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丝彖

1、Frist 影子 公爵小姐不

　　若是继续这样的日子，那或许我的人生可以算作不幸吧。
　　女孩娇小的身子轻巧地穿梭在街道，像只轻快的燕子。怀里揣着今天的口粮，她用脏兮兮的身体尽量遮蔽住这块面包。
　　快点，再快点！
　　女孩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再拐一个弯，就是自己家，而母亲今天不在。
　　那个路口近在咫尺。
　　成功了！
　　“好久不见啊，杂种！”
　　蕾特尔止住了脚步，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认命地转过身去。
　　迎面而来的是以一个满脸痞气的男孩为首的小团体。
　　男孩坏笑着，麻子挤作一团，向她伸出手。“藏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们瞧瞧呗。”
　　蕾特尔将面包交了出去。
　　这人和她打过一架，为了地上的一个土豆。这条街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大人们养不活他们，就只能自己出来觅食。
　　但那个男孩显然是聪明的，他集结起了一个小团体，宣布这条街的食物都是他们的。他们中的成员每天都会出来“巡视”，找到的食物要分给所有人。这显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但孩子们都很赞同这项有团队意识的方案。
　　那场厮杀的最后是蕾特尔的胜利，因为她成功把那个土豆塞进了嘴里，男孩见了又哭又闹，好不生气。虽然蕾特尔掉了几根头发，还划伤了嘴角，但能吃饱却是好的。而且她也没让男孩好过，一拳狠狠地打在了男孩的左眼。
　　但不幸的是她被盯上了，男孩的团体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了她。没法反抗，他们轮流蹲在她家门口，只要一出门就会追着她打。甩也甩不掉，躲也躲不了，这是她切身体会一次后得出的经验。求助更无用，这条街的孩子都怕这个孩子王，根本不敢惹祸上身，而大人们终日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奔波，根本不管孩子的事。
　　而蕾特尔，她又小又瘦，单薄得像栅栏，除了骨头硌人外并不能带给那些坏孩子什么教训。
　　“算你识相。”男孩掂了掂手中的面包，对她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容，推开她招呼着小弟们走了。
　　蕾特尔拍拍衣服，走完剩下的路程回了家。
　　“你去哪儿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内屋传来。
　　她今天在家！蕾特尔一激灵，惊诧之余也有些疑惑。母亲向来不管她的死活，最近却越发关心她的行踪了。总不会是她这位浪荡的母亲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弥补这六年来她缺失的爱。
　　一个美丽的女人从内屋走出。时间极为优待她，她穿着极为华美的衣服，身戴珠宝，那是她的情夫们送给她的。她站在格格不入的脏乱小屋，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蕾特尔。
　　那个美艳的女人，莉莉丝?薇什。绝美的皮囊和狠辣的心肠，被传为“贫民窟的魔女”。她靠着她最大的资本，一步一步向上攀爬，不必像那些为生活操劳，手掌粗糙的妇人，她靠自己的□□和技术博得倾心，也能好好养活自己。作为他人的舞伴出入乡下舞会，除了她卑贱的出身，她的样貌无疑是舞会上最大的亮点。鲜花、珠宝、情话，她是由这些组成的，而她的舞伴们也如愿以偿地满足了无聊的虚荣心，她的魔女之名也在舞会上流传。
　　“西街的面包房，母亲。”蕾特尔乖顺地回答。她不想触着这位的霉头，平白遭一顿打。
　　其实对于这位母亲，她也仅知道莉莉丝并不是她的真名，而是类似于花名这类的称呼，但来自伊甸的恶魔之名或许较之她的真名更适合她。而蕾特尔也不知道自己是莉莉丝与哪位情夫交合后有的杂种，又为何养了她这么多年。
　　当然，不能算养就是了。
　　能记事后，莉莉丝便不再为她提供食物。很小的时候她就被迫学会自己觅食。她也是莉莉丝很好的出气筒，哪位客人给的钱太少了，或是又被哪位正室侮辱，通常一个耳光下来就能让她晕头转向；或是在情夫上门时，将她锁进地窖的隔间。莉莉丝总是能很好地把握她在生死之间的距离。
　　难道是害怕自己年老色衰，想自己给她安度晚年？蕾特尔偷偷瞧着女人眼角并不明显的细纹，否认了这个想法。
　　莉莉丝点点头，高傲地抬起下巴。“去换件干净点的衣服下午我要带你出去。”
　　真是稀奇，她从不带我出去。
　　“是，母亲。”

　　蕾特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也只是杂物间，铺着薄被，冬天异常的冷。
　　她灵巧地从衣袖下翻出一块面包，是刚才从那块被抢走的面包上掰下来藏在衣袖里的。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
　　面包很好吃，这美妙的味道根本不像西街面包房中那些干涩的法棍。她刚刚对莉莉丝撒谎了。她确实去了西街面包房，不过那儿的女主人可不愿意向她施舍一片干面包，反而用擀面杖将她赶了出来。因为莉莉丝曾勾引过她的丈夫。
　　蕾特尔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喝些水垫垫肚子，或许昨天莉莉丝有剩饭。但她实在太饿了，连续几天都没找到吃的，许久颗米未进，她本就营养不良的身体连拖着她自己都费劲。意识消失前，她觉得自己可能今晚要睡大街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香味和自己肚子的响声弄醒的。嘴里还有些湿润，有人给她喂过水，不远处还有两块色泽鲜美的面包。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块。
　　她知道这面包是谁的，是影子先生的。
　　她第一次遇见影子先生是在大约一年前的地窖的隔间里，那时的她连名字都没有。不巧的是，那天刚好在下雨。用以通气的通风口反而成为水的通道，把密封严实的隔间活生生的变成了水缸。
　　她绝望地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淹没她的身体。她绝望，敲打，但沉溺于情色中的魔女怎会听见这点哀叫。外面的雨声像是嘲弄般，一并吞没了这点声响。
　　她挣扎着，哭喊着，但水仍毫不留情地灌进喉咙。
　　我要死了吧……
　　蕾特尔想。
　　莉莉丝在结束她的欲望后，会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休息一会儿，再踩着高跟把她放出来，那么她将看见一具溺毙的尸体。她会为她女儿的尸体流泪吗？恐怕不会吧。说不定还会为少了一个拖油瓶而开心呢，然后她就会被装进袋子扔进墓地，等着尸骸被时间风化……
　　稍微，有点不甘心呢，就这样，卑微的、平凡的死在这个逼仄的地窖。
　　想活下去，想穿干净的衣服，想每天都能吃到西街面包房的面包。但蕾特尔也知道，就算她侥幸活下去了，这些也是实现不了的。她会重复地经历这些，然后长到适婚年龄，被莉莉丝嫁给从未见过但绝对有钱的人家，然后她就会带着女儿的嫁妆远走高飞。
　　手脚的挥动愈发无力，水像热烈的火焰焚烧她的气管，意识却像浸在冷水，被丝丝剥离。
　　结束了……
　　“哐——！”水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湿漉漉的女孩剧烈地咳嗽着，整个肺腔都在震颤，鲸鱼吸水般吞咽这来之不易的空气。然后，她落入一个怀抱。
　　也许这个怀抱是温暖的，柔和的，蕾特尔迷迷糊糊地想，但其实她和这个怀抱并没有实质的接触，那人就像是笼罩在黑影之中，既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甚至连他的形体也感受不出，但自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温柔，所以她先入为主地认为了。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听见了，谢谢你这样温柔地对待我……蕾特尔想这么说，但她的喉咙还呛着水。她紧紧抓住那像是衣襟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咳嗽，她害怕招来救命恩人的不满，唯独不想被“它”讨厌。但那团“黑影”似乎并不知晓她的“好意”手轻缓地拍打她的背。
　　蕾特尔哭了起来，她本来不想哭的，但是忍不住。她回抱那团“黑影”，用尽全力。她哭得很大声，已经不想顾及莉莉丝了，她现在只想抓住这出生以来唯一的温暖，像是要将五年来的委屈一并宣泄而出。
　　那团“黑影”也紧紧地抱着她，什么也没说，蕾特尔甚至不确定“它”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它”表达感谢。
　　“谢谢……”

　　后来，她好像哭累了就睡着了。据莉莉丝说她裹着一张布睡在地窖的木箱上，可蕾特尔分明记得隔间的门理应被“黑影”在救她时就被破坏掉了，可它却完好无损的在那，更神奇的是，经此一事，蕾特尔没有任何不适，但她相信“黑影”绝不是她的幻觉。
　　虽然因为私自出来被莉莉丝责罚了，但她并不伤心，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她决定叫它“影子先生”。
　　后来，她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找到食物，有时是面包，有时是糕点，有时又是糖果，非常美味，虽然没人告诉她，但她坚信这一定是影子先生的功劳。
　　再后来，影子先生好像也回应了她似的，在面包边留下了写有“蕾特尔”的纸条。一定是影子先生给她取的！这就成了她现在的名字，是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共同的秘密。
　　从此，蕾特尔的生活有了盼头。她期待着，再次与影子先生相遇，虽然第一印象的她如此狼狈，但蕾特尔的仍想在下一次重逢给它展现自己好的一面。

　　下午，蕾特尔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跟在莉莉丝身后。
　　她们坐了一段马车，又穿过至少三条街道，拐进巷道。这里离家挺远，蕾特尔从没来过这儿。
　　莉莉丝一直在前面走着，从未回头，丝毫不担心蕾特尔没有跟上来。
　　巷道深处的墙上有一个老旧的窗口，但门窗都紧闭着，还蒙着厚厚的灰。
　　莉莉丝怎么会来这儿？
　　莉莉丝倒是轻车熟路地举起手在窗口处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不一会儿，窗口打开了，里面坐着一个老男人。穿着脏兮兮的黑布衣服，还戴着一顶滑稽的灰帽子。他捏着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吮吸，见着来人笑得猥琐，露出一口黄牙。蕾特尔有些怕他。
　　“哟！‘贫民窟的魔女’莉莉丝！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终于想清楚了要同我做交易吗？”男人打趣道。
　　莉莉丝捏紧了手里的包，嫌恶地瞪了一眼男人。“比尔，我确实要同你交易，不过‘商品’不是我。”女人退后一步，露出了躲在她背后的蕾特尔。
　　比尔瞪大眼，又露出了然的表情，吸了一口烟：“不愧是魔女啊，莉莉丝。她……是你的孩子吧。”
　　“那又如何？”莉莉丝挑眉。
　　“怎么会？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这丫头看着骨瘦嶙峋的，又脏又乱，年纪还小，一看就容易被玩坏，可卖不了什么好价钱。”说着，又是徐徐地吐出一团烟雾。
　　蕾特尔惊觉不对，撒腿就跑，被莉莉丝揪住了头发。
　　“不！求求你了，母亲！不要把我卖掉！”蕾特尔奋力地挣扎着。
　　比尔推开了门放她们进来，还帮莉莉丝将她拖进来。
　　关上门，在狭窄又灰暗的屋内，蕾特尔害怕得发抖。
　　比尔单手把蕾特尔拎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还是不大可能。帝都虽然有几个贵族有这样的癖好，但每天在拍卖场的孩子成千上万，这孩子还小长得也不出众，最多五个金币。”
　　一个金币，足够普通人家三个月的支出。
　　但莉莉丝显然仍不满足。
　　莉莉丝拽着她的后领，笑得邪恶。“别急，这孩子来头可不小呢。”
　　蕾特尔第一次觉得她的母亲如此面目可憎。
　　莉莉丝不顾蕾特尔的挣扎，将她过长的刘海拂起来，露出她的眼睛。
　　比尔随意地瞥过来，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瞪大了眼。
　　“‘苍绿的翡翠’，再加上这头金发，帝都的怪物……”男人喃喃，拿烟杆的手颤抖着。“贵族们会沸腾的！你还真是养了个不得了的好东西啊！”
　　女人微笑：“那么现在她价值多少？”
　　男人比出一个数：“这个数字再翻个十万倍吧。”
　　莉莉丝欣喜若狂。
　　其实这个数字还说少了，但这女人哪会知道她的价值呢。帝都的怪物从未流出，如翡翠般的碧眼，黄金般的金发，真正的“金发碧眼”，真正高贵的血脉，不少权贵趋之若鹜的珍宝，能护住这份珍贵的也只有“帝都怪物”这个称号和他们的能力。
　　从建国起便被初任皇帝亲授的公爵爵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负征战杀伐之职的怪物家族，出色的头脑和怪物的力量。
　　这个孩子未来的日子会极不好过吧，不过这关自己什么事呢？比尔摇摇头。
　　“不！求求你了！母亲！放过我，我以后会好好听话的！”蕾特尔的脸苍白得可怕，眼里蓄满泪水。
　　“我将你养了这么大，你也是时候回报我了吧。”莉莉丝眼角月牙似的弯起，嘴角的嘲弄却是怎样都抑制不住。
　　“不！不！求求你！”蕾特尔抓着莉莉丝的衣裙乞求，比尔将她拉开。
　　“这是我目前有的现金，先做定金吧，等帝都那边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来取。”比尔递给莉莉丝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莉莉丝打开，数了数，大约有十几个金币。
　　莉莉丝笑开了花。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啦。”莉莉丝含笑离开了屋子。
　　蕾特尔想要逃走，比尔提着她将她的手脚捆了起来。开玩笑，这可是他的摇钱树啊！这中间的费用不知多少，足够让他这辈子不愁吃喝。
　　蕾特尔的嘴巴和眼睛也被蒙住，连流泪都做不到。
　　不要，不要！她不想被卖掉！救命！救命！影子先生！
　　蕾特尔感觉蒙着眼睛的布条有些湿润。
　　影子先生会知道吗？会来救她吗……
　　绝望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