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儿童节快乐》一葫芦

6、小屁孩儿 哎，狡猾的

　　敬玲的婚礼安排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天气还不错，奶奶穿上了生日时梁寻给她买的羽绒背心和棉衣外套，棉衣浅棕偏红，穿起来衬得老太太气色红润，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梁寻也终于穿上了他的白色羽绒服和黑色休闲裤，羽绒服是中长款，刚好到膝窝，穿着很暖活，不过为了避免脖子和耳朵受冻，梁寻还裹了一条前两年放家里忘带走的中国红针织围巾，想着风大的时候既能当帽子又能当耳罩，有备无患。

　　不到八点，梁寻和奶奶都收拾好了。等车的间隙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准备红包，转身刚准备回屋就被奶奶拉住了：“不用了，奶奶都备好了。”

　　梁寻顿了顿，还是道：“我得单独备一份了吧，我工作好些年了啊。”

　　奶奶摇了摇头：“不用，我们去都是写你爸的名字，他们都是一家子一家子算的，不算单个。”

　　“是吗？”梁寻摸了摸鼻子，笑道，“那一家人就能坐一桌那种不得把别人吃垮了？”

　　奶奶也哈哈笑：“那也得有人好意思这样去啊！”

　　说过了笑过了，梁寻还是觉得不妥，好歹快三十的人了，人高马大的不随份子是不好，而且，那敬玲是敬轩的姐姐呢。

　　“我是得包个红包。”梁寻说完还是回了屋子，老太太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等到梁寻出来没多会儿接人的车就到了。

　　梁寻一开始还担心会是敬轩来接，怕到时见到会有些尴尬，这会儿见前面一辆大巴车停下才明白这车估计是要把这周围在家的乡里乡亲都接去。

　　也是，敬轩这会儿估计忙得不可开交吧，怎么会有空来接人？

　　梁寻跟着奶奶上车，车里有好些已经上车的乡亲，都是周遭熟识的人，有人见到梁寻忙招呼他，直说大小伙子又回来陪奶奶真孝顺啊人又长俊了好帅啊之类的，梁寻只好陪着爷爷奶奶大爷大妈呵呵笑。

　　直到只差把梁寻的三围打听清楚了有个大妈终于抛出了梁寻最怕的问题：“梁寻还没谈朋友吧？”

　　梁寻愣了愣只好诚实摇头：“没有。”

　　那头大妈巴掌一拍：“嘿，那正好了，我有个侄女儿，跟你一样也是大学生，毕业几年了，现在在银行上班，我跟你说她工作不错的呢，人也长得乖，要认识一下不？你信大娘，姑娘好看，绝对配得上你！”大妈说着就要巴拉手机找照片给梁寻看。

　　梁寻忙摆手说不用，找借口回绝道：“现在还不想谈，我啥也没有别让人姑娘跟着苦了人家。”

　　那大妈又嘿了一声，皱眉道：“不是说你在锦城买房了吗？怎么能是啥也没有呢？你工作也好啊，老师，老师多好，我听你爸说你工资高呢，一万多呢，好家伙，这还愁给不了人好生活？你让我们这些老大娘怎么活？”

　　围观群众也七嘴八舌跟着起哄，梁寻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还是老太太适时为他解围道：“寻儿工资再多也不是还养着两个老包袱的吗，买房还贷我们这些老家伙恁是一点忙也没能帮上，谈朋友还是等他松快些再说吧，别太大压力了。”

　　本是回绝的话，哪想那老大妈却又嘿了一声，激动道：“你这样的才是有责任心的呢，又有孝心又有能力，来来来，梁寻，我可得帮我侄女儿把你留住了，你加她微信，就加了聊聊，她朋友圈有照片，我跟你说我侄女儿很好的，你肯定会喜欢的……”

　　那大妈就差从梁寻手里抢手机自己扫了，梁寻被满车大爷大妈围着劝也拒绝不了了，只好加了对方微信，然后又赶忙为自己以后不理人找好借口道：“我话很少，不怎么爱聊天，可能……”

　　那大妈见人加上了正喜滋滋的，哪还计较多聊少聊，只摆手笑：“不用多聊，当朋友聊，有话才聊。”说完又把自家侄女儿一顿好夸。

　　等到梁寻咬牙抠手终于熬过了这波才有人想起问：“嘿，老梁没在呢？他不去吗？”

　　老梁？老梁从那天晚上吵架过后就没回家了，去了那个他嘴里常说的二哥家，梁寻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不去，只道：“他去一个叔叔家了。”

　　那人也就随口一问，见老太太和梁寻都不怎么想聊的样子也不说了，只又问梁寻在锦城生活物价怎么样啊，房价又怎么样啊，谁家儿子去年又在哪个区买了一套房。

　　梁寻都嗯嗯啊啊应了，车一路接人一路走，好容易把一个多小时车程熬过去梁寻觉得自己都出了一身汗了。

　　婚礼是在归县新城区的大酒楼办的，梁寻到的时候礼堂外面的礼炮已经齐齐排了老长两排。

　　婚车还没到，梁寻看了眼时间，才十点不到，梁寻估摸着婚车应该还在接新娘的途中。想着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梁寻怕太早进去又遇上刚刚在车上被大爷大妈围着问候的窘境，决定先出去走走。

　　从开着空调的大巴车出来梁寻便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了，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把耳朵也挡了大半才往外走。

　　临近春节归县还是和往年一样热闹，即使是前几年刚发展起来的新城区也人声嘈杂，车马熙来攘往。

　　梁寻两手揣兜里踩着石板路与人流擦肩而过，一步步往前，其实他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也记不清往前究竟是哪里，当年从归县九中毕业后他便去了锦城读大学，然后就租房找工作再也没在年节和奶奶生日以外的日子回来过。

　　他对归县街道店铺的记忆只有高中三年，前两年多半还有敬轩的身影，最后一年就没怎么上街了，因为没那个兴致了。

　　归县九中在老城区，但县城整个儿都不大，梁寻甩着11路走过去也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学校这会儿放寒假了，大门紧闭，只右侧保安室的小门儿还开着。

　　既然人都走到这儿了梁寻决定还是问问看能不能进去。

　　保安大哥一见梁寻进来就朝他招手：“来，在这儿先登个记。”

　　梁寻眼睛一亮：“登个记就可以进去了？”

　　保安大哥咧嘴一笑：“再把你的马儿牵来遛一下。”

　　梁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对方直直盯着自己手机才恍然大悟。

　　他给大哥看了码才问：“还有学生上课呢，你们这会儿还没放假？”

　　保安大哥缩着脖子点点头道：“可不是还有学生天天来自习嘛，高三了，都紧着呢，老师也辛苦，天天来守着，又没工资。”

　　梁寻点头表示赞同：“九中老师很负责。”

　　梁寻想起了自己的高中班主任，那会儿要不是班主任坚持梁寻怕是高中没毕业就已经辍学了。

　　林荫大道这会儿已经没林荫了，树子光秃秃的只剩树杈，右侧的小操场有几个学生还是什么人在打篮球，球撞篮筐的砰砰声，男孩子们的呼喊声，还有适时响起的下课铃声每一样都勾逗着梁寻回忆起那既短暂又漫长的高中时光。

　　他和敬轩不同，那时敬轩的父母一直在归县做小生意，所以敬轩初中便来了九中，而梁寻是按部就班从村小到镇中学再考到县九中读高中的。

　　九中的初中部教学楼在学校外侧，高中部在里侧，食堂的位置更好，在最里侧。

　　初中小家伙们本来就比高中生短小，结果初高中教学楼被这么一分配，好了，多少初中小学弟学妹们只能吃高中哥哥姐姐们的剩菜剩饭了。

　　梁寻就是在这么一天中午被敬轩拦在了食堂里的。

　　南方人普遍偏矮，梁寻那时候个儿已经挺高了，近一米八的身高在一众中学生里挺打眼，敬轩一眼便瞅见了他，然后就端着餐盘儿跑梁寻旁边挤着坐下：“既然你来这里读高中了，我得求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梁寻对会遇见他不惊讶，因为敬轩早就在QQ上问过他是不是考上了九中，以后能不能经常见。

　　“你不是嫌我矮吗？我也想快点长高，可你看我盘儿里这菜。”敬轩指了指自己的餐盘儿里的土豆丝儿和几乎所有学生都不会主动打的回锅大肥肉又舔唇看着梁寻餐盘儿里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青椒肉丝以及番茄炒蛋，眨巴眼道，“你看我吃这些能长高吗？”

　　梁寻被他馋肉的可怜样儿逗笑了，他倒不介意分一半儿菜给他，反正盘里俩荤菜他吃着都不好吃，他宁愿多吃米饭。

　　看到梁寻把自己的餐盘儿挪到他面前敬轩却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你能不能帮我打菜啊，我直接把饭卡给你，我们初中楼隔得远抢不过你们高中生。”

　　梁寻蹙眉：“不是分了食堂的吗？”高中初中分开的啊。

　　“你以为大家那么老实啊，”敬轩翻了个白眼，愤愤道，“都一样的饭菜，还不是哪儿合适就去哪儿，我们到哪儿都吃剩菜！”

　　“是吗？”梁寻从善如流点头，“那这也太不合理了。”

　　“对嘛，太不合理了！”敬轩气愤拍大腿，说完便拽了梁寻的校服袖子摇，“梁寻，我想吃肉……”

　　“……”

　　梁寻一开始是没同意的，但耐不过那人见人求不动就拿黑历史恐吓他：“梁寻，你媳妇儿想吃肉……”

　　“你给我闭嘴！”梁寻没料到这小子竟然敢这么不要脸在这里喊出来，惊得忙捂他嘴巴不让他说话，四下里瞅周围见没人注意才敢松开他。

　　而敬轩见这招有用，不但没闭嘴，反而再接再厉道：“你让我扮你媳妇儿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闭嘴呢？还让我学电视里叫你老公呢，呕……”他说着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道，“也不看看我什么性别！我不管，我就要吃肉！”

　　梁寻几时被人这样威胁过，他眼睛一眯，虎口掐着他嘴巴小声道：“你是不是几天没打身上痒了，嗯？想挨打了？嗯，你还敢吐，还敢朝我吐？以为我在学校不敢收拾你？”

　　这下别提帮他打饭了，就是剩菜梁寻都不想给他吃了。

　　然而敬轩小屁孩儿还就是摸准了梁寻只敢窝里横的尿性，料定他不敢在学校里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又在他旁边魔音绕耳唱：“敬轩敬轩小屁孩儿，不做新娘不给糖，雪糕瓜子牛奶棒，一样一样不给尝……”

　　捏着筷子的手被攥得死死的，梁寻咬牙切齿半晌才闭了闭眼挂起一抹塑料假笑：“卡，给，我。”

　　想到这里梁寻不由得失笑出声，现在看来，以前的自己还真是窝里横，看起来每次都凶住了敬轩小屁孩儿，实际每次都被他算计了，哎，狡猾的小子。

　　梁寻走着，抬头就见前方小卖部走出个人影，梁寻愣了一瞬，因为那人远远看着竟然有点像那天看到的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敬轩。

　　梁寻都对自己有些无语了，最近怎么了，这人在自己脑袋里扎根儿了还是怎么，出现的频率高得有点不正常啊。

　　想着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走了，谁知转头看到足球场那头正好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梁寻心说，还真是巧了，今天日子多好吗？怎么都选今天结婚了？

　　他慢慢走着，却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对方脚步有点急，好像是和自己一个方向，梁寻准备侧身让他先走，谁知刚侧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不可置信的一声：“梁寻？”