呆在阳台上,保暖工作没有做好,才会一直不见好。
      思来想去,小野动手把小胖子的笼子推到了自己的房间。虽然是麻烦了一些拥挤了一些,但总比看着小胖子在她眼皮子底下生病不舒服好。
      小野晚上时小肚子突然一阵抽痛,意识到是例假来了,去卫生间清理了一下,回到房间。
      小胖子正躺在小野的床上四处打量,他这会儿精神好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野拿手逗他,他还习惯性舔了舔小野的手指然后轻轻咬一口,又安静趴在她身边静静发呆。
      小野体寒,每次生理期都痛经痛得死去活来。小胖子明明自己都不是很舒服,时不时喉咙一抽一抽地咳嗽,却还是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挪了位置把小脑袋靠在了小野的肚子上,热乎乎的暖源透过衣服传到小腹,一时间似乎连疼痛都消退了很多。
      谢谢你不嫌弃我,谢谢你陪着我。小野捏着小胖子的爪子,在心里感激地想。
      二姐带着小浆果出去逛街,下午三点出的门,临近十点才回来。何女士下班回家没有看见心爱的外孙女气得打了十几个电话质问歆愿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哪儿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把宝贝小浆果盼回来,何女士赶忙把宝宝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拥在自己怀里好一阵疼爱,又一边张嘴数落着歆愿不懂事一出去玩就不知道回家。
      歆愿捂着嘴啼笑皆非:“妈,你就是怪我没把小浆果留在家里给你带才说我的吧。”
      何女士笑着说:“下次你去哪儿我才懒得管你,但是别把我家小果果带着去了,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
      真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他们交谈的气氛越是其乐融融,小野内心无名的孤独就滚雪团似的越滚越大。
      小野安静地洗脸刷牙回房间,反锁了房门。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又离客厅近,她还是能很轻易地听见他们说的话。
      二姐问:“阳台上的小猫咪呢?”
      何女士说:“说是感冒了,让小野搬她房间里去了。”
      二姐:“小猫咪也会感冒啊?”
      何女士:“谁知道啊,小野一天天神经兮兮的,宝贝那只猫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声音开始被刻意压得很低。
      小野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片暖宝宝,贴在了自己后腰上,缓解了些许痛经带来的不适,接着把小胖子揽进被子里,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小野想起何女士曾经的那句“把那只猫看得比我还重要。”
      小野这个时候摸着小胖子的肚子,心里很委屈地想,曾经,在还没有小猫的时候,你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后来,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把我推开的。
      我才又重新找到小胖子这个寄托的。
      你现在怎么能这样反过来怪我呢。
      小野关了灯,闭上眼睛,逼自己应该进入睡眠了。
      小浆果五个月大开始闻到五谷香,不再满足于奶水和米粉,每回家里吃饭她都要在二姐怀里闹上好半天不安分,何女士就把米饭捣得软烂喂给小浆果吃,开始只能吃一两粒,后来一顿能吃十几粒。再看小浆果肉肉的脸蛋,明明感觉还是和刚出生那会儿一样的五官长相,却又分明一天一个样,越来越大了。
      小孩子长大起来真的很快,小野也很清晰的感受到时间飞速的流逝。
      小胖子在小野的房间里呆了两天,被细心照顾了两天,终于不再咳嗽呕吐,也有精力和小野说话打闹了。第三天小野推着笼子把他放回了阳台上,她的房间始终太小,放下一只小胖子显得逼仄狭窄。
      小野打算驾驶证学出来以后找机会在外面租个房子,带着小胖子搬出去住,也许会透气舒服很多。
      陈先生这两天都没上班,闲在家里无事可做,在阳台上摆弄起了他的花花草草。小野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随口说了句:“窗户先别开了,他还是有点咳。”
      “咦哟,没见过这么娇气的畜牲。”陈先生鄙夷地望着笼子里的小胖子,话是对着小野说的,“怕是我咳嗽了你也不会关心我一下,你要是能把放在这只猫身上的关心多放在你的家人身上一点……”
      “砰”的一声响,小野把水杯重重拍在取暖炉上,露出森白怪异的笑容:“爸,你不是很久以前就说我是冷血动物了吗?既然我的血是冷的,你又何必要求我这么多呢?”
      陈先生嘴唇哆嗦,被小野气到说不出话来,小野不紧不慢,接着说:“垃圾我就不扔了,碗你也自己洗吧,还有这个桌子也没擦干净,辛苦你了。毕竟我是冷血动物,不懂关心人的。”
      说完小野当着陈先生的面,面无表情地在沙发上坐下了,调大了手机音量,聚精会神打起了游戏。
      小野在外漂泊的大半年,陈先生几次三番发信息骂她没有孝心,不懂关心父母,为了一只猫就狠下心丢下了家人外出不回。何女士也是很多次委婉地劝过小野不要再养猫,在他们看来,小野就是为了小胖子才和家里闹翻。
      小胖子悠哉悠哉,还舒舒服服躺在笼子里晒着太阳舔着毛,显然不知道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被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小野觉得难过。为什么他们所有人,宁愿可笑的把过错算在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所谓“畜牲”身上,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做错了。
      从前小野当真有这么叛逆吗?也许有,但也不绝对。无论如何,她也绝对还是舍不得这个家的,毕竟何女士从小把她娇生惯养带大,她一直都感到幸福,她有家,有家人,她为什么要天南海北跨越千山万水也要四处游荡呢。
      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曾经小野有家,有家的幸福,后来小野感受不到家的存在了。当家庭带给她的不再是幸福温暖,而是压抑窒息时,小野就已经心知肚明,是时候要离开了。
      小野不知该如何取舍,鱼和熊掌能否兼得?这好像是个亘古难题,她想要自由,想要无拘无束,就只能离开家庭。被骂不孝也好,不懂事任性也好,比起承受这些议论纷纷,让小野忍气吞声继续留在家里,每天过着不如意的憋屈生活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人能得到什么的同时注定也要失掉一些什么。小野只是很庆幸,多年的社会奔波很早就教会了她这些深刻的道理,让她不会天真幼稚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例外的存在,而是很早就接受了平庸普通的事实。
      小野生理期前几天格外不舒服,后腰小腹阴测测的疼痛折磨得她精神不佳,胃口全无。不过两天时间用掉十几个暖宝宝也效果甚微,夜里小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时候很想爬起来抽支烟,可房间里的烟早就抽完,她又懒得下楼去买,只能悻悻作罢。
      其实就算有烟也是没法缓解的,还会加剧痛苦。小野只是想试试能不能以毒攻毒,她这辈子做的任性事儿多了去了,有很多荒谬难以被理解的,她也都习惯了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胡思乱想的时候,也会抽丝剥茧回忆起很多事情。
      小野挑食挑嘴得厉害,每次到生理期更是矫情,这个不吃那个不香。崇林下了班回了他的出租屋,小野一整天滴水未进昏昏沉沉在他房间里睡着了。
      崇林哭笑不得,想教训小野两句又舍不得,知道她这个时候最是娇气,只能换了衣服出门买菜,打算亲自给她做点吃的。
      菜市场离出租屋并不远,崇林去了没过十分钟也就回来了。买回来山药莲藕和新鲜排骨,给小野煲了汤,又用家里剩下的食材炒了两个菜。小野鼻子灵,闻到排骨飘香时就已经醒了,踩着毛绒拖鞋吸着鼻子走到厨房,扒在门框边朝里面看,崇林宽厚的身影正戴着可爱卡通人物的围裙站在操作台前忙来忙去。
      那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那一年的云城经历了特大暴雪,路面没有铲除的积雪足有膝盖高,保暖内衣裹了一层又一层还觉得不够。
      天寒地冻的一月份,出租屋里也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小小的取暖机器,空气里漂浮的冰冷让小野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崇林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了小野,对她笑了笑,说:“你起了小野,快洗个脸吃饭吧。”
      那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笑容,靠着门,小野只能看见崇林的半边脸,另外一半隐没在光晕中。崇林的眼睛狭长幽深,是很漂亮精神的微敛外双。随着他说话的声音,嘴唇张合,呼出了白雾,让他的唇角也被蒙上了一层雾。
      小野有短暂的失神,她愣了一下,继而也扯开嘴角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也就这么印在心里了。
      崇林煲汤煲得很香,小野喝得眯起了眼睛,舌头都仿佛被酥掉了,她对崇林吐了吐舌,像一只餍足的小猫,等待着被主人顺毛。
      “你要记得吃饭啊。”崇林老父亲一样语重心长,“如果哪天我加班回来得晚,你难道就一直不吃饭等着饿死吗?”
      小野平时基本不做饭,不是速食就是外卖,再加上身体不舒服,睡得沉了一些,也就没注意到时间。等吃上饭了才意识到肚子里空空如也确实饿得厉害了,一连吃了好几块排骨,脸颊两侧的腮帮高高鼓起。
      “我肚子不舒服,疼得浑身没力气,就不想起床了。”
      冬天又太冷了,好不容易睡暖和了,小野实在离不开被窝。叹了口气,小野嗦着排骨上的肉:“等过了这两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做饭等你回来吃了。”
      崇林给小野盛了汤,推到她面前,她低下头就着碗喝了一口,又啃起了骨头。
      小野吃饭吃得很香,崇林看得眼角满是笑意:“不用你做饭等我,小野,应该是我照顾你。”
      “可你白天上班啊,也很辛苦的。”小野理所应当地说。她那时已经辞去了夜店的工作,还在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时差当中。
      辞职时经理找小野谈话了很久,小野年轻漂亮,又活泼开朗,很招光顾这种店的客人喜欢,经理自然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我可以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想要辞职吗?”
      小野斟酌着:“觉得累了,天天熬夜身体也吃不消,想给自己换个环境工作了。”
      经理常年混迹三教九流的场所,见惯了太多的风花雪月和人情世故,像小野这种赚了钱就要走的姑娘,不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就是找到了金主,让她可以有底气不再工作,也能就这么干脆辞职走人。
      “陈歆野,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你对钱有渴望,有欲望,所以你才能成为会所里最赚钱的女孩子。”经理一字一句都像打哑谜似的话里有话,“做我们这行的,要是不喜欢钱,对钱没有感觉,那是完全做不下去的。”
      “你这一年在我们店里收获了很多吧?我看你换了最新款的手机,衣服包包也都是牌子货……”经理打量商品一样打量小野,视线落在她妆容精致五官惹眼的脸上,“还有你这张脸,也花了不少钱吧?人要懂得感恩,你在我们店里赚了这么多钱,现在你说走就要走,这不太合适吧?”
      “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钱的人,你上班的时候都很拼,状态都很好,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要辞职?你辞职了以后还能找到工资这么高的地方继续上班吗?你这个人,你的衣服鞋子包包,还有你漂亮的脸,你走了之后你拿什么来保养这些东西?”
      小野心里也知道经理是个人精,跟他扯有的没的是行不通的,他其实人不坏,就是太精明太能算计了,总给人一种听他讲话很不舒服的感觉,但她上班时确实他一直都挺照顾她,平时出了什么事也都是他给她出面解决。
      小野想了很多,从嗨声震耳欲聋的KTV,挥舞躯体的酒吧女郎,无数杯冒着咕噜气泡的啤酒被层层堆叠得半人高,在夜生活场所魅影变换的虚离光线下,这些场景真实糜烂。
      忽然画面一转,是另外一副纯白充满遐想的场景。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小野端坐餐桌旁,崇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她最爱吃的蒸饺和甜包。
      他们坐在一起吃着早饭,小野叽叽喳喳地和崇林讲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崇林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点头微笑听得很认真。
      那是他们的未来。
      很幸福很好的未来。
      小野受到鼓舞一般,抬起眼睛直视经理,面容平静,掷地有声:“是我有男朋友了,我想,以后应该就是和他一起来店里喝酒唱k了,所以我不想在这里上班了。”她语气诚恳,表情也很认真。
      经理眉毛一挑,露出吃惊的表情,显然没想到小野会这么说,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小野毕竟年纪小,还没有成过家,不像其他年纪稍大一些的女人一样经历过婚姻的恶毒敲打,这时候对爱情抱有美好幻想是很正常的。于是很快经理又恢复了正常,露了个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的嗤笑:“哦……原来如此。那我祝你心想事成咯。”
      经理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办了手续,因为合约期没到提出辞职,小野按合同规定的被扣了四千块的工资,但那时候她根本不在意这些钱,她满心满眼都是未来,和崇林美好的未来,正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了。
      小野的头发睡乱了,有一缕翘在后脑,崇林伸手替她抚平了:“你别这么想小野,不存在什么辛不辛苦。我年纪大你这么多,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取暖机散发出暖黄的光,小野的脸被烤着,暖烘烘的。她搓了搓手指,咽下嘴里的排骨肉:“崇林,我不小了,我马上就十九岁了。你工作上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会尽力在生活上帮你分担的。”
      小野说这话懂事得不像个十九岁女孩。
      在崇林的印象里,在十几二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姑娘都很幼稚任性,还是可以窝在父母身边撒娇耍泼的年纪。
      可小野不一样,小野在这个同样的十九岁,已经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几年,存出了一笔钱,行事说话都是和年纪完全不匹配的沉稳熟稔。
      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喜欢上这种人的。崇林这么想着。
      不管是光怪陆离的夜店,还是明媚阳光的校园,又或者是人潮拥挤的街道,他都会喜欢上小野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夜晚下了整整一天的雪奇迹般停了,小野突发奇想想出去走走,崇林哭笑不得:“你身上就这么点衣服,出去不得冻成冰棍?”
      小野只是偶尔会去崇林的出租屋和他同住,因此几乎没有多余的衣服,这会儿也就身上套了件棉卫衣,在室内还勉强,可要是出零下十几度的室外,也许真的会冻成冰冰棍。
      可小野向来想到什么就要立马去做,她如果想出门,那是一分一秒也不能耽误的。崇林拿小野没办法,只能打开自己的衣柜从里面拿了件码子偏小的羽绒服给小野套上,又仔细给她围好了围巾,确认她被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戴上手套牵着她出了门。
      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及时清除,人来人往,踩出来泥泞的脚印。虽然天气冷,但外头人很多,街灯明亮,照亮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那时候从崇林租的房子步行到城市广场只要几分钟,下坡路,小野不安分地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又被崇林一把拽回去牢牢按在怀里:“小心路滑。”
      衣服穿得太厚,身体之间的接触也不是很明显。不过小野的周围全都是崇林的气息。他衣服上清爽的木质香味,还有他清浅平缓的呼吸,真真切切萦绕在头顶上方。
      到了广场上,人更多也更热闹。因为地滑,平时摆摊出来供人付费玩的自行车和轮滑看不到了,却多出了很多卖毛绒玩偶和打枪赢礼品的小贩。
      小野对这些都不敢兴趣,唯独对广场旁边一个牵着骆驼合影的牌子吸引了眼光。
      “骑上骆驼合影,十块一张,现拍现洗咯……”
      小野拉着崇林过去,很兴奋地问老板:“能不能我们自己拍,然后你帮我们洗出来啊?”
      老板爽快地答应了,随即让小野戴上防护头盔,等骆驼上还在拍的人下来就让她上。
      小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骆驼,盯着它好奇地看了又看,骆驼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懒洋洋地掀了掀,又很快垂下不再看她了。
      “感觉它好不高兴的样子哦。”小野回头和崇林说。
      崇林说:“被当成赚钱的工具,肯定不高兴了,况且骆驼也不适合生活在城市,应该也很不舒服。”
      小野心里突然挺不是滋味的,这时候老板过来招呼小野可以上骆驼了。小野顿了顿,伸手解下了防护头盔递给老板:“我不上去了了,我就在下面站着跟它合一张影可以吗?”
      老板很快说:“都行,但都要给钱哈。”
      于是小野脱了手套,一只手抚摸着骆驼的身体,面对镜头另外一只手比了个耶。
      “怎么不笑?”崇林拍完照片发觉了端倪,问小野,“要不要重新拍一张?”
      小野摇头:“不了,就这样吧。”
      等老板把洗好的照片包好了递给他们,崇林也还是有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而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小野的手套很快给她重新戴上。
      “你手都红了。”崇林说着还低头对小野通红的手指哈了口热气。
      小野被崇林弄得有些痒,羞怯地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做什么啊……”
      “终于肯笑了?”崇林盯着小野,“刚刚不高兴?”
      小野点了下头:“嗯,本来挺高兴的,但是一想到那个骆驼被人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突然就高兴不起来了。”
      谁都因为迫不得已做过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不论是人,还是动物。
      崇林敏锐地察觉到小野心情不太好,他抓住小野的手,用力握了握:“小野,过去的都过去了,不值得去回忆。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未来。
      这两个字对小野的吸引力太大了,尽管她在很小的年纪就明白了口头语言的随意性,也知道承诺不能轻易相信。可是在那个时候,她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陷进去,她太期待了,也太想要了,所以不理智地允许自己沦陷一次。
      冷空气弥漫,零星的雨点落在地面,小野鼻尖红红的,眼眶也微微湿润,她在周遭人声鼎沸的环境里,伸手拉住崇林的衣领,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
      小野力气不大,崇林随着她的动作弯下了腰。离得太近,视线相对,呼吸交融。他看见她的眼睫轻轻一颤,然后眼前就黑了一瞬。
      是小野的吻,落在崇林唇角。轻柔温婉,如冬日雪花一般落下又转瞬即逝。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崇林心尖发怔,恍惚间以为是幻觉。
      由于先前的工作,小野对男人一直有难以言说的抗拒和恐惧,她几乎生理性厌恶任何男性。后来遇到崇林,他那样如视珍宝一样对待她,再硬的心也都有松动,即使答应了和崇林交往,小野也很难跨过心里那个坎,和崇林一直相敬如宾,最多的身体接触也仅限于牵手拥抱。他知晓她心里的顾虑和桎梏,也从来不会强迫她什么,只是真诚地希望她能早点接受自己。
      脸上一阵微痒,是小野浓长的睫毛扫过脸颊。崇林连呼吸都停了,生怕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小野松开了握着崇林衣领的手指,深吸了口气。
      崇林终于敢睁开眼睛。二十几岁的男人了,还和个情窦初开的十八岁小伙子一样被姑娘一亲就着火似的烧得满脸通红。
      崇林还垂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小野,眼尾似乎氤氲着水汽。
      小野对崇林甜甜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
      他们都是外形长相出挑的人,依偎在广场周围的银杏树下静静接吻,很快就有路过的人群朝他们的位置观望,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侧目微笑看着他们。
      后来,他们的确没有再拥有过那么一个平和温暖的冬天,没有争吵,没有纷扰,没有不相干的任何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对方眼中的自己。
      突如其来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先生种在天楼上的玉米被冲刷得蔫了吧唧,没有了生命力,他骂骂咧咧了很久,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紧急施肥试图挽救濒死的玉米一命。
      小胖子却在这场暴雨过后恢复了原来的精气神,明明他没淋着雨,却好像被大雨冲刷了身上的病气。
      嫂子又和哥哥歆原吵架了,下午二姐做好饭,挨个儿喊吃饭,哥哥一个人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默默吃饭,嫂子却在房间里死活喊不出来。
      陈先生问怎么了,哥哥闷着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吞饭。陈先生又跑到他们房间门口,好说歹说劝嫂子出来吃饭,得到不饿不想吃的回复也契而不舍劝说着怎么能不吃饭呢,一天到晚了不吃饭会饿死的……
      小野往嘴里扒着藕片,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以前她和陈先生赌气不吃饭的时候,陈先生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爱吃吃不吃滚”给她。
      再看陈先生现在的低声下气,就差没给嫂子摇尾巴求她出来吃饭了。
      小野在心里感叹,都是因果循环吧。
      陈先生劝说嫂子吃饭无果,嫂子连门都没给他开一个,然后又换何女士出马。
      何女士砰砰几下重重锤门,小野感觉自己的额角都跳了几下。
      嫂子终于施舍了一个开门,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我说了我不想吃,我不饿,我饿的时候会自己弄东西吃的,听不懂吗?”
      那语气里的嫌弃和鄙夷隔着老远也能听得真切。
      何女士满脸堆着笑:“哎哟你这孩子真是脾气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嘛,别拿身体开玩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不吃饭肚子里的宝宝也要吃啊……”
      小野有点反胃,碗里的饭也没吃完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等她从房间里缓了一会儿出来,客厅桌子上有洗好新鲜的葡萄,她坐下,顺手摘了一颗往嘴里送。
      这时候嫂子从房间出来,也在沙发上坐下。
      面前的水果盘突然悬空,何女士端着放到了嫂子跟前去,离小野远远的:“小春,快吃葡萄,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嫂子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手机上,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何女士:“我不想吃,谢谢。”
      歆原穿了鞋子,对嫂子说:“走,下楼去转转。”
      年轻人的争吵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小时前还双双赌气冷战的人,这时候又和好如初一起并肩下楼散步。
      小野默默低头刷着手机上的视频,何女士又把那盘葡萄端回了她面前:“不吃算了,不吃我们自己吃。”
      “我不要了。”小野陡然起身离开客厅。
      她又开始反胃,觉得恶心了。
      怎么能这么恶心。
      端午节的前一天是何女士的生日。
      二姐提前就买好了衣服送给何女士,哥哥和嫂子也订了蛋糕,大姐歆亦虽然上班回不来但也抽空寄回来了礼物,一个精致的小牛皮包包。
      只有小野什么都没准备。
      如果放在两年前,或者一年前,小野都绝对会有心情提前打探何女士的喜好认真替她准备礼物的,实际上以前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不过今年,小野一点心情都没有。
      一家人在客厅高高兴兴给何女士庆祝生日的时候,小野也只是冷漠地跟着扯了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并没有笑意。
      小野仔细想,其实曾经她也是爱过何女士的,上夜班时不管熬夜再辛苦再累,只要何女士给她做了早饭她都一定会回家吃饭,即使熬了一夜大清早吃东西胃里很不舒服也会忍着吃下食物。每回发工资她要转给何女士很大的一笔数目,何女士现在脖子上戴的金项链和耳朵上缀的金耳环也都是小野买来送给她的。
      小野给自己都只舍得买几百块的银手镯,却从没对何女士吝啬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
      一定要追究的话其实也没谁说得清楚,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在你根本注意不到的地方,就悄无声息的改变了,等你终于发现追悔莫及时又早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陪在何女士身边一起逛街的人从小野变成了嫂子,家里的厨房小野再也不进,因为那里面总是会传来何女士跟嫂子的欢声笑语。
      小野曾经开玩笑一样的和朋友提起过这件事,朋友问她恨不恨这个嫂子,分走了何女士对她的无尽宠爱。
      可小野坚定地摇头,她一点都不讨厌嫂子,一点都不。
      她只讨厌无能为力改变现状的自己,那些随口而出的吐槽调侃,也不过是她对自己的埋怨发泄。
      夜里嫂子妈妈从乡下过来,说是来陪他们过个端午节,已经到了高铁站,陈先生开车去接。
      小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到消息就站起了身,用最快的速度喂了小胖子晚饭,洗漱完进了房间反锁上门。
      在房间里小野还听到了陈先生和何女士打电话,让何女士赶紧准备点吃的,嫂子妈妈还没吃饭。
      小野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多,这个时间出门不吃饭也是够奇葩。她又听见何女士小声抱怨了起来,这么晚了家里菜都没有了就不能楼下叫份外卖吗……
      后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就算不听小野也能想象到一向好面子的陈先生肯定吼了何女士说就让她做点饭会死吗,而何女士肯定默默掐断了电话,又默默去厨房开始洗菜。
      嫂子妈妈来了以后吃饭,切了蛋糕给何女士庆祝生日。哥哥来敲小野的房间门喊她吃蛋糕,小野说你们吃吧我要睡了。
      房间外又是一片谈笑风生,似乎每个人都很开心。小野听见有人在唱生日歌,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一句走调一句。
      小野当什么也没听到,反正也和她没关系,看了一会儿手机就闭眼睡着了。
      第二天端午节,吃了午饭,陈先生提议去老家爬山,征求意见所有人都是兴致缺缺,小野也默不作声。毕竟老家的山路陡峭险峻,又高又长,她很小的时候跟着爬过一次去上坟,以后就落下了阴影再也不想去了。
      陈先生不死心,又说可以去天台上烧烤吃,正好之前歆原结婚在家里设宴时剩下的菜还有不少,陈先生又去楼下冷冻店买了几大包肉串回来。说干就干,拉着歆原上天台忙活起来。
      房子买在顶楼,所以他们也拥有天台的使用权。
      小野去吃了几分钟,天台上风又大又凉,何女士紧紧抱着小浆果,又觉得太冷让小野赶紧下楼去再拿条毯子上来。
      把小宝宝裹得严严实实,小野盯着宝宝细嫩可爱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抱抱这个她都没怎么抱过的亲外甥女。
      没想到小野才刚伸手过去还没碰到宝宝,宝宝就嘴巴一歪,张口吐了一大口奶出来。何女士连忙叫嚷起来四处找纸擦拭,小野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在了半空。
      小野还是想抱小宝宝,何女士这时抱着宝宝走远了一些,边走边说:“你身上有一大股猫味,你离宝宝远一点,她一闻到就吐奶。”
      烧烤架不断冒出呛鼻的烟,小野不舒服地咳嗽了一声,随即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她嫂子家还来了两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这时都在家里阳台上一左一右好奇地盯着笼子里的小胖子,伸手去逗弄着。
      小野怕小孩弄到她的猫,故意开口说:“我的猫会咬人的,你们小心点别被咬了。”
      一听这话两个孩子纷纷害怕地走远了,就算对小猫咪有再多好奇心也不敢再靠近。
      晚上嫂子家来的客人更多,客厅沙发上一连串的坐满了。小野一向讨厌聒噪喜欢宁静,飞快逃回了房间。她觉得自己也是挺奇葩的,明明在自己的家里,却比外人还拘束逃避。
      因为讨厌亲戚串门,小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讨厌一切节日包括过年,对她来说任何节日其实都一样,只不过是程度不同的精神摧残而已。
      小野心情很乱,在抽屉里翻了很久都没有烟——她现在很需要尼古丁带给她一点静下心来思考的能力。
      找不到烟,小野反倒从抽屉角落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心脏刺痛。
      小野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的思绪飘回几年前,二十岁的她跟着二十七岁的崇林回家见父母,崇林提前买给她的礼物。
      那时候小野还觉得好笑,说:“不应该是我给叔叔阿姨准备礼物吗?为什么你还要给我买礼物?”
      崇林摸摸小野的头发:“我觉得很适合你,我想让你戴着它去见我爸妈。”
      小野期待地打开盒子,一条漂亮的六芒星项链安静躺在里面。
      那真的是很美的一条项链,小野爱不释手地拿着摆弄了很久,又舍不得戴又舍不得放下,崇林笑她被一条项链勾去了魂儿。
      后来小野戴着这条项链,精心打扮自己,满怀憧憬和忐忑地去见了崇林的父母,对方在见到她的第一眼第一句话却是:“你一直都这么花枝招展的吗?”
      回去以后小野就再也没有戴过这条项链,她把它小心翼翼收在盒子里,珍宝一样藏进了柜子里面,也把那些委屈和不堪统统藏了起来。
      这本是个充满甜蜜寓意的礼物,但在小野这里,它又像一条分界线,在分界线之前,是她和崇林恩爱幸福的恋爱生活,在分界线之后,又是她和崇林渐渐开始走下坡路的爱情。
      说不上导火索,其实只是一个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的结果,只不过化成了实物,既给小野留下了历久弥新的记忆,也让她真正开始直面那时候摆在她和崇林面前血淋淋的事实。
      小野最后是在上高中的弟弟那里找到了一根烟。
      在这鸡零狗碎的生活里,有人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小野用香烟来救赎自己。
      时隔多年,小野终于又有勇气重新拿出了那条项链。
      它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端庄,岁月磨不掉它的痕迹,却能带给小野钻心痛苦的回忆。
      小野觉得自己像中了一种名为“崇林”的毒,她清楚这是条不归路,继续下去没有结果,也很努力想要从中脱身,可这毒已经渗透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走到哪里在做什么,都能找到崇林存在过的痕迹。偏偏她舍不得给自己一个痛快,要固执地留着那些记忆,在每一个她自以为能走出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又跳出来恶狠狠甩她一个巴掌。
      但这些还都不是让小野最绝望的,她惯是一个会自我安慰的人,无论再艰难的时候也能为自己找到出路,可是她在崇林这里,没有半点胜算。如果她是一个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她可以一直自我麻痹,洗脑自己和崇林总能有和好如初的那一天,可她太清醒了,人其实不能活得太清醒,很多时候一知半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活得太清醒,注定你就只能永远看到最现实的东西。
      而现实的那些,往往又都是最残酷的。
      可是从前的小野不懂啊,那时候她年轻气盛,起初她也只是觉得,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各方面条件又都还可以,那我就屈尊降贵和你在一起谈个恋爱试试了,反正我也不亏什么。
      年轻貌美带给小野的好处太多了,她吃了很多甜头,早就飘飘然看不清自己的定位,也根本不懂很多事情的其中利害,就这么一路得意忘我地一头栽下去了。
      现在小野再想起来,控制不了的觉得遗憾和难过。如果崇林当初只是和她曾经见过的所有男人一样抱着玩玩而已的想法就好了,她不会陷得这么深,难以自拔,因为反正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何必太计较得失,那太不符合江湖规矩了。
      可是不是的,崇林不是只想和小野玩玩而已。他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他和小野的未来,也是真的,有把她摆在自己的规划当中,拼尽全力想要改变现状过。到后来剧情就荒诞可笑的变了,假入戏的人真上瘾了,怀抱真心的人却潦草离场了。
      现在走到这一步,根本说不清到底是真爱还是执念了。又或许只是不甘心,明明谁都没有做错,都很勇敢的努力过,为什么还是没有一个好的结果,又为什么明明没有结果,却还是要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纠缠这么久。
      如果,如果,就好了。
      不甘心啊,太不甘心了。
      可小野还得继续走下去。
      小野终于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不是崇林不放过她,其实是有一把刀插在心口,而握着刀柄的人是她,明明是她逼着不放过自己。
      六芒星项链仍旧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小野小偷一样藏了它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要把偷来的幸福亲手丢掉了。
      那瞬间小野心里没有难过,只有如释重负,和大彻大悟。
      何女士丢垃圾时一眼发现了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子,习惯性捡起来问这是谁的东西,是不是扔错了。
      小野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是我的,没有扔错。”
      留着才是最大的错。
      丢掉就好了。
      崇林,你曾经说我永远学不会长大,你错了,我能学会的。我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可我也是现在才发现,原来拥有时间的代价,是失去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不怨了,我只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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