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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十年前,解威棱七岁。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他还没发现自己与同龄人的不同之处。

      老师让大家把书后“我为家人做什么”填全,解威棱却迟迟不能下笔,见同桌已将在一笔一划认真书写,解威棱悄悄地问他:“你都写吗?”对方看了眼老师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爷爷奶奶怎么写啊。”解威棱犯了难。

      同桌有些事不关己,反正我什么都有。

      解威棱坐直偷偷瞄了一眼老师,还是举起了手。

      “解威棱怎么了。”

      “老师我没有爷爷奶奶怎么写。”

      “啊?”老师似乎也没料到有人会来这么一出,“没有怎么不能写啊?”

      “这上面让写我为爷爷做什么,我为奶奶做什么,但是我没有爷爷奶奶写不了。”

      解威棱如实回答,在他的世界观里“有”和“没有”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割线。

      老师可能是第一次见如此认死理的小朋友,还是安慰道:“解威棱,没有也没关系,你可以想象自己有了爷爷奶奶要为他们做什么,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解威棱还是无法理解:“他们都去世了,我没法写啊。”

      解威棱在姥爷的葬礼上学的词,人死了要用“去世”,这样礼貌。

      “你可以想象他们还在,你想对他们做什么。”老师的耐心要见底了。

      解威棱:“可大人们都说人死不能复生。”

      “那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空着吧。”老师也不想继续对付这么轴的小朋友,再这么下去整堂课时间都浪费在他身上了。

      “好吧,谢谢老师。”最基本的礼貌解威棱不能忘。

      “好啦,大家都写完了吧,我找几名同学念念吧,冯丽丽,你来念一下你写的。”

      冯丽丽立刻起立,捧着自己的书声音洪亮的念道:“我为爷爷捶背,我为奶奶洗脚,我为爸爸沏茶,我为妈妈梳头……”

      解威棱有些听不下去了,冯丽丽是他班,不全校公认的贫困户,家里穷不说,她的父母在她没什么记忆的时候就出事故身亡了,只靠年迈的爷爷奶奶捡破烂养活。

      解威棱不懂为什么她能毫无障碍地写出来,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来。

      “解威棱,你也读一下你的。”

      解威棱很多年后都会想老师当时为什么会叫自己,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前面已经给你找好例子了,我看看你到底写不写,除此之外解威棱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解威棱站了起来,顿了两秒说:“我为妈妈洗脚,我为爸爸按摩,我为姥姥喂鸡。”

      喂鸡是因为当时家里养了好多鸡,解威棱还被公鸡追着跑,可见他其实是鼓着勇气写的这句话。

      “怎么还挑着读的。”

      “我没有爷爷奶奶。”

      老师对解威棱这种固执己见已经没招了:“行了,你坐下吧,我们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那时的解威棱还不明白什么叫“变通”,1就是1,2就是2,所以才会受到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以后说话做事都三思而后行。

      九年前。

      这一年是解威棱目前人生中决定性的一年。

      和母亲走夜路被打劫是这一年;赵冬再次回到这个家里是这一年;决定再也不带小伙伴到家里玩是这一年;成为现在的他也是这一年。

      7月31日,暑假。

      今天天气很好,解威棱躺在院子过道一旁的矮墙上幻想着自己在天空上飘的朵朵白云里蹦来蹦去,有人说天上的云彩就是棉花糖,动画片里也有不少主人公踩在软软的云朵上在天空中遨游,解威棱对此深信不疑,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样近距离接触它们。

      “哈哈哈,解威棱在干嘛。”

      “大舅。”解威棱坐起来给来人打了个招呼,目光被他身边的女性吸引,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啊,这是你舅妈。”大舅说道。

      舅妈?解威棱心里想,自己虽然没见过几次舅妈,但长什么样儿还是知道的,怎么一点都不像,前些天看的新闻让解威棱灵光一闪,“舅妈整容了?”

      大舅尴尬的笑了笑,轻轻安抚住挎着自己胳膊的人说:“你姥在家吗。”

      解威棱点了点头,眼睛不离大舅口中的舅妈说:“在,不过在睡觉。”

      “我们进去吧,”大舅对舅妈说,“小李东西放到了你就先走吧,晚上再来接我们。”又对后面提着大包小裹的司机说道,一行人略过解威棱进了主屋。

      解威棱小小的脑袋装不了太多东西,很快把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再次躺下寻找那些奇形怪状的云彩,然而又被人打断了。

      来人是大姨和她新任丈夫,人长得凶巴巴的却总是一脸老好人似的笑,和解威棱的对话几乎无异,匆匆忙忙进了屋。

      解威棱望向主屋,心底的疑惑油然而生,为什么大人们都那么爱笑,明明没发生让他们开心的事情。

      被打断两次,解威棱再也没心情看下去,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也跟着回了屋,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解威棱进了屋正要往右拐,吴桂萍便气冲冲的把他叫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吴桂萍把一小打卡片拍在解威棱的脸上,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这些卡片是吴桂萍在给自己的儿子拿她亲手做的大红被褥时发现的,装在了根本不会出现在她柜子里的褐色布袋里,觉得好奇掏出来一看,上面的内容让本就心情不愉快的她火冒三丈,不用猜也知道是解威棱写的。

      解威棱把地上的卡片捡起来看到内容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去年平安夜的时候准备的小贺卡,本想带着苹果一起送给母亲这边的亲戚,但等到元旦都没人过来,只好把它们都拆下来让自己的家人都吃掉了。

      那些贺卡他没想到该怎么处理,连同装过苹果的兜子一起藏在了吴桂萍几乎不会打开的柜子里,那之后不久他就完全忘了这件事。

      “祝妈妈:开开心心每一天!”

      “祝爸爸:多多赚钱!”

      “祝大姨:家庭和睦!”

      “祝大舅:早生贵子!”

      ……

      解威棱看不出来自己写的究竟有什么问题,于是回答:“给大家的祝福。”

      “祝福?你个小崽子还知道祝福,你带着那帮小兔崽子踩我菜地我还没找你算帐,我看你这是诅咒吧。”

      后来解威棱才想明白,自己的话戳到了吴桂萍的痛点,大舅结婚多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这就意味着吴桂萍连自己的亲孙子都没有,视传宗接代如命根子的她无疑是严重的打击,分明三个女儿都有儿子,只有自己的儿子……

      越想越来气,吴桂萍回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扫帚,握住下方的扫帚头,用全力把扫帚把旋在解威棱的身上,疼得解威棱吱哇乱叫想要逃跑,却被吴桂萍薅着衣服一顿痛打。

      解威棱挣扎着,嚎叫着,痛哭着,没人帮忙,直到听到“啪”一声,断了的扫帚把从自己耳边飞过,感受到抓着自己的手有松开的迹象,解威棱使劲一挣跑了出去,可没跑出去多远,解威棱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没了意识。

      解威棱住了一周的院,对于从小体弱的他来说是很容易接受的事实,再加上反反复复的高烧,让他对住院生活并没有那么印象深刻,等他清醒了也到了出院的时候。

      在那之后解威棱连续做了几个月的噩梦,原本就营养不良的样子显得他更加瘦弱,他似懂非懂,把这种让他担惊受怕的事情当作“天谴”进行自我反省,说话做事总是会想一想后果,倒是避免了不少因为自己的直言快语会挨揍的事情。

      所以在自己不经大脑说出已经涉及到牧审己隐私的事的时候,解威棱的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完蛋了,听到牧审己说“我很开心”的时候,解威棱的脑子嗡一下,一片空白。

      牧审己用他不灵不灵的大眼睛看着解威棱,愉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你脸怎么了,这么红呢。”还没等牧审己碰到解威棱的脸,解威棱“啪”的一声打掉牧审己的手,连被他带倒的椅子都没管,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了。

      牧审己扶起解威棱的椅子,摸着自己被打的手笑着说:“还挺疼。”

      得亏解威棱在跑出门之后恢复了理智,但是晃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洗手间,还是二楼的那个,解威棱十分佩服自己无意识状态下的选择,这么一分神自己确实冷静了不少,只是想起牧审己刚刚说的话还会让他心头一热。

      “诶,解威棱你怎么坐在这儿啊。”

      解威棱现在坐在洗手间正对门口靠墙的凳子上,平常这是给来打扫这里的工作人员临时休息用的,而解威棱的右手边就是厕所门口。

      解威棱眯眼确认了一下才认出来人是史宏深,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这层上厕所了。

      “是不是牧审己又欺负你了,我看他就不像什么好人,平时和他说一句话跟我要图他什么似的,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还好吧。”解威棱承认牧审己和别人交流的时候有些疏离感,但也不是他说的那样。

      “还好?你都出来躲他了,这种程度叫还好,你有被虐倾向?”史宏深有些义愤填膺。

      解威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明显的不在一个频道上,“你不去厕所?”

      和带有偏见的人聊天最好的办法就是结束话题。

      “我天,你不提醒我都忘了,差点尿裤子。”史宏深捂着裆迈着小碎步进了厕所。

      解威棱也在听到史宏深要人命的歌声之前离开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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