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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抽丝 世间的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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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殿寝殿,云上自醒后,便闭目不言。风止自是知道她在装睡,也不愿捅破,将计就计,将自己的心都剥开给她看...
他将云上的手捧在掌心,一手轻轻摩挲,口中缓缓道来:“云上,自归来后,我自觉什么都不怕,就算是云顶天宫之战,一人对阵万千仙族之人,也不曾怕过。可方才抚上你的脉络后,我整个人都懵了...美人皮下英雄骨,菩萨心肠修罗身,我只为你一人归来,待了结此间仇怨,还我和魔界清白后,我所思所想,不过是你和我能携手相伴,归隐林间...我记得的,‘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云上闭着眼,听见身前之人诉说着他们的从前还有他的心愿,心中一阵钝痛,那些他还都记得...可为何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简直不可理喻,丧心病狂...
风止望着云上的眼泪顺着眼尾落到枕边,一时喉头哽咽,喃喃道:“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可我的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极易冲动噬血的魔鬼,稍不如意,便要癫狂,就如刚刚那般,明明我并不想伤清欢一分一毫,可不知怎地,身体里有个声音疯狂的叫嚣着,那个人碰了你就得死!那个声音一上来,我便控制不住自己,直到真的看到清欢的胳膊断了,我才仿佛清醒过来,可已经无济于事了...”
“就如对着海王苍术时,明明只想给他小惩大诫,可那个声音出来了,叫嚣着,‘他——海王苍术,也是当初害你之人,害你之人必须死!\'我听到了,身体便不受自己控制,对着海王苍术焚起了焚天玄火...”
“再回溯往前,对着饮下掺有销魂香合卺酒的你,我心疼还来不及,根本没想玷污你,将你囚于自己□□,还做了那样折辱你之事...可那个声音在我身体里疯狂叫嚣着,这个人前半生就该是你的,她早就该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的,要了她吧,不要再让她溜走...那念头一出来,我就不可抑制的对着你,我的心爱之人,做了禽兽之事...云上,对不起,我不知自己怎么了...如此种种,皆非我所愿,可如此种种,却又拜我所赐...”
风止的泪也不可抑制的淌下,只觉这一路走得真是艰难啊,世间的桥,并不渡人,只够人顶着月华,暗夜里晾晒一下孤独。正如此刻的自己,只能对着假寐平静的云上,诉说着他的孤独和心事...
云上缓缓睁眼,微微扬起头,回忆起她和风止的初见——在那万层云中央,身下抱住自己的那少年直击心扉,仿佛遍布万丈光芒,眼里却还藏着点点恐惧的泪光,软软萌萌,可爱美丽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她的风止啊,她曾经多么想陪伴他久一点,更久一点...他在世间挣扎沉浮,众生苍凉,历经磨难...他的一双手,被恶人狠狠踩过,被爱人紧紧握过,捂过鲜血,拾过灰烬,抱过自己……
云上曲起被他置于掌心的手指,轻轻的反握住他,与他十指相交,轻叹一口气:“很早之前我就想握住你的手,向上苍祈愿——愿你青衫磊落,拂去满天风雨;心向光明,再无蜚短流长;愿你无坚不摧,百毒不侵,一生无忧,平安喜乐...”
风止抿了抿唇,一低头,一滴泪便落在云上手上,他哽咽道:“你本就是神仙,何须向上苍祈愿?”
云上也只是笑了笑,倘若尘世有依傍,何必漫天求神佛?终究,这是没能开口对他讲的话...
“想来,我确实时日无多,风止,若那些不是你真心所为,你能否答应我,在我死之前,静静守着我,不要再多生杀业,于我,便也算无憾了...”
风止将云上的手抬至唇边,哭着摇头道:“云上,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再冲动妄为,可我需要你监督我...我要你和我一起解开真相,没道理前尘我被冤枉,今生还不明不白...我要你和我一起,找出真正的主谋者!”
云上顿了一下,她也并非真的想死,毕竟,止戈还未找到。但经过前面几番,她学乖了,不敢再到风止面前提起止戈的名字,她心底是相信风止的,相信他不会滥杀无辜,既然他开口向自己坦白是自己失控,那她该是要相信他的...
也罢,就以此残躯,陪伴他去找真相,也许在此过程也能找回曾经的风止,那样,止戈的下落,她便还有机会探得...
于是思忖片刻,云上微微一笑道:“好,我答应你...此间之事主谋者是谁,你可有头绪?”
风止轻轻点了点头道:“既然之前种种,操控人界皇位争夺、杀死人皇嫁祸于我、利用任长生对付我,这些都已经指向了那人,他也绝对有动机——为了帝尊之位,铲除一切对他不利之人。而我,先帝尊骁勇之子,得他宠爱,又夺得灭神,便是那于他不利之人。”
“你是说...帝尊辰渊?”
“不错,是他。”风止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风止只是摇了摇头,他现下想起的是止戈生前所托之事,长生被抓,廾匸失踪,他托付他把他们救出来...
他该为他做的,毕竟,这也关系到他自己的清白。
止戈的名字猝不及防的钻进云上的耳朵,她听着风止喃喃道来,心跳都漏了几拍...
“止戈告诉我他去人界时遇到任长生,机缘巧合之下,用探魇之术意识连接到任长安看清楚一些事情...人皇任重道的死,并非是我所为,而是任长安!虽然任长安曾经不过是一个为了想要父亲多看他一眼而努力的孩子,但人皇的爱太深沉厚重,他没有感受到,反而是在他母亲、家族势力影响下,变得对任长生、对我甚至对他的父亲都无比憎恨,对皇位有着很深的执念,才最终误入歧途...但罪魁祸首依然还逍遥法外,在任长安背后,还有一个黑衣人指点,否则他也不可能如此决绝的杀害人皇,铸成大错...”
“那黑衣人可有查到是谁吗?”云上努力使自己镇定,不被风止看出她心中的悸动。
风止摇摇头:“我还没有眉目,但任长生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失踪被擒...”
“任长生失踪被擒?”
“是,天界,瑶池底下,堕灵仙牢。止戈去探过,他的灵宠小廾匸为了掩护他而引开追兵,是否至今不知所踪?”
云上似乎才想起还有小廾匸,只是一连串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竟把小廾匸这么个人给忘了。她担忧的点了点头,“是啊,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小廾匸了,按说你回来,她不可能躲着不现身的...”
两人都有些懵,云上这是又把风止当成止戈了...
意识到这点后,云上紧急找补道:“我是说他...”
风止却压抑着心中的躁动,打断了云上的话,“这原本是止戈的猜测,为了证实这个猜测,他悄悄潜入堕灵仙牢,发现任长生果然被重兵把守关在里面,而且,那里他还发现了一个人...”
“谁?”
“无涯。”
“无涯?我想起来,南诏的那个船夫,他是南风,他没死?!”
“你说的不错,他是南风,他根本没死,他在暗中帮辰渊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是,他已经是帝尊了,与人界相安无事那么多年,为何要抓任长生?难道那个黑衣人真的是他的势力?”
“那个黑衣人止戈猜测是南风,虽然他在任长安的意识里,看到的他蒙着面,但从身形、说话的语调来看,他一定就是南风!”
“这么说,辰渊派南风暗地帮助任长安杀害人皇,嫁祸于你...”
“让任长生与我决裂,然后,云顶天宫大战时南风特意通知任长安放走任长生,为的就是让他来杀我...”
“那时候他还只是天界的二殿下...你也是先帝尊的孩子,借旁人之手杀了你,他登基之位便少了一个劲敌...”
“不光如此,我猜,他一定早就知晓那些魔灵是何人所为...”
“帝后北鸢吗?”
“你为何也猜测是她?”
“因为当时你拖着她卷入断魂崖后,那些魔灵便跟着一同消亡了,不可能是你,那便只有她了...”
“可旁人都不信是她吧?旁人信的,干尸、魔灵之事从来就是我这个魔尊所为!”
“不管旁人如何,从始至终,我都信你!”
“那是从前,那...现在呢...你信我,此间之事都非我所愿吗?”
风止皱了皱鼻子,像和一只软萌萌暖茸茸的小猫那样,让人看得心软软,那么一瞬,云上只觉是止戈回来了,她伸了伸手,抬起食指刮了刮风止的鼻尖...
可甫一对上风止的视线,她便慌忙收手,那点变化被风止尽收眼底,他知道,她把自己当做止戈了,心中又升起一股无明业火,那火气包裹着他,吞噬着他,让他又从一只柔软的小猫变成全身带刺的刺猬,见人就要张开他身上的利刺,他双目通红,眸中泛起邪恶的血色红光,一如之前几次冲动出手时那样...
他甚至已经抬手掐上云上脆弱的脖颈,只要一用力,猎物便会收入囊中...
云上双手攀上风止掐着自己脖子的一双手,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始终相信风止不会这样做,如他所言,他身体里也许真的有一只狂暴的困兽,侵蚀着他的意识,占据着他的灵魂,所以他才如此失控,所以他在犯浑时眸中才会泛起红色血光...
“风...止...”破碎细小的呼喊声从云上喉头溢出,那呼喊似乎唤起了风止的一丝意识,他泛着红光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可他的身体却似乎不受那丝清明的意识控制,仍然掐着云上的喉咙不放手...
风止闷哼一声,一口咬住了自己掐着云上的臂膀,霎时鲜血直流,一阵吃痛后,他眼底的红光才慢慢散去,手也放开了云上的脖颈...
恢复了意识的风止,惊慌失措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呆愣地跪在云上的塌前,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着自己的脸。
那张被微微打红的小脸,如莲花开落,残阳徽墨,细语微澜,开遍漫天烟火。眉目凝结成霜,手指磨砺成茧,云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缓缓坐起身子,哑着嗓子轻道,“不要与自己为难,我无碍,我知,那不是你...”
“云上,你真的信我?我真的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知道的,不然你怎会宁愿自残也不伤我?我相信你一定能控制住自己,控制住身体里那只暴戾的困兽。会好的...”
风止将头轻轻埋进云上的臂弯里,云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着他的脑袋。这样一个人,纵使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她,辱她,为难她,可她现在还是宁愿相信她...
见风止仍然不住的哽咽颤抖着,云上便想找些话题,让他不再沉浸此间。她道,“不如我们接着复盘幕后主谋之事...”
风止也知这是云上在分散自己此时的心痛,便顺应她道:“嗯...止戈在魑魅城杀害沧海之时,也感受到有股力量在暗中要将沧海灭口,还有沧海对他说的话,无一不显示,其幕后有人指使,怕是那人也是辰渊...我想趁辰渊送曲非烟回海族不在天界,先去天界救出任长生,找到小廾匸,我相信任长生手里一定有证据,证明操纵人界大乱杀死先皇之事是辰渊所为,之后再顺藤摸瓜,走一步看一步...”
“好...天界中人,小廾匸认识的唯有禾煜,吉人自有天相,你去找禾煜,说不定能找到她....”
“好,那我便即刻出发...”
望着风止抹掉眼泪,转身大踏步离去,却又突然顿住脚步,云上以为他要回头了,他却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轻轻问了一句:“云上,倘若我没有犯下那些错,我能...控制得住自己,你...你能把他忘掉...只喜欢我一人吗?”
似是低到尘埃里的请求,云上听着,只觉鼻头一阵酸涩...她本就心系于他,奈何他做了那些事,奈何他动了止戈...
风止这边半天未等来云上的答案,他以为他输得彻底,心口一阵钝痛,却不料,在他踏步离去的那刻,他分明听见云上在说——“好...”
那语气淡漠得令他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可答案是好便行,总归,他要到了云上的承诺,他也一定会为了云上,努力找出自己的心魔,扼杀掉,控制好自己...
而这,便也是云上的目的。她已时日无多,倘若风止变回到从前那个善良纯真的爽朗少年,说不定会告诉她止戈的下落,如此,她离去之时,便稍稍心安...
风止走后,云上拖着软绵无力的身子,将自己收拾好,便想御剑下到日月殿——毕竟,曲非烟的话不可尽信,倘若她只有一月时日可活,那神君之位定要找人继承,这是对昆仑神族最后一点交代...
她本以为使不出灵力,无法御剑飞行要靠脚力下山,没想到如梭竟然赫然生风,像一只离弦的箭蓄势待发。云上便轻抬起一只脚,踩在如梭剑上,所幸,她还能稳稳当当的站在上面,而且,还能飞起来...想来,说不定是风止离去,所以对她的克星压制消失了,所以此时才能重新发起?云上这样想着,人已经御剑来到了日月殿外。
日月殿外,仁义礼智信几名弟子发现云上围了过来,云上只道让他们聚集昆仑神族所有弟子,要召开大会。
大会之上,云上提出让清欢继任昆仑神族神君之位,众弟子尽皆彷徨犹豫。
清欢因被风止所伤,来迟了些,当他从弟子口中听到这则消息时,便不顾身上的伤,第一个站出来跪下道:“云上神君,万万不可!自昆仑神族立世以来,各界神君都是以其座下弟子为继任人选,这是规矩!更何况,昆仑神族只有您一人灵力造化最高乘,您若不领导昆仑神族,若海族携天界来袭,只怕昆仑神族必会遭殃...云上神君,还请三思而行!”
其他弟子见状,皆跟着清欢跪了下来。
云上没有说话,只是当众解开发冠,脱去外衣长袍,众人都目瞪口呆,云上外袍之下,穿的竟是女子衣裙...
“如众卿所见,我是女子之身...”
云上淡淡说完,众弟子皆面面相觑,大受震惊。
“这...”
清欢和一众弟子也终于明白,风止先前所说,他和云上神君已经结为夫妇,他是夫,云上是妻,原来竟是真的...
“纵然云上神君是女子之身,可昆仑神族向来没有神君只立男不立女的规矩,所以,云上神君,还请收回成命!”
云上扶起清欢,清欢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只是,她不想连累昆仑神族,所以她已经想好了后面的路...
云上双手攥在袖子里,紧紧的握着拳,给自己勇气。她道:“各位听我一言,昆仑神族神君之位我非卸不可。我知道你们的担忧,可海族一事是因我而起,倘若我和风止离开,海族便没有理由攻打昆仑神族,此为其一。当然,在我离开之前,我会传授清欢无情道,届时,清欢作为昆仑神族神君便能很好地保护你们,此为其二。其三,我的无情道已无法再深入修炼,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我和风止...已经结为夫妇...”
事已至此,清欢望向昆仑神族众弟子,他们皆向他点头,清欢也咬紧牙关,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云上神君卸任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喙,只是清欢犯过错,一来收受叛徒栾沧,二来未曾好好保管《昆仑轶事录》,终究不堪大任...”
云上只是摇了摇头道:“这些不怪你...”
清欢道:“可在清欢这里,是过不去的坎...不过,虽然清欢有愧无法胜任神君之位,清欢倒有一人推荐...”
云上道:“清欢以为何人能堪此大任?”
清欢道:“落尘这孩子心性纯良,天资聪颖,明辨是非,也有魄力,清欢以为他会是个不错的人选...”
因着落尘不在,云上问道:“其他弟子可还有异议?”
“我等无异议!”
于是,大会之上,云上便定下继任神君之位之人为落尘,只待来日落尘回来,便昭告天下,传位于他。
帝尊辰渊在海族安排海王安葬事宜时,风止已偷偷潜入天界瑶池,堕灵仙牢。这里仍然被布下重重结界,稍有声响,南风带领的大部人马就迅速集结此处。
风止眼见不能贸然出手,便又返回,去了禾煜殿...
禾煜殿虽然未曾改名,但是相比从前而言,丝毫没有了从前的气派和雍华。
从前风止并未进到禾煜殿殿内,只是去寻帝尊骁勇九幽宫的途中经过那里时,瞥过一眼。金顶红门,古色古香,庄重奢华,身在远方都看到似有袅袅雾气环绕此间。
再听旁人提起时,都说殿内四季如春,花树十六株,株株挺拔俊秀,风动花落,千朵万朵,铺地数层。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宫殿四角的石柱之间垂着朦胧的纱幔,清风拂过,那薄纱婆娑扬起,银色的纱与金色的光华交相辉映,显出五彩的斑斓。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如诗如画...
可如今风止走进之时,只见那宫殿石柱之间的纱幔破破烂烂,甚至结了巨大的蛛网,四处都是扬尘,不见一花一树,一人一物——这里,看上去,像是荒废了很久...就连莲池——一个传说永不干涸的冰雪池,也早已不见,只剩一个巨大的天坑,里面躺着各种坑坑洼洼的乱石头...
风止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里阴森骇人的很,心里抱着此间无人的想法,还是一路纵深前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最幽深的小室外,敲了敲那扇关着的门,里面竟有人应道:“进来吧。”
风止双手推门,迎面而来的是坐在正中间的禾煜,他正双手盘膝,闭目养神。风止走进这间小室,才发现这里与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间小室虽小,但拾掇的干净敞亮,对比外面凋败残垣之势,显然这里是有人味的...
风止也不客气,进门便道:“好久不见,你不睁眼看看我是谁吗?”
禾煜依旧闭着眼睛道:“自你踏入这禾煜殿伊始,我便知道你是谁...”
“好吧,你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是辰渊干的?”
“不是他,是我自己撤走所有人。一个人,清净。对于我这样一个离群索居之人,他没有道理害我。”
“我可没说他会害你...不过,你就没怀疑过当初残害魔界之人是他吗?”
“是他,不是他,如今,逝者已矣,我也不在乎了...”
“呵...可笑,你死了娘,死了心上人,便如此心灰意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为何不自戕呢?”
“有时,活着,是受罪,也是赎罪...”
聊到此处,风止心里那股对于他的嘲讽便消失殆尽了,他说的不假,活着的人,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来找你何事?”
“知道...你来找人。”
风止有一丝惊诧:“那你可知我找何人?她现在身处何处?”
“我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
“为何不告诉我?还在生我杀了你那母后的气?”
禾煜睁开了眼,看见风止的模样,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但很快,他就捋平了自己的心绪,他摇了摇头道:“我有何资格生你的气?我母后是咎由自取,你能重生说明你善缘未尽...我只是为我失去父母还有妻子兄弟而抱憾,只想终此一生一心念佛,求得世人再无生离死别支离破碎之痛...”
“父母妻子,我知,兄弟...是...”
“是你,你是黛月姑姑的孩子,便是我弟弟...”
禾煜从怀中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荷包,那荷包里的糖早已融化,只剩一块皱的失了颜色的糖纸,糖纸上的图案也模糊的不可辨认,只依稀看到两个小孩的轮廓,一大一小,禾煜望着糖纸,摩挲着想把糖纸摊平,不禁湿了眼角,递给风止,“这是黛月姑姑给的糖...她说大的是我,小的是她要生下来的,我的弟弟...”
风止接过那皱皱巴巴的糖纸,眼泪滚下时,他却将那糖纸捏在手心,化成飞灰,朝空中一扔。
“你...”
“不必跟我攀交情!从前没有,现在我也不需要!”
禾煜的脸上没有半点起伏,好似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随你...”
“呵,从前倒不见你这么好说话,我记得在昆仑神族初见你之时,你真是傲慢的不可一世啊!如今变成这样一幅圆润慈悲之人,倒叫人不敢相信,这还是你吗?”
“我是变了,却也没变,你亦如此。不管是初见,还是现在,你一直身处漩涡之中,不得平静,也许这就是你的宿命。”
“我不信命!所以我要来找出真凶,推翻这一切。你若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我,我想你也不想看到各界战乱生灵涂炭...”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既知道我是来找人,找的何人,便请先告诉我她在哪儿,还有,帮我去救一人,他手里应该有证据,他被辰渊关在堕灵仙牢。”
“你与我有杀母之仇,却又有同父之恩,我知不怪你。可是她,上一世我亏欠她太多,趁这一世她不记得,我想好好弥补她,不想再让她卷入这些是非里...”
“你说的她,是小廾匸?”
“是...你...不是止戈是风止?”
“是。”
“小廾匸和沐雪长得一模一样,该是她的转世...”
“既如此,也罢,我只是受人之托,你只需要告诉我她是否安好,我不强求你。”
“安好。”
“好,我信你。但是那个忙,你一定要帮,帮我救人,人皇任长生!”
“好,你要我如何做?”
“你去堕灵仙牢,帮我把这个带给任长生,他便知道怎么做。”
禾煜顿了顿,喃喃道:“堕灵仙牢...堕灵仙牢...”他念叨着,仿佛前世一般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个地方,是他犯下罪孽的地方,也是他动情的地方,更是他此生为数不多感到幸福喜悦的地方...
自沐雪逝去后,他有无数次想把自己关在那里,可每每来到瑶池边上,看到瑶池里倒映着他那张苍白模糊的脸之后,他只想用力击碎这张脸,仿佛这张脸是他极欲撕扯嫌弃之物...
风止看到禾煜陷入沉思中,不禁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道:“你还好吧?”
禾煜顿了顿道:“罢了,我去...”
“嗯,一共两个纸人,这个纸人,你带进去,给任长生,再把它带出来给我,另外一个纸人,就丢在那里,记住,不要被别人发现,便大功告成!”
“你确定吗?”
风止无比自信的点头:“我确定。”
“好,我答应你。”
“不过,整个堕灵仙牢都被辰渊下了结界,只要触碰便会惊醒大批隐藏的兵将...你有办法进去吗?”
禾煜接过风止手中的纸人,将纸人揣在怀里道:“我自有办法。”
风止点点头道:“那太好了!事不宜迟,还请你现在就动身,我在此等你...”
禾煜也点点头,便孤身一人前往瑶池堕灵仙牢。风止怕他出差错,还是暗中跟着他去了...
禾煜越过瑶池,前去堕灵仙牢,一路上虽重兵把守,可是却无人阻拦。
众人只道奇怪,属下向南风报告道:“虽说他从前日日来瑶池,可自从上次他出了一次天界,好像是见到一只白孔雀后,便不再来此了,一直闭门不出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今日会来这里?莫非有诈?”
南风道:“赶快去通知帝尊...”
“好,那我们拦是不拦?”
“帝尊曾说过,天界随他任意行走出入...且看他来此何事?若作妖的话,他身上有帝尊亲封伽蓝之印,我们将他捉拿易如反掌,况且,帝尊亲自为堕灵仙牢下了结界,等他破了结界再说...暂且,让他去...”
“好,属下领命!”
南风道:“不过,还是要在他进去之前,询问他所为何事。”
“好的,属下遵命!”
待禾煜来到堕灵仙牢外,只见一个巨大的固若金汤的结界将整座堕灵仙牢团团围绕。
看守的兵将作揖道:“不知雪王为何来此?”
兴许是许久未听过别人称呼他为“雪王”,禾煜为之一震,“雪王”这个称呼是辰渊登帝位后给他的封号。不知道的,都夸帝尊好气度,云顶天宫大战后天界一片狼藉,帝后北鸢身死,大殿下禾煜丧偶险些发疯,根本不适合帝尊之位,辰渊于危难中登基,将大战后的天界恢复的井井有条,生机勃勃,而且施仁政,这“雪王”的名号便是当时封的——一来昭示天下他对自己帝位有威胁之人并未斩尽杀绝,相反,还赋予他诸多权利...二来,“雪王”之名是为悼念大殿下所爱沐雪尊主所设,外人看来只道是帝尊大气,有情有义...
殊不知,“雪王”之名对于禾煜来说却是挣脱不去的耻辱——他那么爱沐雪,可也是他,强占了沐雪的身体,欺骗她的感情,直到最后,他还害死了她,害死了他们的孩子...被赐予了“雪王”之名的禾煜,就连忘却也是不能,而每每被提起这个名字,便仿佛又在他皲裂的心扉上凿开一个大洞,撒上盐巴,拧转血肉...
仿佛过了很久,见禾煜陷入了沉思,兵将又道:“雪王?雪王你还好吧?”
禾煜这才回过神来道:“我要进堕灵仙牢...”
兵将道:“所为何事?”
“与你无关。”
“呃...小的也没这个能力...帝尊曾说过天界之内不限制雪王行踪,所以,雪王当真要来这堕灵仙牢,也并非不可...只是,这里被帝尊施下结界,小的也无能为力...”
“好,那你便闪开点...”
禾煜还在说话间,将闪着金光的火翎羽扔到空中,火翎羽轻盈却无比锋利,发出之时犹如浴血凤凰辉煌灿烂...
“雪王,你要做...”
兵将话还未说完,火翎羽的荣光已将他震开几丈远...
就连用指环隐形在暗处的风止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不禁抬手遮了遮眼,他心道:好强的灵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禾煜只是看上去疯癫寂寥,实则并没有放弃自己,还在努力修炼,看来破这结界不在话下了...
果不其然,那火翎羽折扇越升越高,越高越大,直到变成一块大到覆盖整个堕灵仙牢的网,将结界牢牢锁在里面,然后无数的火翎羽从天而降,刹那间便将辰渊布置的结界凿开万千裂缝,禾煜双手合掌,喊了一声“破”,那火翎羽便如天光炸裂,照进每一寸黑暗之处,也将结界彻底粉碎...
然后,禾煜头也不回的朝着关押人皇任长生的牢房走去...在他身后,无数兵将想要赶来阻拦,他一甩手,另一道结界便如垒起的城墙,从下而上,将这些兵将隔离在外...
禾煜见到任长生时,是吃惊的,他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却被囚禁在这永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从前被他母后断了灵脉,他不知他后来为何恢复了,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又被废了灵脉...
任长生四肢被荆棘缠绕,吊在空中,满身是血...
禾煜施法将他放了下来,他便犹如断了手脚一样,瘫软在地上,那蜷缩的模样,看上去奄奄一息...
禾煜给他抚了抚脉,果不其然,他的灵脉再一次被废...他为任长生输入了几分灵力,让他苏醒过来。
任长生醒来后看见对面有人,甚至还没看到他的全貌,他就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激动道:“放我出去!”
禾煜任由他抓住自己,他道:“好,我来,就是要带你出去...”
任长生抬眼,看见此人是禾煜时,抓着他的手一下子撒开了,像是受了惊一般。
“怎么是你?”
“不管是谁,只要能带你出去不就可以了吗?”
“可为何是你?就算现在我苟延残喘也不想让你救我!”
“你对我竟有那么深的成见么...”
“呵,是啊,你强占沐雪,与她成亲,最后竟亲手杀了她...这么多年,我都对你避而不见,就当你也死了...而今,你就站在我面前,还要来救我,你叫我如何不恨你?我宁愿在这里,也不愿让你救我!”
“任长生,这些年我深居简出,也并未出现在你、出现在世人面前...今日,我也是受人之托前来这里,不是我要救你,你搞清楚!这个给你,你想清楚...”
禾煜将一个纸人递给任长生,任长生仔细端倪着这个纸人,竟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伸手将纸人接在掌中,猜测是何人所做,将纸人翻了个面,没想到背面竟然生出了一行小字,那些字仿佛见到他便有了灵魂一样,只跳跃闪现在他眼里...
“任长生,我是风止,见字,速归!”没等他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被纸人吸了进去,禾煜见状将纸人赶紧收归袖笼,然后将另一个纸人置于荆棘之上,待他走出牢房时,那个纸人便化做了任长生的模样,四肢被荆棘缠绕,吊在空中,满身是血...
禾煜依计将纸人带出,一众兵将将他拦住道:“雪王,稍等,待我等确认牢房之人仍在,您再走不迟...”禾煜不想多生事端,便停了下来。
另外一众兵将慌忙前去牢房,看到任长生还在,急匆匆的赶来通报。
禾煜道:“我可以走了吗?”
兵将们只能让开道:“雪王请...”
南风在暗处观察这一切,待禾煜走后命人火速向帝尊辰渊通报——雪王亲临堕灵仙牢,破结界,看人皇,走时并未带走人皇...
风止也在隐身中目睹这一切,随后顺即离开,前往禾煜殿...
待禾煜回到禾煜殿,关好所有门窗后,风止突然出现,禾煜将怀里的纸人递给风止道:“喏,这是你要的。”
禾煜看着风止拿到纸人后,脸上露出几分欣喜之情,他甫一施法,便将附着在纸人上的任长生召唤出来,可当他看到任长生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时,还是大受震撼。
在任长生彻底清醒之前,禾煜先行推门出去了...
任长生醒了过来,看见风止正在为自己抚脉,连忙抽出自己的手,双手握住风止给自己抚脉的手道:“止戈...是你吗?”
风止只是盯住他握着自己的手,毫无所谓慢条斯理道:“任长生,我是风止,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听出来风止说话时的阴阳怪气,任长生慢慢松开握住他为自己抚脉的手,“你...你是风止?不是止戈吗?”
风止只是狡黠一下道:“聪明!”
任长生却是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涕泗滂沱:“对不起...风止,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姐...要不是我愚蠢冲动的奔去云顶天宫刺你那剑,阿姐和你也许都不会死...”
风止挑起长长的眼尾,漫不经心道:“命运使然,如今,你再怎么哭哭啼啼又能如何?再没人愿意将一身灵力让你重启灵脉...只不过,我今次救你,是受人之托,况且,真正的凶手已经昭然若揭,任长生,若你真的感到抱歉遗憾,想要找出真凶,为先皇、为阿姐报仇,那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任长生哭的令人动容,却也在顷刻间止住。
“对不起...止戈都告诉我了,前世你用一身灵力换我重启灵脉,而我,却恩将仇报...”
“不必啰嗦,进入正题!”
“好...现在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我找到了指认凶手的证据,那也是任长安,我的兄长留下来的...是那把凶器...任长安杀害父皇的凶器,是鳞甲匕首!他并没有听从黑衣人指示毁了这把匕首,而是将它藏了起来。止戈告诉我他最终的遗愿是将他埋于凤凰山下,父皇陵墓前...谁能想到这个地方就是他藏这把匕首的地方...倘若我没有成全他,而是按照律例他此生不得葬于皇氏陵寝,那我便永远失去知道真相找到真凶的机会...”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该死...”
“可我竟也差点错过那把匕首...那时候,止戈他们匆匆离去,未及告别,就连我唯一的亲人、兄长也死了,我虽然为九五之尊,却仍是孤家寡人,不免心酸落寞...我命人将长安的所有物件全都跟随他下葬,所以他们发现那把鳞甲匕首时本来是准备上报的,可我却将自己困在藏书阁里,对所有事都不闻不问...直到我说服自己走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极为震惊,命人去把那鳞甲匕首呈上来时,他们却告诉我这东西消失了!我命人在长安的陵墓掘地三尺,还有所有经手长安下葬的人员,全都被召集起来由我亲自盘问...才知道这匕首被他们典当卖了,都不知道转手了多少次...我命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它,幸好,最终他们找到了它...我终于将鳞甲匕首拿在手上,细细端倪,发现这根本就是鲸鲨逆鳞!而善用此物者,便是天界帝尊辰渊!他元神鲸鲨,披风万鳞甲乃是最坚硬的鲸鲨逆鳞组成...”
“所以,你直接拿着这把鳞甲匕首,上了天界,去质问辰渊,结果,反倒被他关进了堕灵仙牢,夺走了鳞甲匕首,对吗?”
任长生顿了顿:“最后一句不对。”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