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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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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第二天才实现了出门走走的想法。
但也没走多远,原本小野想买一条裙子,可一条街从头逛到尾了也没找到一个喜欢的店。大概是前段时间学车这些天一直都有驾校教练来回接送很少走路的缘故,小野感觉自己其实都没走多长时间,脚后跟和脚脖子却都开始隐隐冒着疼。
太熟悉了。
自从五岁跟着父母回老家以后,小野在云城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她几乎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建筑,很多品牌老店的岁数比小野年纪都还大,她轻车熟路,每回逛街都像回家一样亲切。
但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小野连回自己的家都觉得尴尬,每次看见嫂子都说不出话,却能穿梭在车水马龙的硕大城市里找到安全感。
大拇指的伤口开始结痂,不痒不麻,小野早上喂小胖子吃饭时被小胖子把创可贴咬坏了,她撕了重新贴上一块,看见伤口那条细长的疤,当中透出黑红色。
小胖子在肚子里没有食物之前特别不乖,小野本想着先给他把眼睛泪痕擦擦再喂他吃饭,谁知道刚把小胖子放出笼子他就兔子似的一下子窜到了客厅,小野眼疾手快按住小胖子命运的后颈,把他箍在自己腿上用湿巾给他擦眼睛。
小胖子没吃饭,很不配合,在小野怀里很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最后扒住小野的大拇指一口咬上了那个创口贴。
疼倒是不疼,小胖子咬人很有分寸,通常不舒服或不耐烦才会轻咬上几口,也都不会下死口。
小野气得指着小胖子鼻子骂了他几句,又把饭碗里的蛋黄倒回罐子里一些,以此作为对小胖子的惩罚,最后才把饭碗放进笼子里。
吃完饭后小野又抱着小胖子擦下巴,他最近有点毛囊炎,下巴长了不少黑点点。
正好爸爸陈先生因为早上下雨没出门上班,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这时看着小野和她怀里的小胖子说:“等你哥结婚的时候这个猫要放到门口去,阳台上要清理出来摆桌子吃饭。”
小野把湿巾换了个面:“那要是被人偷走怎么办?”
陈先生叹口气:“白天要接待客人把他放门口,等晚上再把他抬进来啊,你这个猫啊,我都是拿你没办法的苦,不然你大嫂……”
陈先生年近五十,却依旧每天上工地干着危险的高空活,辛苦打拼了半辈子,攒了几十万钱给大儿子结婚,到这个时候,小野心里已经说不上心疼还是好笑了,说什么都苍白,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心疼是因为父母到了这个年纪还要抛头露面的上班劳累,好笑又是他们自讨苦吃,自己愿意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宁愿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扶持身无分文的大儿子结婚娶老婆。
小野没再说话,把小胖子重新塞进笼子,铲了猫砂里的猫屎猫尿,把垫在笼子里的毯子抖了抖。
最近气候忽冷忽热,弟弟歆泽感冒许久不见好,饭后陈先生要带他去输液,明天高三高考完他就要回学校上学。
歆泽离那些坐在考场里书写未来的学生也只差一年时间了。
下午时天气难得好了一些,小野才仔细给自己化了精致的妆,换了衣服出了门。
我们多爱自己一点吧。
小野挺喜欢走路散步的,要是有个人能陪在身边跟她说说话那就更好了。以前崇林有空时他们的脚步几乎遍布这座城市每一个地方。走累了就停下歇歇,崇林会给小野买最爱喝的茉莉奶芙,小野眯着眼睛边笑边比划给崇林讲自己以前上学时有趣的见闻。
那时候真好啊,太阳再大也不觉得热,人流再多也不觉得挤,前路再难也不觉得会走不下去。
人生真的是很戏剧的一件事情。
又是傍晚了。
小野走到交叉路口,最近降温,空气里都带着凉意,她下意识抱紧自己的手臂,慢慢走过前方的红绿灯。
小野就是这个时候看见崇林的。
不过只是个背影,但宽阔熟悉,小野一眼就认出来了。崇林穿着简单的黑色半袖体恤,休闲长裤,他旁边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看不见脸,条纹衬衫牛仔裤,脚步轻快活泼。
小野的心脏好像在那一瞬间停窒。
但没有一个人看见她,他们没有牵手,没有勾肩,甚至连距离都不算太近。
可他们看起来都是很开心的,非常愉悦的。
太冷了,实在太冷了,我应该回家多穿点衣服。小野这么想着,低下头耸着脖子快步朝前走。
小野从崇林身旁擦肩而过。
小野把崇林远远地甩在身后,窸窸窣窣的话语声在耳边渐渐模糊了。
小野决定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
陈先生中午出门前问了小野好几遍想不想吃鱼,他下午买回来,小野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吃鱼,但看陈先生兴致冲冲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平时不过二十分钟的路,小野足足走了一个小时。等她失魂落魄回到家时,刚好看见陈先生背后跟着哥哥和大嫂,正把买回来的菜往厨房拿。
小野看着陈先生脸上笑意盎然地拎着一条中华鲟对嫂子说这种鱼最有营养了特别补身体孕妇要多吃,霎那间小野醍醐灌顶,到底是谁想吃鱼呢,小野兀自嘲讽地笑笑,她换了鞋子,安静地坐到了沙发上。
陈先生坐在她对面。
小野盯着自己面前的一袋薯片,声音很轻:“其实你之前根本不是想问我想不想吃鱼吧。”
既然是别人要吃,又为什么要来问我,还冠冕堂皇地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陈先生抬头,对上小野平静的眼眸,神色古怪地变了一下,没有说话。
“对不起,爸爸,哥哥的婚礼我就不去参加了,我祝他新婚快乐,永远幸福。”
小野拇指上的疤还是愈合得挺快,创口基本可以碰水,拆了创可贴也只看得到一条不是很明显的印子。
又过一天,何女士要带哥哥歆原和嫂子出门买衣服,不是婚服,据说是他们老家的某个习俗,新娘子进门前要带上男方一起去买新衣服。小野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在他们三人出门后默默去厨房把堆积了两天的碗洗了。
洗洁精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还是有微微的刺痛感传来。小野拧开水龙头,热水轻轻冲刷着,痛感渐渐淡了下去。
衣服买了整整一个下午,快五点时二姐歆愿准备煮饭,打了个电话问何女士回来没有,得到还没有买好的答复。小野坐在沙发上眼也不眨地看电视,听见听筒里何女士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声。
又过几分钟何女士的电话重新打回来:“我们买好了,已经在打车回来的路上。”
二姐歆愿有些震惊:“这么快?”
“嗯。”
小野起身把米饭放进电饭锅里,按下了煮饭键。
小野几乎不做饭,平常也只是帮忙煮点饭打打下手。二姐歆愿哄好了小浆果放进房间睡着,戴上围裙洗菜准备做饭。
密码门传来解锁的声音,小野没抬头,她哥哥她嫂子她妈妈,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小野照旧只盯着自己的电视看,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何女士经过客厅,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取暖桌上。
小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歆愿在厨房做饭,何女士进了卫生间,歆原带着嫂子估计在房间里试衣服,客厅里只有小野一个人。
小野斟酌半秒,伸手把何女士的手机拿了过来。
输入密码,解锁,找到微信支付页面。
一笔一千八和一笔一千六的付款记录引入眼帘。
小野按下熄屏键,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回原位。
小野的表情一定很像个小偷,她心里像突如其来掀起了一阵狂风大浪。
没过两分钟何女士从卫生间出来,看小野还在看电视,说了一句:“少看点电视了,你眼睛本来就不太好。”
小野“嗯”了一句,忽然又抬起头,笑了笑问:“妈,你给哥哥们买衣服买了多少钱啊?”
小野其实很少在何女士面前笑了,大多时候她的情绪都很淡,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对任何人都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感。
何女士愣了愣:“没多少钱啊,千把块。”
小野笑着点头:“哦,那挺好的。”
歆愿把菜从厨房端了出来,招呼着大家洗手吃饭。小野坐在边缘处,看着她嫂子挺着有些显怀的肚子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后面跟着歆原,他们就坐下了,连饭都是等着歆愿盛好端上来递给他们。
小野的目光好像一下子看到不远的未来,等二姐歆愿离开后,大概也是她爸她妈跟前跟后伺候这两位年轻人,衣服要亲自带着出去买,饭要做好了端上餐桌再吃。
小野一下子觉得很悲哀。
小野胃口不好,随意吃了几口饭还耷拉着拖鞋就出了门,何女士在她背后喊着问:“你要去拿快递吗?”
小野没回头,一句话也没回。
楼下开了几家超市,小野进了其中一家,老板坐在门口和几个人打着牌,小野大声问:“你们家有哪些细烟?”
小野已经有几个月没碰过烟,她在楼下走了几圈,感受着青烟进入喉咙清晰的刺激感,然后烟雾又被她吐出来,那一瞬间的飘渺。在这种心情复杂的情况下,她太需要香烟来麻痹自己。
小野连续吸了三根,又去超市驿站拿了一份搁浅了好几天的快递,才慢慢走进小区。
等电梯的时候,小野看到电梯显示屏停在二十六楼,她心里有个预感,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咬进嘴里。
时间如小野所料,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正好抽烟抽到一半,缭绕的烟雾盘旋在她周围,她眯着眼睛看着刚走出电梯的二姐歆愿,又用力吸了一口。
正准备去买水果的歆愿看见吞云吐雾的小野登时愣住了:“你在这儿干嘛?”
小野吐出一口烟:“不干嘛。”
歆愿瞅了瞅小野,什么话也没再说,很快朝楼道外走了。
小野和两个姐姐的关系都不算很好,打小她,哥哥歆原,弟弟歆泽都是被带在何女士跟陈先生身边长大的,而两个姐姐则跟着外公外婆,直到读高中才接回家里。两方人都没有那么熟悉对面,只是依照血缘关系尊敬地喊一句姐姐,二姐。
后来姐姐歆亦读了医科大学,分工在市医院,极少回家一趟,二姐歆愿又成了家,小野那时候选择了出社会,她们的关系更加疏远,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就算偶尔碰到了也只是两相尴尬地装作没看到。
这回,因为歆原结婚,歆愿也难得回一趟家,歆亦却一早就委婉告知了工作太忙回不来的消息。
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她们三个同为女孩,她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她们对对方却客气疏远,相顾无言。
小野脑子里有点乱,又隐隐约约地疼。有陌生人走进电梯,她才回魂一样地跟了进去,抬手按下了二十六楼。
小野手上的烟还没熄,幽幽燃着雾气,她很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不动声色退了几步,离她更远了一些。
到了家里,窗上墙上电视机旁都已经贴好了大红的喜字符,何女士抱着小浆果开心地和她说话比划动作,不过才满五个月的宝宝听也听不懂,也不会开口说话,只能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亲外婆。
歆原和嫂子拍的婚纱照已经送到,他们现在住的次卧有点小,歆原比划了一下,如果挂了婚纱照就会显得位置更小更拥挤。
于是他很自然地转头问:“爸,我们的婚纱照放主卧哈?”
主卧带卫生间,空间也更大,但现在是何女士跟陈先生在住。
陈先生听到这话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保持沉默。何女士把小浆果抱着,说:“你们那间不能放吗?”
歆原下意识说了句:“感觉有点小……”
何女士很快说:“要是不喜欢你们那间就让小野把她的房间腾给你们。”
都知道何女士在说反话,小野的房间比起歆原的更小,歆原的还有个飘窗,放得下两个床头柜,而小野的放了一张床一个一衣柜就很难再放下别的东西。
于是歆原想要争夺主卧使用权的心思就此作罢。
小野听这些人打口水战听得脑袋更疼了。喂了小胖子晚饭随便洗了洗脸就回了房间,她原本只是觉得头疼想躺一躺,没想到一躺下去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十点半,整个家里的灯都熄了。
小野还是不太舒服,摸出手机看了看,哥哥歆原在两个小时前发了十几条消息,问她喝不喝奶茶一起点外卖,见她没回复又打了电话。但小野手机开着免打扰,通通没听见。
平心而论,歆原对小野这个妹妹还是挺够意思的,虽然说不上多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偶尔小野有事出门小胖子都是歆原在喂。
也正是因为这样,小野才觉得做人真难。
哥哥歆原虽然不成器,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不过只是命好,虽然自己什么成就也没有也能被自己亲爹一路扶持着有了孩子即将结婚而已。
爸爸陈先生呢,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虽然过分宠溺了大儿子,可也没少小野吃的喝的住的,还让她上学,一路把她养到这么大,算是够负责任了。
又或者,怪小野的嫂子吗?她也很无辜吧,也许她只是真的爱小野哥哥,真的想为他孕育一个小生命,何错之有呢。
至于何女士呢,她就更可怜了,没读过书,思想被陈先生灌输,尽管身为女性比较疼小野和姐姐们三个女儿,但受封建思想的迫害,依旧认为长子如脸面,儿子婚姻这样的一辈子大事应该郑重再三。
谁都没有做错,小野甚至连找个借口去恨他们都做不到。
他们每个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做的都是再正确不过的事。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难过呢。
小野想起她离开云城去外省前,和陈先生爆发的那次史无前例的争吵。她声嘶力竭地哭喊,说爸爸你能不能多看看我,多看看姐姐们,你不要总是看着哥哥。
我们也是你的孩子啊。
陈先生却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就是嫉妒你哥哥!嫉妒他得到的那些财产!”
小野笑出了眼泪:“你是皇帝吗?我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小野很久没有像那次一样觉得生命无望过,她因为没有出色学历而被家乡亲戚阴阳怪气嘲讽的时候,她为了赚钱在恶心客人面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刻让她那么恨,那么痛过。
原来这世界上真正能伤害到你的,只是你身边,你最亲最爱的人。
后来小野的性格就变了很多,话少了,不爱笑了,面对再多不公平对待时也能坦然接受了。
没人能治愈小野,她永远也不会好了。
就像小野失去崇林一样,她走不出来。
小野回想起往事头痛欲裂,她很想继续一觉睡到天荒地老,迷迷糊糊间还想起今天晚上下了雨,小胖子所在的阳台似乎没有关窗户。
这样鲜活可爱的小生命还是把小野拉回了现实,她翻身下床去了阳台,家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小胖子听到动静很快哼唧一声从睡的毯子上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晃着大脑袋憨厚可爱地盯着小野。
小野关了窗户,揉了揉小胖子的头,最终还是打开了笼子把他抱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你今晚和我睡吧宝贝。”小野把小胖子塞进被窝,紧接着自己也躺了上去,小胖子在她怀里舒服地咕噜咕噜叫,埋着脑袋听话地睡了。
小野睡得很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着一个,她在梦里出了一身冷汗,恍惚间听到清脆的声响,睁开眼睛,床尾小胖子正在专心致志啃着小鱼干的塑料包装袋,已经啃开了一个小口子,看样子很快就能得逞。
小野哭笑不得,看了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她把浑身暖烘烘的小胖子重新抱回了阳台上的笼子里:“你还是睡这里踏实点。”
雨越下越大了。
小野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清晰的听见雨声滴滴嗒嗒,她忽然觉得自己躁动的心平静下来了。
小野在这一瞬间决定放过自己,活得轻松一些。
无解的命题,困扰其中的又何止小野一个人,为什么只有她要被束缚,不得安宁。
我该好好对自己了。
十一号。
小野出门跑了一下午的科三,教练带他们一车人去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微风清凉舒爽,空气宜人。在教练的带领下,小野下车去一个泉口接了满满一瓶的正宗山泉水,喝一口,果然是泠冽清甜到了嗓子眼。
一起学车的朋友里有个女孩和小野年纪相仿,两个人一路聊得挺投缘,她还邀请小野有时间去她家做客,她带小野上山摘野菜。
小野也就去了。
当晚结束了训练后小野回家给小胖子收拾了吃的和一些简单生活用品,就把他装在航空箱里带着走了。
女孩姓龚,小野和人混熟了以后就开始喊她“老公”,她家住在离城市大约三十公里的一个小山村,自建的两层楼房,家里养了三条大狗,有一只行动蹒跚——就快生了。
老公收拾出来一个空房间给小野放小胖子,小胖子从航空箱里出来晃了晃脑袋,猫步轻俏,开始左右打量起这间陌生的屋子。小野要了个碗给小胖子盛了水喝,把房间里的窗户紧紧关好,然后才合上门。
六月份,城区干燥炎热,山村却清爽凉快,到了夜间甚至还泛着冷意,寒风拂面,小野只穿了件单薄的西服外套和长裙,冷得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老公带小野坐到火炉边烤火取暖,那是农村常见的炉灶,添煤炭燃烧的,看着块头不大,但火一燃起来整间屋子都热烘烘的。小野许多年没有见过了,有些唏嘘地想起了幼年时在外婆家的时候,冬天也是烧这种炉子取暖。
晚饭吃土豆腊肉和鸡蛋羹,老公蒸的鸡蛋羹味道非常好,小野吃了一口就眯了眼睛竖起大拇指:“这个好香。”
老公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喜欢就好。”
小野的手机在山村里信号很差,圈圈转了很久才接收到信号,她给哥哥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祝你新婚快乐哥哥,我就不参加了,你要幸福。
像小野这样不幸的人,不应该去见证别人的幸福。
夜晚的山上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的天空无边无际,偶尔会有几缕红色的灯光忽闪忽闪——那是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车灯。小野很久没有呼吸过山野间自在的空气,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放空状态下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老公给小野拿来了洗面奶牙膏和一次性纸杯,还细心地帮小野接了热水在盆里。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小野洗漱过后回了房间,给小胖子喂吃的。
大概是对目前这个新环境不太满意,小胖子有点闹情绪不肯吃饭,连碗里平时最爱的鸡胸肉冻干都视若无睹。小野揉着他的下巴哄了很久也没用,无奈最后只能把猫粮放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喂给小胖子。
看着小胖子低着头吧唧吧唧吃饭,小野轻斥了句:“真难伺候。”
小胖子湿濡的舌头偶尔碰到小野的手心,微微痒,她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笑。
如果你会说话,你会不会也埋怨我呢,总是不顾你的意愿带着你到处跑,总是没办法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
明知没有这个能力,却还是要固执地把你留在身边。
小野神思迷蒙间,忽然鼻子一酸。
“对不起小野,是我没能力给你好的生活。”
“我会努力加油的,你相信我吗。”
“小野,小野,我真的很喜欢你。”
手里的猫粮吃完了,小胖子还没吃饱,不满意地哼了一声。
小野醒过神来,抬袖子抹了抹冰凉的脸颊,重新给小胖子续上猫粮。
还是有点害怕陌生环境,小胖子总算听话了点不再闹腾趴在小野枕头旁睡得打起了呼噜。夜深人静,小野一只手轻轻摸着小胖子上下起伏的肚子,突然张开了嘴,流着泪无声地喊起了崇林的名字。
崇林崇林。
崇林崇林。
没有你了,我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奇怪,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小野却像是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有多么深刻的失去崇林了一样。
十二号,小野起了大早和老公一起赶最早的公交车进城区去驾校办公室,教练同样带他们跑了一天的路打科三的学时。期间小野收到了何女士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核心内容都是劝她回家,说哪怕熬也要熬过这几天等她哥结完婚。
小野不是没有想过要熬,但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她做不到,这是没有办法的。
练完车以后,小野和老公一起去超市买了很香的辣椒,水果和饮料。
再次回到山村,小野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提着锄头跟在老公身后上了山。走过崎岖湿滑的山路,大片大片的山野田地出现在眼前,农作物绿油油的随风而舞,四处生机盎然。
小野的裙摆扫过一片又一片杂草丛,沾上了还没来得及退去的水珠,随着她的走动又悄无声息爬上了小腿。
没走习惯山路,小野步伐踉跄,老公倒是步子很稳地走在跟前帮她铲平一些会刺到人的树丛。
到了地里,老公耐心地教小野分辨野菜,怎么用锄头挖不会损坏到埋在土里的土豆,又摘了一些葱做配料打蘸水,最后提着框子满载而归。
小野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干净精致的鞋子走过城市热闹的街道,跨过洁白无暇的地板瓷砖,还是第一次这样踩着黄泥巴跌跌撞撞行走在乡野田埂间。
回到家时刚好火正烧的旺,老公把他们挖来的土豆放进火苗摇曳的火炉里,炉上烧了水,准备煮野菜。
不过几分钟,小野尝到了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土豆,大火烧熟的土豆喷香四溢,刮去黑乎乎的外皮,露出黄澄澄的土豆果实,配上鲜香的辣椒,一口咬下去又辣又爽。小野吃得不亦乐乎,嘴角沾上了黑色的土豆皮和辣椒混合物,又被她裹着橙汁一起喝进了肚子里。
老公把摘来的野菜过了一遍水,做好汤底,调好蘸水,野菜重新下锅,一烫热就能吃。
小野吃烧土豆已经吃得有点撑,自从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离开了外婆家,在城里她再也没吃过这样的美食。
但老公还是给小野盛了饭,让她配着饭尝尝野菜的味道。大抵自己亲手摘来的东西都有不一样的味道,明明最普通漫山遍野都有的野菜,小野硬生生吃出了火锅店配菜那股浓浓的香味。
最后就是小野吃得太多,捂着肚子啼笑皆非。实在太撑了,她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过自己无节制地进食,仿佛再不吃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了。
吃饱喝足洗漱完,一天的时间很快就又这么过去了。小野扶着肚子走进房间,还是撑得她非常不舒服。经过一天的摸索,小胖子已经把这间屋子摸得差不多熟悉了,这时候看见小野一进门就兴奋地围着她转圈圈。
小野给他喂了晚饭,自己一边苦着脸一边跳完了三百个空气绳,不运动一下她今晚别想睡了。
小野手机信号依旧不好,之前是连老公家的无线网络,今天无线网络突然没来由地就出了故障,她更是一点信号也接收不到了,捧着个手机什么都玩不了。
于是就抱着小胖子日渐圆润的身体坐在床上听歌打发时间。
所幸小野很久没有熬过夜,作息时间基本正常,酝酿了没多久就有了睡意。
这一晚,小胖子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彻底熟悉这个房间的他解锁了自己的洪荒之力,大半夜不睡觉开始了放飞自我,也就是满屋子疯狂跑酷,小野睡得很熟被吵醒,起床气一向很大的她直接抓起罪魁祸首小胖子锁进了航空箱。
小胖子肉嘟嘟的爪子扒拉几下航空箱的门,无果,再委屈吧唧地哼哼两声,认命地总算消停了下来。
小野却又睡不着了。
在无事可做又十分空闲的时候,小野总是控制不住地要想起崇林。
比如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
再过几个小时,小野的哥哥就要从家里出发,去迎接他的新娘子了。
陈先生跟何女士有了他们的儿媳妇,两位姐姐有了她们的弟媳,小野和弟弟有了嫂子,前来祝贺的宾客们有了他们祝福的对象。
真的是一件很十全十美的事情。
相隔几十公里的一个寂静小山村里,小野闭上眼睛,掌心合十,虔诚地开始祈祷,希望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公主。
小野最幸福的时候也想过和崇林生一个孩子,那会儿他们总是会对永远也到来不了的未来长篇大论,比如讨论小孩的名字,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或者以后要送去学什么艺术。
小野觉得提前规划未来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崇林也会很感兴趣地加入进来。小野提出第一个孩子要和她姓,崇林没有意见,他认为只要两个人真心喜欢,姓氏其实随母随父都无所谓。
小野说如果有了女孩就送去学舞蹈,崇林说还是要尊重孩子的意愿,如果她不喜欢舞蹈,也不要强求。小野说要是他们有个男孩那就随便养养算了,她不喜欢男孩,不用花太多心思,给点吃的让他活着就好了,崇林哈哈大笑,说养孩子哪能这么随便,再怎么随便也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的。
小野又说以后还要养只猫,听说猫猫可以帮人带小孩,崇林说他也喜欢猫,以后可以一起养。
说到最后,总是崇林从身后温柔地抱住小野,脑袋在她锁骨间轻轻垂着:“其实也不要太早要小孩啦。”
“为什么?”小野总是喜欢回头啄一口崇林湿润的唇。
崇林思索着,认真说:“你年纪还小,你也还是个孩子呀,要是很早就做妈妈岂不是少了很多玩的时间。”
“不会,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不愿意,但是你的话,我觉得我还是挺乐意做妈妈的。”年纪尚小的小野这么说。
少女清脆稚嫩的声音言犹在耳,过去的记忆潮水一般覆盖了所有。小野抓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还是不遗憾的。
如果那时候真的留下一个孩子,随之而来的痛苦只会伴随他们双方一辈子。因为有了束缚,谁也别想再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
万幸,小野还是没有狠下心做成这个恶人。
小野做错了很多事情,唯一一件觉得做得还算不错的是在和崇林分开以后,把小胖子买回了家。
崇林,你失约的小猫,我来帮你养吧。
今天是个好日子。
小野练完车,时间还早,哥哥的婚礼要下午三点才开始。老公问小野真的不去了吗。
小野说真的,不去了,祝福的人那么多,肯定不差我一个。
“说句心里话,不是贬义,你对家人也太狠了。”
是吗?小野心想,其实我对自己更狠,只是你没见过而已。
小野离家三天,没有一个家人关心过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就连教练都调侃她是离家出走赌气的小姑娘。
本来一句玩笑话,根本没人多想,小野却咬着牙齿倔强地说:“我不是小姑娘了,我年纪不小了。”
没人知道小野在较个什么劲,都当她是无心之谈,谁知一回头却对上小野潸然泪下的脸。
小野真的是越来越爱哭了,她没变坚强,倒是娇弱的脾气一点一点暴露原形。
晚饭一起学车的几个朋友约在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小野其实很抗拒社交,从很久以前开始。但老公一直竭力劝她,她实在拗不过,最后也一起去了。
望着餐桌上精致散发着浓浓香味的食物,小野却突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老公坐在她身边,帮她夹了小山似的菜层层堆在碗里。
餐厅的灯光开得很亮,小野的视线无意识扫过明亮大厅每一个角落,忽然触及到了什么画面,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反胃,毫无预兆冲进洗手台干呕起来。
老公吓得筷子掉在地上,回神以后就赶紧跟着小野过去洗手台帮她轻轻拍着后背。
小野不舒服得厉害,又娇气的想掉眼泪。模糊的余光中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后,紧接着映在了她面前的镜子里。
小野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喝点水吧,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小野慢慢睁眼,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就伸到了她面前,指节上牢牢握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清水。
老公凑近小野耳旁压低声音:“咦,你们认识啊?”
小野说不出话。
但她和崇林,何止认识。
老公感到气氛不对,回头和崇林打了个马哈哈,脚底抹油飞快溜了。小野还弯腰扶着洗手台,喉咙里咳嗽的声音越发沙哑。
崇林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就握住小野的腰,温热的水凑到她唇边,她喘着气吞下一口,又缓了缓咕噜咕噜全喝完了。
“真巧,又遇到了。”这回,换小野最先露出笑容,尽管她内心一片哀凉。
“那就是你女朋友吧,很漂亮,你们很登对。”坐在崇林对面吃饭时眉眼带笑的女孩和微博账号林木子的画发布的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小野可算是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谢谢你的水,真的,谢谢。”
崇林紧抿着唇,眸色很暗,纸杯已经被他捏破在手里。
“我要回去了。”小野示意崇林让一让,他挡住了出路。
两人离得近,小野听见崇林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说:“小野,照顾好自己。”
“谢谢。”
崇林太好了,哪怕分开了,哪怕没有关系了,在他看得到的时候,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永远都会热心地向你伸出手。你知道他会帮你,也知道这只是出于礼貌的绅士行为,可你就是难过,打心底里的难过。
因为你在他心里,终于已经彻底成为朋友了。
——
是你太好了,以至于我永远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