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藏青蓝绿

51、第五十一章

　　初二一大早，解威棱被家人吵醒，每年的今天姥姥的儿女们都会回来看望她，从来没有提前过。

　　上午十点到，早上六点全家都得起床，依旧是解威棱的父母准备饭菜。

　　不过今天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解威棱猜大概吴桂萍自己也觉得昨天说的话太没分寸了，这会儿甚至在帮忙择菜，然而周莺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该干嘛干嘛。

　　来蹭饭的人都到了，明眼的都看得出来周莺和吴桂萍两个人闹了矛盾。

　　你问解志宏？

　　放心，他从没把吴桂萍的话放在心上过，该怎么对她还怎么对她，一家人住在她家，这点气还是受的住的。

　　家里氛围不好，导致吃菜如嚼蜡，大家想尽力挽救死气沉沉的场面，可总是背道而驰。

　　解威棱如鲠在喉，昨晚和牧审己聊到后半夜明显好转的情绪，又被这个场面搞得回到原点，哪怕赵翼给他讲笑话，赵冬安慰他，也没有任何用处。

　　雪上加霜，饭吃到一半，陶喜来了。

　　陶喜带着外面的冷气进屋，一眼看到了坐在东屋门边的赵冬。

　　来的人多，特意给小辈们也准备了个大桌，都坐在东屋，长辈们则坐在一进门的门厅。

　　“这么早就吃上了，来得正是时候啊。”

　　解志宏眼见着开心：“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儿子，给你姐加个凳子在你那屋。”

　　解威棱起身从里屋拿了个凳子安排在赵冬旁边。

　　陶喜和在座的长辈们打了招呼进了东屋。

　　赵冬：“你怎么来了。”

　　陶喜脱了包包和外套，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面生的女生说：“前女友关心关心前男友感情生活不行。”

　　“你男朋友愿意我没意见。”

　　陶喜笑道：“你这哪百年的情报了，我都单身好几个月了，哪像你，想不交都不行，硬塞都得塞一个。”

　　陶喜意有所指。

　　赵冬无奈：“我没同意。”

　　陶喜惊讶：“为什么，人家长得挺漂亮的，你哪点不满意。”

　　解威棱心累，两个人每次见面都这样，一个阴阳怪气，一个毫无感情，真不知道当初两个人怎么凑一对儿的，不过以前陶喜从来没这个时候来过他家，到底有什么事……

　　“我也想问问，你那点儿不满意，人小念长得标致，有稳定工作，还是公务员，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姑娘。”

　　小念就是吴桂萍给赵冬介绍的“亲上加亲”。

　　吴桂萍的声音从门厅传过来，虽然她年龄大了，但耳朵出奇的好使。

　　赵冬转过身看向坐在主位的吴桂萍：“姥，我和她不合适。”

　　吴桂萍突然提高音量：“怎么不合适，啊，难道坐你旁边那个丫头片子就合适，成天你看穿的是什么，花枝招展的，随根儿。”

　　赵冬表情未变，反而他妈周薇插了一嘴。

　　“妈，你少说两句吧，赵冬不愿意就算了，这么多人在这儿呢。”

　　“人多怎么了，我还就在人多的时候说，人家小念没嫌弃你是单亲家庭都不错了，你还在那儿挑三拣四，说来说去不就是被姓陶的灌迷魂汤了吗，和他舅舅一样不务正业好吃懒做，仗着自己大学毕业，在外面不知道被多少人包了呢，头发和他舅妈一样没个正经颜色，穿衣打扮全是名牌，哼，在我这儿炫富呢，也不看看我看不看得起你。”

　　把解威棱一家骂了个遍。

　　解威棱清楚，吴桂萍最瞧不起的数解志宏的亲戚，虽然全是农村出身，但个个热情心善，不争不抢，和吴桂萍几个儿女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不包括自己的母亲。

　　嫉妒，这是吴桂萍的本源。

　　显然在座的人面对当前的状况多少有些混乱和无所适从，但在场的能理解吴桂萍话的，除了解威棱都是早已步入社会的成年人，淡定是他们的根本。

　　解威棱要窒息了，手里攥着筷子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如果能穿透耳朵不去听耳边的声音就好了；如果能刺进眼睛不去看眼前的画面就好了；如果能捅进鼻子不去闻面前的饭菜就好了。

　　解威棱用力呼气和吸气，想把怦怦的心跳压回去，恶心，极度的恶心，尤其是五感带给他的直接感受。

　　赵冬突然站起身。

　　“姥，我尊重你是老人，长辈，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您活了六七十年还不知道吗。”

　　吴桂萍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赵翼：“赵冬！”

　　周薇：“你说什么呢，你爸就那么教你的，没妈的孩子连点教养都没有吗！”

　　这话说的像和赵冬断绝了母子关系一样。

　　争吵不断，大颗大颗汗珠往外冒，解威棱从未见过和吴桂萍顶撞的赵冬，原本就不愿面对家人之间争吵，在他内心合家欢乐的假象逐步崩塌，不再想听，陶喜站起来终成为压倒解威棱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人目睹解威棱踢开凳子跑了出去，一时间都怔住了。

　　解志宏想跟出去看看解威棱，被吴桂萍叫住了。

　　“小崽子管他干嘛，那么大人还能丢，没出息的玩意儿，一拳都打不出个响屁。”

　　解威棱发现最近自己逃跑的次数呈直线上升，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氛围越来越让他难以接受，站在五米宽的水泥路上，解威棱再次迷茫了，冲动跑出来的自己又能去什么地方呢，牧审己又没回来，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早上开始牧审己就联络不上了。

　　低头自闭时，解威棱靠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熟悉的气味进入鼻腔，中和掉那让人厌恶的味道，鼻子一酸，眼泪充满眼眶。

　　“怎么我每次想哭你都会出现，我明明没那么娘。”

　　牧审己和解威棱面对面，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揩去解威棱将要溢出的眼泪，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眼皮，轻微抽动，泪珠不由自主地掉下来，十分珍贵的一颗。

　　“眼泪只代表你很感性，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关系。”

　　湿润的眼眸楚楚可怜地望着牧审己，不禁想到除夕视频那晚解威棱毫无所觉的诱惑，只隔了不到48小时，心境却完全不同。

　　牧审己喉结上下一动，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轻轻的印上解威棱粉红的唇，比想象中的柔软，也比想象中更让人把持不住。

　　解威棱睁着眼睛接受牧审己放大的脸，睁着眼感受对方纤长的睫毛，睁着眼看对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后知后觉，自己被亲了。

　　“啊，那、那个，我、我说抱歉了。”牧审己浑身都在无措。

　　“我听到了。”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说抱歉。

　　牧审己见解威棱意外地平静，以为他生气了：“真的，你……我，诶呀，总之，抱歉，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只是还在留恋牧审己环着自己时的温暖。

　　牧审己吞吞吐吐：“那你，那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我都亲你了。”

　　解威棱看着牧审己泛红的脸蛋，没想到他以外的纯情。

　　“我要有什么反应，打你一顿，告诉我爸妈？”解威棱想逗逗牧审己。

　　牧审己连忙摆手：“别，千万别，叔叔阿姨知道咱俩还没在一起，我就亲了你，不得把我腿打断。”

　　重点在这儿？

　　解威棱牵起牧审己刚刚搂着他的那只手，果真是让人留恋的温度。

　　“谢谢你。”

　　“什么？”

　　毫无预兆地道谢，牧审己思考停滞。

　　“多亏你，我心情好了不少。”

　　“哦，哦~这样啊，不、不客气。”

　　怎么这么别扭，牧审己心里嚎叫。

　　“你能带我走吗？”

　　解威棱期待的看着他。

　　这……这是情话？

　　“不能吗？我不想回去了。”

　　解威棱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牧审己这才反应过来，大约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真是色令智昏。

　　像过去的很多次，牧审己把解威棱带回了自己的酒店。

　　牧审己把行李箱拎到床边开始整理，解威棱熟门熟路走到沙发那里坐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叮铃。”

　　是解威棱手机的短信提示音。

　　牧审己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继续收拾。

　　【不够意思啊，有手机不告诉我。】

　　这谁？

　　【啊，我是你陶喜姐姐，社交帐号告诉我，短信一条一毛钱呢。】

　　解威棱把自己社交帐号发给对面，不到一分钟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

　　点击同意。

　　【怎么突然跑了】

　　【去哪儿了】

　　【我猜猜】

　　【该不会你和上次烤肉店那个高个儿帅哥在一起吧】

　　【开玩笑的】

　　解威棱趁对方没完没了之前，郑重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嗯】

　　【……】

　　【！？】

　　【我真的是开玩笑，你是真的？】

　　解威棱举起手机对准牧审己说：“我给你拍张照片，有人要看。”

　　牧审己听了心花怒放，赶紧摆起pose：“给谁看，你家人吗，要把我介绍给他们，我要不换一件正式点的衣服吧。”

　　解威棱抽动嘴角，不该提前告诉他。

　　“不用，你正常该干嘛干嘛，我不拍你正脸。”

　　“哦。”

　　【图片】

　　【厉害啦我弟弟，不过这背景怎么看着这么不对劲】

　　【天哪，难道你们在哔——（自动屏蔽）】

　　解威棱急得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

　　“喂，弟弟，你真敢啊。”

　　“没有，姐，不是，他住这儿，你别多想，我俩还、还……”

　　见牧审己看着自己，解威棱有些说不出口，明明刚刚都嘴对嘴了，再撇清关系搞得自己很渣一样。

　　“还什么，还是同学，还什么关系都没有？”

　　“算、算是吧。”解威棱突然没了底气。

　　“我亲爱的弟弟，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

　　“你和人家在家门口都亲上了，转头说只是纯洁的男男关系吗，没有你这么渣的。”

　　“啊！？”

　　解威棱难得失态，但他现在完全顾及不上了，看到了，她说看到了，那说不定还有别人也看到了，怎么办，早知道自己当初就把门关上了。

　　“怎么不说话了，放心我没吓到，从你告诉我喜欢男的开始，我对这一天的到来不能说是期待，但也做了不少心理预想，不过在家门口我是真的没想到，哈哈哈……”

　　是我吓到了，解威棱在心里叹口气，撞上牧审己关心的视线，口型对他说了句“没事”，跑到门口继续说。

　　“姐，除了你，还有人看到吗？”

　　“啊？放心，你哥也看到了，吓得不轻，要不是我拦着，他就过去揍牧……牧，啊，牧审己。”

　　彻底完了。

　　“怎么敢做不敢当。”

　　“没有，只是比我预想的提前了不少。”

　　“还挺冷静的嘛，你那小脑瓜肯定又在想以后的事情是不是，和你放弃下棋一样，怕以后更多人认识你发现你是同性恋，还不如自己断绝这种情况的发生，怎么，这回你想放弃什么。”

　　“不放弃，没想放弃，我想慢慢来，给大家一些接受的时间。”

　　解威棱总是想得很多，他做任何决定都会去想会造成什么后果，未来会因此发生什么，诸如此类，让他活得越发小心谨慎，这也是陶喜看不惯的一点。

　　“什么时间，计划没有变化快，你看看你哥，现在还在冲击中没晃过来，行了，你别喝了，第几瓶了。”

　　解威棱从听筒中听到酒瓶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砰砰似乎是拍桌的声音。

　　“大哥和你一起吗，忘了问，我走之后你们怎么样了。”

　　“啊，哦，没事儿，那个老太太和我店里的顾客比才哪儿到哪儿，吵过一通就出来了，多亏了你，我能看到赵冬不一样的一面，不过你也别关心我们了，把你对象晾在一边这么长时间可不太好。”

　　“他还不是……”

　　“不是，不是，难得找到一个对你好的人，你还犹豫什么，像我一样吗，这么多年连个着落都没有，等啊等的，人家不等你了怎么办，转头和别人跑了我看你在谁怀里哭。”

　　这是全都看到了。

　　“好弟弟，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喜欢不喜欢他。”

　　“嗯。”解威棱脸冲门板，重重地叩在上面说道。

　　“那就得了，别管那些乱七八糟，把你心里想法说出来，爱有回响，你对未来的担忧也该有他一份不是吗，这才是两口子。”

　　“这么快扯到两口子……”

　　“行了，你哥喝醉了没空和你聊了，真是，这酒量还喝酒呢。”

　　陶喜利落的挂断了电话，解威棱盯着聊天界面，感谢的话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打完了？”牧审己的声音出现在解威棱身后，吓了他一跳。

　　“嗯，打完了，那个，牧审己，我有话想对你说。”解威棱眼神坚定。

　　牧审己挠挠头还是握住了解威棱的手，把他带倒床边坐下。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